第三章the first night
——尼德酱视角——
洗完澡之后，七海给我找了一套她的睡衣。
说是睡衣，其实就是一件印着粉色兔子图案的棉质上衣和一条松垮垮的短裤。
“这是我前年的睡衣，你穿可能稍微有点小——”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我正在把上衣往身上套。衣服确实小了一号，布料绷在肩膀和胸口的位置，有种随时会崩开的不祥预感。
“对不起。明天去买。”
“哦。”
“好啦，”七海转身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你今晚睡我的床！”
“那你呢。”
“我睡沙发就好啦！你是客人嘛！”
客人。我咀嚼着这个词。她只是这样看我的吗。
七海的房间比我想象中更加杂乱。书桌上摊着翻开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椅子上搭着两件校服外套，地板上散落着几本漫画杂志。
“那个，”七海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房间有点乱，你将就一下—”
“七海，谢谢。”
“不用谢啦，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晚安。”
她留下一句「晚安」就匆匆关上了门。走廊里传来她翻找衣柜拿备用被褥的窸窣声，然后是沙发弹簧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风的呼啸，没有世界树残骸崩塌的轰鸣，没有远方尼福尔海姆冰原裂开的脆响。
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换到床尾。再换回来。人类的床太软了，躺在上面像是陷进某种温暖而柔软的沼泽里。被子上残留着七海的气味——和洗发水一样的柑橘味，
还是睡不着。
我坐起身，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本书上。
反正醒着也是醒着。看看人类现在读什么东西好了。之前在九界捡到过神族给自己编的传说。拿来消遣很不错。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两个少女手牵手站在樱花树下的画面，标题用花哨的字体写着「花咲け！乙女の園」，旁边还贴着一个粉色标签，上面写着「今月のオススメ百合シーンはこちら！」
百合。看来和花有关。我知道花，但是很少见。
我翻开第一页。
然后我的阅读速度开始以指数级增长。这不是因为内容浅显，而是因为我需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四页。两个穿水手服的少女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距离近得睫毛都快碰到一起。
第七页。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按在书架上，一只手撑在对方耳边的书脊上。两人的脸都是红色的。对话气泡里写着：「先輩……こんなところで……誰かに見られたら……」「大丈夫、誰も来ないよ。」
第十二页。嘴唇碰在一起。不是捕食时的撕咬，而是——柔软的接触。画面上还画了特效——樱花花瓣和闪烁的星星在她们周围飘落。
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大约三十秒。
这是什么。人类雌性之间会做这种事吗？不对，我在九界偷窥诸神时见过女武神之间的友谊，见过诺恩三女神彼此梳理命运之线，但她们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另一个人的嘴唇上。还是说这是某种新的战斗方式？用嘴唇来战斗？
我继续往下翻，速度越来越快。
第二十页。其中一个少女的手伸进了另一个的衣领里。
第二十五页。她们倒在了床上。对话气泡变得断断续续：「だめ……」「いいの？」「……うん。」
停。
我合上了这本书。
这是在干嘛？（又存）
我又打开了另一本。封面写着「秘密の花園」，标签上印着「ちょっと大人向け」。
翻开。
这本的内容比上一本更——更什么？我的词汇库里没有对应的词。画面上两个成年女性在办公室里，其中一个坐在另一个的腿上。是裙子。是解开扣子。是更多的皮肤。
“尼德酱？还没睡——”
门开了。
七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和她借给我的一模一样的兔子睡衣，头发因为已经在沙发上蹭过而翘起了一撮。她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恐惧再到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羞耻的完整变化。
洗澡啊前她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变化。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用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过来，一把从我手中夺走杂志，把它塞进书柜最底层的抽屉最深处。
“那那那那那个是——是同学借给我的！！不是我自己买的！！我还没看！！还没看——！！”
“你的脸很红。”
“因为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啊——！！”
“不该看的。为什么。你放在书桌上的。我以为是可以看的东西。”
这句话让她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诶？”
“虽然我也感觉这个上面画的应该不是那么常见的东西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我不会因为你看这些觉得你怎么样的。”
“太好了我的秘密保住了…”七海喃喃自语。是什么秘密呢？就是喜欢看这种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书吗？（其实是她喜欢同性的秘密啦）
“不能让你一个人睡了。”她接着说。
“你要是继续翻下去我怕你看懂了变得奇怪……”
“所以……一起睡好了。”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艰难地说。
——七海视角——
好险好险好险。
还好尼德酱看不懂那些……但是还是不能让她继续看下去我只好出此下策了。哈哈就一起睡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肯定把持的住的！
……是我想多了。
仅仅只是躺在一起就让我呼吸急促了。不对不对，对面可不是什么普通美少女而是龙啊，我怎么敢想的。
真是太犯规了。明明是超级美少女还没有羞耻心什么的这种人竟然在我家。
“七海，你还没睡吗？”
“怎么了？”
“你后悔召唤我吗？”
“不后悔。完全不后悔。”虽然带她回家是一时兴起，但是人都在床上了还说后悔也太渣了吧。
“嗯，那就好。”
“你还想回去吗？”
“想。你不是说了要帮我回去吗？”
对哦。尼德酱应该并不会在我这里待很长时间吧。想到这里总觉得该抓紧做些什么…停停停，要想歪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尼德酱没等我回答问题已经睡着了。
一秒入睡吗？龙这个生物还真是神奇啊。
我侧过身看她。
晚安。
………………………………（几小时后）
尼德酱早就睡着了。（何意味）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声比醒着的时候更轻，嘴唇微微张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黑发散开在枕头上，像墨色的河流。
但现在问题来了。
她是睡在我怀里的。
大概在我睡着之前不久——我也不确定，因为我也迷迷糊糊的——她突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一只手攥着我睡衣的前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头顶蹭着我的下巴，发丝间的柑橘香味混着她自己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像雨后的森林，有点冷，但很干净。
我整个人僵住了。
“尼、尼德酱？”
没有回应。她是真的睡着了。堂堂诸神黄昏的始作俑者、啃穿世界树的终焉之龙，此刻正像一只蜷缩的小猫一样窝在一个人类怀里。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如果这是一本百合漫画，现在这一格的背景应该画满了盛开的玫瑰和闪亮的星星，而我的脑内独白会用至少三种不同的字体表达我的混乱。
但现实不是漫画。现实就是我现在胳膊酸了但不敢动。
不敢动的原因是——说真的，我不想吵醒她。
不止是不想吵醒她。
这个姿势，说实话，非常、非常、非常赏心悦目。
我从初中开始读百合漫画，看过无数个「两人相拥而眠」的场景，用荧光笔划过无数句温暖的台词。但我从来没有实际体验过——没有人和我一起睡过（除了父母啦）。
而现在，一个堪比漫画女主角的超级美少女正躺在我怀里。虽然她的本体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最强之龙，虽然她至今为止的每一个举动都超出了我的常识范围——
但是好软。
好暖。
好好闻。
而且她攥着我睡衣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灭世的黑龙，就是一个——一个普通的、依赖着某个人的女孩。
我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轻轻把手臂搭在她的后背上。睡衣布料下面传来微微低于常人的体温。她的呼吸均匀地吹在我的锁骨附近，有点痒。
“我当初为什么要召唤你呢……”我盯着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因为开小差乱画了个魔法整。因为那个魔法阵恰好是正确的。因为你是被我的魔法阵召唤过来的。只是因为不小心的。并不是我想这么做的，这是个意外。
但也许——只是也许——不只是这样。
也许在过去某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层角落里，我一直期盼着某种「非常识」的事物闯入我普通得令人窒息的人生。一个不是同学、不是老师、不是打工同事的存在。一个能打破日常墙壁的东西。
然后你真的来了。
而且你还这么好看。
所以今天我毫不犹豫地邀请了你。
“不公平啊。”我小声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明明是龙，长得那么好看犯规啊。万一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
她在睡梦中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鼻音，像是抗议又像是满足。她的脸在我胸前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不行。这个太可爱了。我要死了。
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柑橘味的洗发水。明天要记得谢谢药妆店的打折活动。
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我怀里，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原来如此，人类的睡姿是这样的”，然后把这件事当成某种知识冷淡地归档吧。
可也许会脸红也说不定。
“……有点想看。”
我怀着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小期待，也闭上了眼睛。
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上学要迟到了。
虽然你肯定不知道，对我来说，你的出现大概是——不，绝对是我十六年人生里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
而我对此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