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佐茜醒来的时候,隔壁204的房门已经打开。北杜八重花大概又早起了。这个什么事都发社交媒体上的人与其他放不下手机熬大夜的人区别在于,她总是早睡早起,有时是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早餐,有时候会骑摩托车不知道去哪里,但只要她还在宿舍里,她就会坐在窗边,把昨天没读完的书翻到新的一页。喜欢看书是个优点,能在手机面前拿起书更是令人赞叹。
看来今天也是这样。
茜坐在床沿,赤脚踩着微凉的地板,发了会儿呆。房间里充斥着木头的味道。那几把琴的琴箱都是随意的半掩着,她知道在新宿舍维持整齐和保养的好习惯的好日子没几天了,再过上一段时间,这几把琴就会随机地出现在地板、床铺、墙边这些地方,而不是呆在它应该在的琴箱里。琴弦在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伸手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低沉的震动从指尖传到掌心,再慢慢沉进胸口。
呼。爽。
她把贝斯从箱子里抱出来,接上练习用的小音箱,音量拧到几乎只够自己听见的程度。手指按上品格,先是空弦,再是简单的下行音阶。房间很小,低音却像水一样漫开,把墙壁、地板、甚至窗外的蝉鸣都轻轻包裹起来。还没刷牙洗脸,但是似乎确实应该先这么做,她也总是这么做。
客厅里,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
八重花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版的《阴翳礼赞》。她本可以回房间读,却总是习惯坐在这里。客厅的光线更好,还是自然光,哪怕坐到太阳下山需要开灯也还残留着太阳的感觉;而且——她抬起眼,听了一秒——隔壁传来的低音刚好能隐约听见。
在她看来,这不是噪音,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像呼吸一样的震动。这也为她增加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
上午的宿舍总是安静的。伊吹去上课,奏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电脑敲键盘,偶尔传出轻微的椅子挪动声。茜练完一组音阶,这会不知道在弹什么。旋律并不复杂,却带着一点似乎是故意的停顿。
八重花听了很久。这样的日子已经有过快一周的时间了。对八重花来说,早上在客厅晒太阳的时候能听见贝斯的声音,竟然也不知不觉间成为难以割舍的习惯了。
她其实不太懂音乐。高中的时候听过一些流行,大学之后就几乎只剩下书。可是这几天,隔壁的低音成了她阅读时的背景。这些音符甚至凑不成一首八重花心目中的曲子,连唱的都没有,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忽然断掉,再重新开始;可是她发现自己会在某个音符停住的瞬间下意识屏住呼吸,会在单调的吉他riff中甚至忘记自己正在看书。她能理解自己的这份期待,这份理解是发自自己多年来文学阅读的根基之中的,她明白这种突然闯入日常的变化的让人心痒之处,而这份瘙痒将会在未来某个时刻转换为更加狂热的事物;否则,你就会知道这瘙痒是伤口生长的副作用,没有长好的伤口会留下一生的隐痛。她珍惜这些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生活中的变化,仿佛这种珍惜可以拯救她内心某些难以明说的苦涩。在旁人看来,此时的八重花托着腮望着阳光正好的窗外景色,她看得是如此专注,似乎是因为书所给予的那些也许引人深思的东西,以至于掐着书的手指都无意识间用力把纸按皱了;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这书有点看不进去了。八重花放下书,回房间拿摩托车的钥匙。
晚上。
茜终于从晚课的教室回到宿舍。她已经准备好要在洗澡前先狠狠用吉他来让自己从电磁学的世界中脱身。她在无人的小径上快步走过,一转身就看到那幢白色小洋房门口高悬的典雅路灯;而在那之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和她的摩托车刚刚停下来,背对着茜来的这条路。
茜心里一动。她轻巧地跑过去,让自己的步伐踏在鹅卵石上,这样就没有什么噪声。八重花正在摘头盔,没有发现身后有一双手伸到了身前。
“哇!”
“哈哈!北杜同学你好啊!”
“什么嘛,原来是.....你啊。”
“北杜同学真是早出晚归啊,”
“游佐同学,不也是这么晚才回来吗。”
“我是上课去了。别生气嘛,只是开个玩笑。”茜笑嘻嘻的绕到了八重花的身前。骑摩托车果然是消耗体力的活,八重花的脸上那种运动之后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她露出一副有些嫌弃的表情。在昏黄的路灯下,茜一开始还能坦然的看着八重花,然而后者似乎下定决心不在这场对视的比赛中失败,她很不服气地看着茜的脸。
茜有些受不了了,她突然转身。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一开门,空调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请你喝点!”
“啊。啊?”
八重花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回头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好大的两个杯子!
“等等,是酒吗?”
“哼,我们不逃晚课的学神原来喝不了酒吗?”
“我可没说不喝酒,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来一杯吧!”
在茜回答之前,八重花已经打开冰箱门,她随手拿了两瓶白的和一罐柠檬苏打水。她露出一种镇定自若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兴奋。她用两瓶白的做底,然后柠檬苏打水加满,最后又在冰箱里拿了个柠檬切片,斜插在杯子上。最后,她从隔层掏出一整个冰格,把里面的冰块全都敲了进去。茜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穿着很合身的牛仔裤,双腿岔开,两手抱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八重花瞄了她一眼,然后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精仿佛没有阻力就下去了。她拿起茜的那一杯,快步走到茜的身前。
“请你喝。”
“谢谢。”
茜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果不其然被呛到了。
“我去,为什么你喝这种东西就像没有感觉一样?”
八重花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
“这段时间,”八重花忽然开口,“你每天早上都在弹吉他。”
“有时候也弹贝斯。”
“我如果没听错的话,”八重花握住杯子,指尖微微颤抖,“中间的时候,你好像总是会突然停下来。”
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每天都写一会儿曲子,那都是我自己写的。写到一半的时候,啊哈哈,就是,很单纯的总是会有点卡住了,有种不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要去哪的感觉。”
“后来呢?”
“嗯,有趣的问题。例如其中一首曲子,walking bass本身的走向是定好的,这个是没问题的,但是用半音approach note把Dorian的minor 7推到Mixolydian的dominant可能有些太老套了,所以要考虑一下其他的可能性.....这些乐理术语你听不懂也没关系,这不是很重要,我有时候也会想,我应该把我听见的内心的音乐写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乐理套公式。就像是被音乐控制了一样。”
话毕,茜有点后悔,最后这句话好像有点过头了。就像被酒精控制了一样。
“挺有意思。”
“什么?”
“不知道。”八重花抬起眼,视线落在茜的侧脸上,又收了回去。酒精的作用下,她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退的势头。看来确实是喝到位了。
“你知道一般一个人如果想作曲,在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灵感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做吗?”
“出门走走?总之干点别的?”
“哎呀,你可以想得具体一点:她可以在吉他上摸来摸去!”说着,茜故意在空气中抓了几下。
八重花坐到沙发上。
“你别误会吗,是这么一回事。音乐是很注重人的感受的,你最终得到的曲子是要给人听的,听众并不在乎曲子有什么独特精妙的写作技巧,他们要的是这首曲子听起来有意思;而你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听众,然后随机弹一些音阶和和弦,看看这些东西组装在一起有没有意思。这很看运气,但是让耳朵里充斥着声音,我觉得也不失为一种寻找灵感的方法。总而言之,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摸一摸,也许就能摸出点什么”
“你是故意的吧。”
“诶,我故意干了什么,北杜同学不妨说得更清楚一点。”
尴尬的空气似乎融化了一点,八重花做出准备说话和倾听的姿态。
“游佐同学,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我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所说的写曲子是怎么一回事。”
“是怎么一回事?”
“可能是,虽然现在没什么灵感,但还是努力地随便做些什么,说不定就能有出路。”
“听起来就像父母和老师鼓励你的时候会说的那种烂大街的生活哲学。”
“也许吧。可是你说的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还是不太一样,虽然我说我是随机地摸那些乐句,但具体来说,肯定不是真的随便弹,肯定是有确定走向的,而且有些音阶我也格外喜欢一些,总之不是这样的!茜感觉自己不是很接受八重花的总结,不,是所谓的总结;但是她又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不接受。茜在心里很快的闪过这一连串想法,对八重花的见解不以为然。八重花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想掩饰刚才这些话有些冒犯的事实,她看起来神态自若。
“说到出去走走,其实我平时很喜欢出去玩的。就像你刚才看到的一样。”
“北杜同学,会骑摩托可真是很酷呢!”茜笑得很灿烂。
“我不是说这个啦.....其实呢,刚才你关于作曲的那番见解,我还有些,嗯,应该说,游佐同学更加能理解的看法。”八重花一口气把剩下的酒也喝尽了。
“有意思,我想听听。”
“摩托驾照是上个学期考的。我经常骑摩托出去,去各种地方观光,那些书里提到的地点,很方便就可以去看看,例如村上书里那个名为茶屋实为酒馆的地方;还有一些有趣的店,心动想试试都可以立刻就过去。”
茜默默听着,她把杯子放下。
“还有呢,那些早就知道的户外的风景,都可以想去看就去看。有时候在路上会有种想随便去什么地方兜兜风的冲动,我就想真的这样随便跟着道路拐到没去过的地方,而且还真的这样做了,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有意思吧?那些以前没走过的路虽然并不总是给人新鲜的既视感,但是总有些确实让你耳目为之一新,路边的小店也可能有惊喜,昨天下午本来只是想去一家网红拉面店的,但是路上不知怎么的突然决定拐到六本木那边,又在一家不知道怎么样的完全不在计划中的店那里停了下来,天妇罗盖饭超级好吃,而且很幸运不用预约!明明是味道那么好的店。”
八重花发现已经没酒可喝,她把冰块和柠檬一起嚼。
“听起来还是很不错的是吧?不过呢,其实也没有那么好。我是说没有我刚才说的那么好。”
“很自由啊,而且还能吃拉面和天妇罗,这不是挺好吗。”
“不是这样的啦.....我们都是大一不是吗?已经快一个学期了,在现在的班里根本找不到能说得上话的同学,他们一个个都不知道一下课就干什么去了,全都跑的没影了!之前高中的朋友也有很多根本没有来东京上学。有一个过去关系很好的同学在东工,我有一次去找她,结果.....我和她因为很小的原因吵了一架,然后就再也没有去找过她。我们宿舍里其他那两位更是神出鬼没,也不能这么说啦,明明大家在宿舍里的时间还挺久的,但就是总是会错开。你还记得那天欢迎你的小小欢迎茶会吗?我们宿舍很少有这种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的说笑的机会,那天我真的很开心。”
茜有些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她有所反应之前,八重花先开口了。她完全是在借着晕乎乎的状态在胡作非为,她把不小心嚼碎的柠檬籽吐尽纸巾里。
“所以啊,刚才游佐同学从背后吓我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八重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眼神转移到茜的脸上,直愣愣的。她把杯子攥在手了,猛地站起身来,娇小的身形也得以俯瞰瘦高的茜。茜在沙发上一动也动不了。她赶紧喝了一大口,这次她强忍着酒精的刺激,没有咳嗽。
“我知道的,我们才认识一个星期,这么说话有点过分。但是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醉。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想要这么说才说的,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很清醒。那些我近期社交状况的陈述,还有我自说自话地讲我出去玩那些事情,都是我想要说的话。”
八重花朝瘫在沙发上的茜走进一步。
“我感觉,可以和你说这些话。嗯,就这样。”
八重花转身步伐轻盈地走回204,每一步都像是要跳起来一样。茜感觉心跳得很快,她摩挲着出汗的酒杯,感受着酒精在体内化开时散发的热量。她看着八重花的背影,目送她消失在走廊的转角,想着她刚才轻轻咬着柠檬的样子,把柠檬吃了下去。她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起身往走廊走去。
她在205门前停了下来,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北杜同学,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没有回应。
“有时候呢,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但还是得努力地随机做点什么。就像真空涨落!”
“晚安。”
一个细细的声音轻轻的回应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这些声音在茜的身旁呼啸而过。有那么一个瞬间,茜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但她还是很礼貌地回应了,哪怕对可能并非真实存在的事物也要保持礼仪.....吗?她胡思乱想地把那些不能明说的念头压了下去。
“晚安。”
茜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空调。房间一下子安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