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清晨的洗衣工作后，莉莉安独自一人从村庄废墟处离开，向着沙滩的方向走去。

不久前，被安排到打水工作的艾薇与布兰汀和她一同结伴去了古井的方向。她们两人待她都很好，和她们在一起时，莉莉安感到自己的精神会稍微放松一些。

像这样的时间，总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误以为大家都能永远这样融洽相处，这种安宁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妮娜已经死了两天了。

没有人能忽略这一事实。它赤裸裸地向众人宣告，她们确实已经用自己的手杀死了一名同伴。

而在五天后，同样的谋杀还将再次上演。

莉莉安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件事。

她对妮娜算不上了解，也说不出「妮娜不该死」这种话。

况且，究竟该如何判断一个人「该不该死」呢？

仅仅因为集体出于生存的逻辑，共同选出某人去死，那个人就真的「该死」吗？

又或者，与某人亲近的人珍视她，那个人就「不该死」吗？

以他人的视角去想，这些问题或许太过复杂。

若是以当事人自身的想法去想，或许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但对莉莉安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早在刚来到这座岛上不久时，莉莉安就明白了，自己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活下去的愿望。当然，她并不是想主动求死，只是也没那么想主动求生。

不过，像自己这种想法的人，在这座岛上真的有活下去的资格吗？

莉莉安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生命究竟该如何安放。

只是……

如果自己死了，还在康斯坦齐亚的「她」会是什么感受呢？

莉莉安能想象得出来，「她」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吧。

但是，在莉莉安登上白鸽号时，她实际上就已经死了。来到此处，本就没有多少活着回去的可能性。

所以，「她」也理应早就经历完了那样的痛楚，甚至自己将来的死讯很可能都不会传到「她」那里。

就这样想着这些纷乱的念头，莉莉安往海滩的方向独自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或许，不论在脑海里思考多少次，现实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穿过弥漫着潮湿空气的湿地，踏过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水泽，莉莉安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沙滩。

白沙反射着明媚的阳光，海浪泛起层层白沫，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是——

「诶……」

莉莉安走近了海边，却呆住了。

——在海水拍打的沙地上，趴着一个灰发的少女。她的全身已经湿透，两条凌乱的马尾上还流淌着晶莹的水珠。

那一刻，莉莉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她当然认得那是谁，只是本能地不愿去相信罢了。

莉莉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而那个被海浪吐出的少女，察觉到了声响，缓缓抬起了头。

刹那间，她们的目光交合在了一起。

少女原本涣散的眼眸，在看清莉莉安的瞬间，绽放出了仿佛发现稀世宝物般的光彩。

然后，她那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

熟悉的、又透着一丝癫狂的，

笑容。

「姐姐。」

她是贝莱儿·莫尔托。

「终于，找到你了。」

莉莉安·莫尔托的妹妹。

◆

『姐姐难道不喜欢我吗……？』

『我想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论姐姐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姐姐的。』

莉莉安当然知道。

而贝莱儿，也确实曾成功地找到过她。

也许是她太天真了。

她误以为，这一次，贝莱儿不可能找到她，更不可能追上来。

但是她错了。

或者说，是她刻意忽视了。

「贝、贝莱儿……」

莉莉安站在原地，身体动弹不得，喉咙里也挤不出完整的话语。

她的眼眸里映照出了眼前的画面，脑海中却没能将其化作具体的意义。

她的内心深处，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姐姐……」

趴在沙地上的贝莱儿摇摇晃晃地爬起了身，向她这边奔了过来。

她没能躲开。

于是，嘴唇重合。

「唔……！」

感受到熟悉的柔软触感和海水的咸腥味，莉莉安的身体顿时战栗了一下。

她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了眼下的境况。

可就在这时，贝莱儿却变本加厉，那湿热的舌尖碰触到了她的唇间。

「等、等一下！」

莉莉安猛地推开了贝莱儿。

「诶……」

被粗暴推开的贝莱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副受伤的表情。

就像是在说，是莉莉安的错一样。

莉莉安瞪着她，但迎着那样的目光，她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责备贝莱儿的话来。

「姐姐推开我了，为什么……？」

「不……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吧……！」

「可是，我很想姐姐啊……」

贝莱儿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莉莉安。

一时间，莉莉安甚至感觉贝莱儿的眼眶里泛起了盈盈泪光。

「……就算你对我撒娇……不，贝莱儿，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莉莉安咬了一下舌尖，急忙拉回了濒临溃散的理智。

「回答完这个问题，就可以亲亲了吗？」

「才、才不是那样……！」

莉莉安瞬间涨红了脸，掩饰般地将脸扭向了一边。

「那，至少让我抱一会儿姐姐吧。」

「诶……」

根本没等莉莉安同意，贝莱儿就一把抱住了莉莉安，双手紧紧环在莉莉安的腰后，将脸埋进了她的胸口。

莉莉安愣住了片刻，双手僵在半空。

但很快，这熟悉的温暖，也让她仿佛找回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渐渐地，埋在她怀里的那具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感受到那份颤抖的瞬间，莉莉安的内心像是针扎般地刺痛了一下。

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将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覆上了贝莱儿单薄的后背，轻轻地抚摸着她，安抚着她。

就像无数个「以往」一样。

每一次、每一次，自己都是这么软弱，莉莉安对此心知肚明。

如果自己不是这么毫无底线地软弱，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重蹈着覆辙。

「姐姐……你知道吗？我发现你不在了的时候，真的好害怕……还以为，姐姐这次真的讨厌我、真的不要我了……」

「嗯。」

「但是，就算姐姐真的讨厌我了，我也还是要找到姐姐……找到姐姐之后，要让姐姐重新喜欢上我……」

「嗯。」

「不过，太好了……看来，姐姐没有讨厌我呢。」

「……嗯。」

贝莱儿从莉莉安的胸口处抬起头，看向了莉莉安的脸。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一个纯粹到了极点的笑容。

莉莉安看着她，短暂地出了神。

「我好喜欢姐姐。」

不知不觉间，贝莱儿的脸庞就再次凑近，然后，覆上了莉莉安的唇。

「唔……」

这一次，莉莉安没有推开贝莱儿。

因为她太软弱了。以前如此，现在亦然。

她想着，这次就纵容一下贝莱儿吧。尽管她从前就已经用这个借口骗过自己无数次了。

嘴唇交叠了几秒钟后，便再次分开。

分开之后，贝莱儿牵住了莉莉安的双手，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莉莉安微红着脸，将视线从贝莱儿的眼睛移开。

「啊，对了，姐姐刚才想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对吧？」

「诶，嗯……」

听到贝莱儿主动提起，莉莉安才回过了神来，点了点头。

她确实对贝莱儿能够追过来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就算贝莱儿知道了莉莉安的去向，也几乎没有哪艘不要命的船会愿意驶入这片海域。更何况，看样子，只有她一个人进来了这里。

「其实也没多难啦。就是费了点功夫查到了一个可怜的船长，找到了个把柄要挟了他，然后他就乖乖带我来这里啦。」

「诶……」

贝莱儿轻描淡写地说着。

可是，她口中所说的事情，根本不是可以这么轻易带过的。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是怎么要挟一艘远洋船的船长的？莉莉安不得而知，也不敢深思。

「那，那个……船呢？还有，船上的其他人呢？」

「船在靠近这里的时候就神奇地解体了，不过我运气很好，被海浪送到了岛上。至于船上的其他人嘛……嗯，谁知道呢，这不重要啦。」

「……」

听到贝莱儿轻快的回答，莉莉安只觉得一阵胆寒。

对她来说，其他人的性命大概都如同草芥一般吧。她完全不会放在眼里。

如果她知道了她们在这座岛上的生存法则，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莉莉安不敢去想象。

「姐姐呢？这段日子，姐姐是怎么过来的？」

「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和其他人一起，勉强过着日子而已……」

「哼嗯——」

贝莱儿歪着头，眯起眼睛，露出了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莉莉安还没敢告诉她更多的事。

也许很快她就会知道，但现在的莉莉安还没有做好准备。

莉莉安回想起了上次被贝莱儿找到时，发生的种种。

只不过，这一次，她彻底无处可逃了。

「……好啦，你身上全都湿透了，先去换个衣服吧。你行李呢？」

总之，只能先关注眼前的事情了。

莉莉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且强压在了心底。

「全都掉进海里啦——」

「真拿你没办法……」

莉莉安头疼地看着贝莱儿，随即却又无奈地轻轻笑了出来。

「那就穿我的衣服吧，虽然可能有点大。换完衣服，带你去见一见其他人吧。」

「好——能穿姐姐的衣服啊，嘿嘿……」

贝莱儿露出了异常高兴的表情。

看着她这幅样子，莉莉安轻轻叹了口气。

◆

莉莉安带着贝莱儿回到了她的住处。

石屋里依旧铺着干草和毛毯，当然，不可能有任何变化。同住的伊莲此刻也并不在屋内。

「……姐姐是一个人住的？还是和别人一起住？」

「两个人住的啦。我和伊莲小姐一起住。」

「哼嗯——」

贝莱儿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悦。

莉莉安当然也捕捉到了这份细微的情绪，却选择了刻意忽视。

「好啦，先把湿衣服脱了吧，我先帮你把身上擦干一下。」

「好——」

贝莱儿乖巧地应着，动作利落地把身上的衣物全都脱了下来。

她一丝不挂地坐在毛毯上，向着自己的姐姐，露出了一个仿佛纯洁无瑕的笑容。

看着那具尚带青涩却曲线柔和的赤裸身体，莉莉安的脸颊不禁泛起一阵滚烫，视线如同被火灼烧般游移不定。

「姐姐——快点帮我擦一擦呀——」

「知道啦……」

在贝莱儿的催促下，莉莉安拿起一块干毛巾，走到她面前，双膝并拢地跪坐了下来。

突然——

「唔……！」

毫无防备的莉莉安的唇，就这么被贝莱儿给夺走。

这一次的吻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莉莉安感受到贝莱儿微凉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的脸颊，随后又附上了自己的耳廓，如调情般地抚弄着。

仅仅是这样的触摸，就让莉莉安感觉头皮发麻。

「哈啊……干、干嘛啦……」

好不容易分开之后，莉莉安大口喘息着，涨红了脸，用羞恼的眼神瞪着贝莱儿。

「嘿嘿，毕竟好久没有见到姐姐了，要把这些天缺了的份都给补上才行呀。」

「什么啊……」

看着嬉皮笑脸的贝莱儿，莉莉安别扭地撇开了视线。

可就在这时，贝莱儿又突然凑近，将嘴唇凑到了莉莉安的耳畔。

然后，在那里吐出了灼人的气息。

「……都是姐姐的错哦。」

莉莉安顿时浑身颤了一下。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头颅。

转眼看向贝莱儿，贝莱儿却已经退开了半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似的。

「……快、快坐好啦。快点把身上擦干，别着凉了。」

「好——」

莉莉安强行将狂乱的心跳镇压下去，试图不去在意刚才的事。

而贝莱儿也乖乖听了她的话，张开双臂等待着她。于是莉莉安将干毛巾贴上了那冰凉的肌肤。

「嗯嗯……」

在莉莉安帮她擦着身体的过程中，贝莱儿的喉咙却总是不时漏出几丝甜腻的吐息。

这让莉莉安顿觉脸颊发烫。

她不知道贝莱儿究竟是真的压抑不住而发出声音，还是故意用这种声音来撩拨她的神经。不过凭她对贝莱儿的了解，绝对是后者居多吧。

莉莉安只能强行装作没听见，加快了手上擦拭的动作。

「……好，擦完啦。」

「谢谢姐姐——」

莉莉安匆忙收回手，没有直视向贝莱儿的脸庞。

她翻出了一套自己的干净衣物，让贝莱儿穿上。

「……有姐姐的味道呢。」

贝莱儿刚把衣物穿好，就突然把脸埋进了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什么啊，怎么可能有，都是洗过的了。」

「就是有嘛——我的鼻子可是很灵的哦。更何况，姐姐的味道我怎么可能闻不出来呢。」

莉莉安红着脸，瞪着贝莱儿，却憋不出一句反驳。

「……别再说那种奇怪的话了啦。穿好衣服就跟我走吧。」

「好哦——」

贝莱儿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莉莉安的手。

十指相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