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叠

作者:233fxr
更新时间:2026-07-27 14:39
点击:45
章节字数:4210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茜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她把牙膏涂到牙刷上,侧身靠在洗手池上,用另一只手拿手机。


“啊。”


是舍长。舍长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意思。茜的目光落在舍长脸上不放。


“早上好,游佐同学。”


“啊,啊。”


舍长多看了她两眼。


“我不叫‘啊’,游佐同学。”


“啊,啊哈哈,舍长,不好意思。早上好。”


“嗯.....嗯?”


伊吹觉得她不对劲,然而也不好说什么。


吱呀一声,从走廊那边有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脚步声沉重地一步一步往洗手间挪动。


“啊。大家都在啊。早上好。”


“早上好。”洗手间里的两个人都回应道。


“茜,早知道昨晚就不喝那么多了。我果然还是不太会喝酒。”


茜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连续漱了几次口,确保刚才的清洁工作到位,顺便让自己平静下来。舍长简直说不出话。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地继续刷牙,悄悄地走到靠近厕所的位置,希望自己消失在另外两人的视线里。


差不多两个小时前,茜从清醒中醒来。她忘记拉窗帘,万里无云的大好天气在五点半就把阳光送进卧室,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闭着眼睛半抬起身子,把窗帘狠狠拉上,然后装模作样地躺回去,希望自己能睡得着。茜本能地感觉到,今天早上不应该弹吉他,也不应该那么早地出房间,那样也许会偶遇北杜八重花,这位同学。


但是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睡着就真的能睡得着。换句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辗转思考,不如真的经历一番。她一醒来就感到那股久违的兴奋感涌上心头,她不能自禁地记起了多年前的事情,咬紧牙关地和枕头套耳鬓厮磨,只为不把自己脸红透到耳根的事实泄露给座敷童子。也许并不是不敢去看到八重花的脸,但茜更加愿意听见八重花用隔着门透进来的声音去对她道一声早安,光是这样想想,那种奇妙的跨越时光的重叠感就让她面红耳赤。


那是相当遥远的事情,如果把大学以来的时光看得慢些的话。


茜因为一些很特别的原因才开始弹吉他。她的父母没怎么管过她,也不打算强行给她灌输任何后天的兴趣爱好。非常偶然的经历。在约莫十数年前,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人在一个没有人上街的炎热午后按响了游佐家的门铃,他穿着现代得体,和一般的二十岁年轻人无异,唯一的问题是,他是一个外国人。


他是一个基督教传教士。并不是主要的教会,是其中一个分支的。


游佐家并不受困于什么现实主义的绝望困境。在传统的日式家庭中,茜的妈妈大概率是个家庭主妇,但她在自己经营的小型外贸公司中忙碌,一年中的多个月里,都要比正社员的父亲月收更高,而且是高得多。爸爸也乐得这样,他告诉小游佐茜说,他的同事都羡慕小游佐茜有一个这样的妈妈。在那些休息日里,在那些妈妈没空休息的日子里,爸爸和小游佐茜在一个专门整理出来的地下杂物间玩各种各样的乐器,爸爸总是把最近最喜欢的乐器随手放在靠近楼梯的一个置物架上,现在那个木头架子的第三层已经断了,大概是因为放得太久了。茜不把乐器当什么很贵重或神圣的东西看待,她看那些有弦的没有弦的,钢制的和木质的,大型的或小型的乐器,都和她那总是若无其事的取用各种事物的父亲一样,或者换句话说,就像一个从同事到领导都认为此人家庭美满所以一定不会随意跳槽离职因此工作顺遂稳定的人一样,平常地把他们当玩具看待。在一些年头之后,茜发现自己已经被新潮的数字摇滚和地下摇滚影响太多,那些吹管和拉弦的交响性的乐器逐渐离她远去,还带在身旁的就只剩下吉他和贝斯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如果把身穿黑色工装,上半身露脐加单马尾,下半身套筒靴的茜连同她的橙色吉他箱一起丢到新宿或下北的某个地方,大家只会熟视无睹地把她看成一个随处可见的乐队人,但这确实是一些年头之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也许是为了找点事做,也许是不堪忍受山形大雪封山的冬天和晒得老鼠都不愿上街的夏天,父亲看完了外国传教士的传单,忍受着他蹩脚的日语,跟着他一起去了当地的一个家庭教会参加例行的每周聚会。从那以后,茜逐渐上了初中和高中,周末和同学们一起玩,而爸爸会拿一天出去参与那个聚会,两人齐聚在那个地下乐器间的时候便少了。父亲喜欢唱歌吗?好像是这样的,但是他真的唱的很难听,他的乐器水平被海量的从全世界各地搜集来的不同乐器稀释了,而他的五音不全也并没有痊愈的迹象,小游佐茜喜欢用自己可爱的声音教父亲唱歌,她总是能找到那些音符应该在的位置,也许在那些时候,父亲有些落寞吧。不,但是茜现在明白了,落寞的时刻没有那么少,还藏在那一个个如死水般的工作日里,在那些妈妈不知道在日本哪里的仓库处理对接事务的日子里,在那些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相伴的漫长的春天和秋天;过去老爹和茜一起在那个从不打扫却不怎么落灰的地下室让音乐响彻对方的心灵,现在茜去找她的同学们玩乐队,花两个小时坐新干线去东京上大学,只剩他一个人。但是现在,父亲在那个家庭聚会里得到了填补,他把那个教会的研讨班课本带回家里给家人们看,那上面的文章内容任何一个有修士学位的人都能在五分钟内做完全文阅读理解,可父亲和他的同好一起在那个和普通人家无异而只是多了几十把椅子的场所花上两个小时互相谦让着研讨其细节。父亲在周六的下午穿着笔挺西装出发,然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吃饱喝足而归,因为那些虔诚的家庭主妇和外国来的传教士每次都带上自己准备的家常菜,在聚会结束后一起分享。爸爸把他觉得好吃的品类打包带回来,茜得以品尝来自世界各地的属于不同民族的食物,她第一次知道土豆饼还可以这样美味,那是因为那里面放了乌克兰特色的酸奶油。在茜习惯于这个教会的世俗和友善的同时,她也在某一个记不清的随想时刻,这个时刻或许是在一个有清爽的风的从东京回山形拖着吉他箱的下午,绝望而平淡地意识到了,这个一生顺风顺水的男人是空心的。


那个外国传教士是一个清爽而可爱的金发男生,他喜欢富士纤维,喜欢主唱志村的声音。他告诉游佐茜,在他第一次听那首茜色の夕日的录音时,他想象唱歌的男生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长着平均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他喜欢志村的声音,因此在幻想中,在很多次梦境中,感谢上帝的恩典,他偶然间传教到志村家,看着正彦君戴着眼镜的青涩,然后不能自禁地满脸笑颜地邀请他去参加他们的聚会,然后他会请他吃他家乡特色的用开心果粉和糖水浸泡的蓬松面包。在他终于得以去看富士纤维的现场之前,他在网络上看了录像;志村正彦原来不戴眼镜,太可惜了。没过多久,志村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在富士纤维的现场听到那个不拘一格的狂放的歌声,哪怕不带上那双符合他想象的眼镜,这种机会也不再有了。黄头发的男生说到这里,茜也泪湿了眼眶。她去地下室拿那把父亲以前经常弹的电吉他给他插上客厅的音响,于是她第一次听了这首茜色の夕日。茜问他说,你喜欢他吗;果然他是喜欢他的,因为在他回答之前,茜就已经在哭腔和依旧蹩脚的日语歌声里明白了传教士的心意。


茜是一个无神论者。她羡慕那些能在对无形之物顶礼膜拜的过程中感到愉悦和确定性的人,她缺乏这个能力;她本能地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习得这种能力,因此茜决定在大学里学习物理。在那之前的时光里,她把自己最空虚的时间投入到乐队里,她是摇滚社中最受学生和老师们欢迎的一支学生乐队的老大,她不需要乐理就能写出音乐,尽管她还是去学了乐理。她是一个与音乐直接沟通的人,茜本人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因为在她和父亲相处的那些年里,他们都没有学过音乐。茜还记得自己高二的时候是如此不愿意说话的一个人,她倒并不是不愿意说话,她只是发现自己不怎么说话也能和大家玩得很好。她只需要用吉他和贝斯和鼓交流就好了,她能从贝斯手和鼓手抽搐的节奏和失去表情管理的脸上看见自己的音乐按摩是如此的卓有成效。她把吉他一背,把她长了茧子的手指往她弹贝斯和打鼓的好哥们肩膀上一戳,然后就搂着他们去她们高中附近唯一的一处还算繁华的商店街吃铜铜烧。可惜的是,弹贝斯的那哥们向她表白被拒绝之后,茜再也不敢这么对这些青春期欲望强烈的好兄弟们这么做了。在她负责摇滚社招新的其中一个中午,茜突发奇想地在楼梯间伏击前来询问招新事务的同学。她悄悄把标识高年级的蓝色领结换成绿色的,然后若无其事的和同来面试的学妹开心地聊天。在那个谁都不互相认识的等候室里,茜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能说和热爱说话,她和学妹从自己的乐队聊到最近喜欢的乐队,从对迷幻摇滚的不屑一顾到对数字摇滚的青眼有加,当打鼓那哥们走进等候室并震惊地发现自家老大仿佛装嫩一般打着绿色领结接受着学妹崇拜的眼神时,茜换回了蓝色领结,如同挑逗一般开始向学妹指定面试项目,坐在能闻到她头发香气的近处听她面色潮红地唱准备的曲子。就在那个下午,茜命中注定一般被学妹拉到学校后山的废弃战时仓库门口表白了。


她同意了。


就在刚才的那两个小时里,在太阳让她不得不回到昨天晚上如命中注定一般从身后捉弄她的室友又和她一同喝酒喝到双方都越界了的那个晚上的思绪之中时,她是如此久违且激动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因着夕阳和学妹亲吻在一起的下午,她的皮肤开始发汗,那些因快乐激发出的细汗,茜激动地拿双腿用力拍打垫脚的被子,在不小心踢到床边的木质结构时吃痛也不后悔。她无法抑制地回想起那年那个重要的人的身型和面庞,她恍惚间震惊地发现,她也是和八重花一般的金发和娇小,她抱着枕头蜷成一团,想象着八重花垫起脚亲她的样子。茜还记得那些更加深刻而具体的细节。她的学妹在印象中是如此可爱,学妹也不可抑制地如此想着茜,而茜也知道这件事,也正是这样才让茜至今也把她当作重要的人。茜记得自己入社之后,她给新入社的大家办欢迎会,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唯独拥抱了她的学妹,让整个年级都知道最受瞩目的乐队的老大喜欢的是女生。她还记得她是如何用接近暴力的手段毫不畏惧地对抗那些因此霸凌她的女生,用自己近乎是凶名的威望震慑为非作歹的抱团平庸者。她还记得学妹向她哭诉在鞋柜里发现那些没有署名的写满了辱骂和嘲笑的肮脏语句的卡片时自己是多么的愤怒和无助;然后还记得,在自己毕业前最后一次乐队演出之后,她的学妹告诉她,自己不能继续和她交往,因为在那之后,茜会离开山形,而茜的学妹会留在山形继续读一年书,这期间她不可能自己面对那些不署名的霸凌者。茜从无比幸福的回忆中线性而坚定地往未来追溯,然后不可避免的在时间的流动中看见那些她不愿再回忆起来的事情,她知道在SNS发和自己男朋友去家庭餐厅聚餐的照片的学妹将再也不敢面对她,而她也是一般的愧疚;现在她明白,这样类似的事情将不可能再落到她和八重花身上。


最终她折服了,茜视死如归地走出房门,她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洗手间。


“北杜同学。我叫游佐茜。你叫我游佐同学就好了。”


她偏过头去,不愿意看八重花是什么表情。


这章我很喜欢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