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的前奏】

灾厄降临于康斯坦齐亚，因世人畏惧未知的权柄，遂将刀剑挥向那身负恩典的圣女。

芙伦莎乃自大教堂流亡，褪去华服，隐匿于污秽的贫民之窟。她怜悯受苦的众生，行奇迹于死巷，却不知此举已唤来灭顶的兵祸。

铁骑践踏，长枪洞穿了护佑她的血肉之躯。孩童的嘶吼与妇人的鲜血，成了那日最惨烈的燔祭。

兵刃将落之际，手持利刃的贵族弃女雅莉辛德琳破除死局，将她拽出那杀戮的修罗场，引至同为圣女的艾尔玛所执掌的方舟之上。

然历经死劫，少女的灵魂已于血水中枯萎。她丧失了欢愉的赐福，面容僵如木偶，再无法于唇角结出半点笑意。

是日，指路的罗盘毁弃，方舟迷失于狂风与暗流，未能抵达那名唤黑帆的应许之地。

汪洋的尽头，一座生有苍木与石室的孤岛现于眼前。她们仰望那片沐浴于日光之下的白沙滩，满心以为寻得了永恒的宁静乡，却未曾料想那将是何种模样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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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献经

Hostias et preces tibi, Domine, laudis offerimus.

主啊，我们将赞美的祭品与祈祷，在此奉献给您。

石块砌成的宽屋里，空气潮湿又沉重。

封闭的木窗仅仅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即使外面正值白昼，屋内也显得昏暗压抑。

在这间简陋的旧储藏屋内，几名少女席地坐在发霉的干草或粗糙的毯子上。

——这里，是她们的「牢房」。

「……」

芙伦莎背靠在粗糙的石墙上，双手抱膝蜷缩着。

她双眼无神地平视着前方，似乎是在看着愁云惨淡的同伴们，又似乎只是在一片混沌中发呆。

「……我说啊，我们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就在这里像牲口一样等死？」

她左侧边的雅莉辛德琳单膝撑起，一手烦躁地搭在膝盖上。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的不甘。

「不要啊，我还不想死……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啊……」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正颤抖着声音，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着。

她是尤朵拉，搭乘雅莉辛德琳的船一起来到这里的同伴。

「所以呢？你打得过那帮人吗？」

艾尔玛在雅莉辛德琳的旁边淡淡地开口道。

即便沦为阶下囚，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也同样。

就在昨天，在她们下船之后不久，她们果真遇到了居住在这座岛上的村民。更出乎她们意料的是，村民们所用的语言竟也与她们大致相通，仅仅存在一些奇怪的音调与字词差异。

正因如此，她们天真地以为能与这些原住民和谐相处。

然而，在被邀请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歇息了一段时间之后，一帮拿着鱼叉、斧头和砍刀的青壮年男人却突然包围了屋内。

随后，一个头发花白、眼神冷酷的老人出现在她们面前，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口吻，向她们宣读了她们的终局。

——她们将会作为「祭品」，被献给「海神」。

就这样，在那些鱼叉、斧头和砍刀的胁迫下，她们被关进了这间旧储藏屋里。

当时她们并非没有尝试过反抗，可依旧寡不敌众。最终，虽然没有见血，但雅莉辛德琳、艾尔玛等人的身上也多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淤青。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梦一样。

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被莫名其妙地关起来。

在芙伦莎眼里，这和康斯坦齐亚的那些对圣女发起的抓捕与杀害似乎没什么区别。毕竟这两件事，她都没能理解。

「话是这么说，但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没有谁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什么『祭品』给宰了吧？」

「你可以想一想。我很期待。」

「……你啊，都这种时候了，说话能不能就别那么气人了。」

「听起来是你的情绪管理能力太差了。」

「……」

雅莉辛德琳瞪着她旁边的艾尔玛，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随即，她颓然地叹了一口气，肩膀耷拉了下来。

「唉……算了。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她带着不甘说完这句话后，屋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角落里那模糊不清的啜泣声。

仿佛死亡已经提前降临。

不知在这难熬的寂静中过了多久。突然，原本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了。

原本守在门外的一名持械守卫迈步走了进来。

「放风时间到了。出来吧。」

不知为何，这些将她们视作祭品的村民们似乎还保留了最后一点「仁慈」，居然给她们提供了每天短暂的放风机会。

守卫说完之后，芙伦莎跟着众人一同站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那扇半开的木门后面，又缓缓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和芙伦莎几乎一般高、生有一头海蓝色长发的少女。

少女白皙的双手扶着木门，探出身子的动作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感觉。

身子探出来一半后，她才慢慢挪动脚步，让自己整个人从木门的遮挡中完全显露出来。

「这位是『海神的女儿』，梅蜜大人。她愿意纡尊降贵，陪同你们这些外乡人一起出去。」

「欸，嗯……那个，你们好。我是梅蜜……」

芙伦莎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她出神地注视着眼前这名发色与玛希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这名眼眸如星空与大海一般美丽的少女。

注视着，直到忘记了呼吸。

在芙伦莎的视线牢牢固定在她的身上时，名为梅蜜的少女似乎也在同一瞬间，越过人群注意到了银发的芙伦莎。

自那视线交汇的一刻起，梅蜜的目光便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怯懦游移。她水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同样不发一言地凝望着芙伦莎。

「怎么了，小芙伦莎？难得的机会，赶紧一起走吧。」

「……啊。呃，我没事……」

听到雅莉辛德琳催促的声音，芙伦莎这才如梦初醒。

她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刚才的方向移开，迈动有些僵硬的脚步，跟上了同伴们的步伐。

「『海神的女儿』啊……呵。」

走在前面的雅莉辛德琳低声自言自语着。

◆

在三名作为守卫的男人的带领下，她们在午后阳光炽热的海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步子。

说是「放风」，其实也并不会有什么自由活动的时间，只是在守卫的严密看管下，像遛牲口一样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一圈罢了。

那三名守卫中，一人端着鱼叉走在最前面领路；另外两人，一人紧紧跟在队尾，一人提着砍刀走在侧边防备。

三人皆是武器出鞘、严阵以待，就像是确信这些看似柔弱的少女随时都会爆发出反抗的力量一样。

而那位『海神的女儿』，梅蜜，则安静地走在侧边那名守卫的旁边，低着头不发一言。

芙伦莎机械般地跟随着大部队向前走着。

时不时地，她的视线会像罗盘的指针一样，被那个固定的方向吸引过去。

梅蜜虽然低着头，可她有时也会微微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往囚徒的队伍里看一眼。

而她每一次看向这边时，视线最终也都会停留在一个固定的方向。

偶尔，两个方向会相互交汇。

每当那时，她们就会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一样，同时不自然地撇开视线。

「我说啊……你们一口一个的那个什么『海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忍耐许久的雅莉辛德琳，终于忍不住向守卫搭话道。

「放肆！不准对海神大人不敬！」

走在前面的守卫猛地回过头，怒目圆睁。

「哎，亚尔曼，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也正常。海神大人可是庇佑了密埃尔上百年的伟大神明，如果没有祂的仁慈馈赠，我们的先辈早就因饥荒而死绝了。你们没能让海神大人垂眸，那是因为你们是蛮族，不配得到海神大人的注视。」

侧边的男人打断同伴的声音，用一种极为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了雅莉辛德琳。

雅莉辛德琳听完，发出一声冷笑。

「把活生生的人类献给莫名其妙的神明就能获得吃的……？世上哪有这种事。就连伊利斯教那些乱七八糟的神话里都不会写这种东西。」

听到最后半句话，芙伦莎的心里不禁感到一丝不太舒服。不过她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你没有见过，并不代表就不存在。我们世世代代早已亲眼见证了无数次，那是确凿无疑的神迹。」

「所以，把外面漂流来的落难者当作祭品给杀掉，就是你们那个『海神』的待客之道？那还真是个茹毛饮血的野蛮神明。」

「你……！」

「好了好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眼看着就要举起鱼叉，侧边的男人再次制止了他。

然后，男人将视线转向了雅莉辛德琳，用严肃的眼神盯着她。

「在你们这些外人到来之前，我们是会牺牲自己家的女孩来献给海神大人的。」

「那就继续去牺牲啊？凭什么要拿我们开刀？」

「有送上门的外人可以用，我们为什么要白白牺牲自己的骨肉？一直以来，只要有外人登岛我们都是这么做的，海神大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呵，那还真是，『理性』呢。是啊，嗯，太有道理了。」

雅莉辛德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愤怒的颤音，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死的。

「更何况，长老对你们已经够好了，给你们宽敞的屋子住，让你们吃好睡好，现在还让你们出来放风透气。作为即将赴死的祭品，你们不该再有任何怨言了，该感恩戴德才是。」

「『对我们够好』……？哈，我猜肯定是为了什么『保持祭品肉质新鲜优良』吧……」

雅莉辛德琳咬牙切齿地说着，语气已经清晰可辨地愈加颤抖。

「雅莉。」

就在这时，雅莉辛德琳身旁的艾尔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她一点点掰开了雅莉辛德琳蜷缩的手指。

艾尔玛的动作看上去云淡风轻，可实际上，要掰开那紧握的拳头大概需要很大的力道吧。

「……哈啊，算了。跟这群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雅莉辛德琳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不再开口。

芙伦莎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可是她的心，却根本没有放在耳边听到的内容上。

◆

距离放风结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她们早就吃完了被送进来的晚饭。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许久。无事可做的她们，正常来说应该睡觉了。

但是，芙伦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雅莉辛德琳大概还是有点担心芙伦莎。所以，她特意让芙伦莎睡在自己与艾尔玛的旁边。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似乎注意到了芙伦莎平稳却清醒的呼吸。

「怎么了，小芙伦莎？睡不着吗？唉……我也睡不着呢。」

「正好，我也没睡着。」

一旁的艾尔玛也冷不丁地低声开口道。

「嗯。那个……」

芙伦莎望着漆黑的屋顶，思索着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她回忆起当时看到那个名叫梅蜜的女孩时，胸口涌起的那种混杂着紧张与好奇的新奇感觉。

她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现在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想，出去。」

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着。

「诶，出去？……是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吗？」

「嗯。我想见梅蜜。」

「见那个孩子？……呃，行吧。不过，如果你想溜出去的话，我看看啊……」

雅莉辛德琳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却并没有出言阻止或多问什么。

「那儿有个窗户。以芙伦莎的体型，应该能出去吧。」

这时，艾尔玛给出了提议。

她指的是墙高处那个关着的木窗。那扇窗离地大约一米五高，以芙伦莎的身高，努努力应该能爬上去。

窗户的开口虽并不算大，但十三岁的芙伦莎身形纤细，大概可以钻出去。若换作是其他人想必就做不到这点了。

「小芙伦莎，大晚上的，你能找得到那孩子吗？」

「……不知道……」

芙伦莎诚实地承认了。

她本就是心血来潮，对梅蜜、对这座岛也完全没有了解，怎么可能有底气。

可是，那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就是想这么做。

「好吧。要是找不到就快点回来哦？还有，千万别被那些村民发现了。」

「嗯。」

「话说回来，那孩子不会把你给告密吗？你要是真见到了她，呃……记得和她打好关系吧。」

「嗯……」

不知为何，芙伦莎有一种毫无根据的笃定，坚信梅蜜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她和梅蜜根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别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啰嗦嗦的。决定了吧？该走了。」

艾尔玛在一旁催促道。

「行行……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嗯。谢谢。」

话音刚落，一阵清凉的细风从窗缝间突然吹入。

那是艾尔玛的魔法——控制气流。

在她的魔法的作用下，木板窗的重量被风向上托住，木轴与凹槽之间的摩擦因之而被减轻了。

「爬上去吧。我会托着你的。动作轻一点，别发出太大声音。」

「嗯。」

芙伦莎从地毯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的下方。

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拔出卡着木闩的木楔，再把横闩微微抬起、向侧面缓慢地滑开。

接着，她一点点地将窗叶推开。

艾尔玛用魔法控制着外面海风的流动，刻意让枝叶的摩擦与风声掩盖住了开窗的细响，确保不会惊动前门的守卫。

于是，窗叶终于开到了一个足够让芙伦莎通过的角度。

芙伦莎抓着石壁，爬了上去。在气流的托举之下，这一过程变得不算困难。

然后，她侧身、收肩，灵巧地从窗口钻了出去。

在从墙外侧落下的短暂过程中，她也感觉到了一股柔和的气流在脚下托举，让她像羽毛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谢谢你，艾尔玛小姐。」

落地后，她对着窗户，自言自语般地小声道了谢。

由于守卫只在正门看守，而且储藏屋的后方还有茂密的藤蔓作为遮挡，所以芙伦莎很难被发现。

芙伦莎环顾了一下四周，决定先潜入村子里悄悄看一眼。

当然，深夜的室外早就没有人了。

梅蜜有极大概率已经在自己家里睡觉了。所以，芙伦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找她。

但芙伦莎还是怀抱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前往了下一个地方。

——那是她们下午放风时走过的海滩，也是她们登陆的海滩。

芙伦莎穿过了村庄与海滩之间的湿地。

然后，她居然真的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坐在沙滩上的娇小背影。

那是一个生有海蓝色长发的少女。

她穿着粗布制成的朴素连衣裙，孤身一人抱膝坐在沙地上，眺望着漆黑一片的大海。

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芙伦莎的心情变得莫名雀跃起来。

她悄悄地走近，轻声呼唤了那个少女的名字。

「梅蜜。」

听到自己名字被喊出的少女，惊讶地转过了头来。

「诶……」

「那个，你好，我叫芙伦莎哦。」

「啊，你好……呃，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来见你。」

「欸……」

尽管是在黑暗之中，梅蜜的脸颊还是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绯红。

在她发愣的片刻，芙伦莎已经自然地在她身旁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见、见我？为什么……？」

「唔………我也不知道。」

芙伦莎偏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却没有想出答案。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今晚要来这里呢。」

「哦……」

「但是，既然来了，那个……我们，就聊一聊天吧？」

梅蜜将脸转向了芙伦莎。

那双如星空般的眼眸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嗯。」

芙伦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你们是从海对面来的，对吗？」

「海对面……应该，是的吧。」

「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诶……？」

听到这个问题，芙伦莎愣了愣。

「大人们都说，海对面居住的都是些坏人、蛮族，是很可怕的人。可是，呃……」

话说到一半，梅蜜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脸也又变得通红。

芙伦莎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那个，芙伦莎……我、我觉得，至少，你不是那样的人。还有，其实，你们都和我想象中的『海对面的人』不太一样……」

「那边的世界，确实有坏人哦。」

「……诶？」

芙伦莎仰起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回忆起那段往昔。

「但是，也有很多很多好人。」

她回忆起她的女仆玛希，回忆起贫民窟里挺身而出的希拉阿姨，回忆起那些用瘦弱身躯挡在长枪前的孩子们，回忆起在危机时将她救下的雅莉辛德琳，还有外表冷淡却用魔法帮她溜出来的艾尔玛。

「……这样啊。」

梅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梅蜜呢？」

「诶？」

「他们说，梅蜜是……呃，『海神的女儿』。梅蜜是被神明大人生下来的吗？」

芙伦莎看向梅蜜的脸，眼神里满是孩子般的单纯与好奇。

「当然不是啦，我的爸爸妈妈都是村里人……只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获得了一种『海神的赐福』，所以大家都说我是『海神的女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啦。」

「『海神的赐福』？」

「嗯。你看哦……」

梅蜜将身体向前探去，双手浸入冰冷的海中，捧起了一掬海水。

然后，她的掌心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诶……」

光芒如水波般流转，几秒钟后便消散在空气中。

梅蜜将脸向那捧不再发光的海水凑近，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就是这样，变得可以喝了。芙伦莎要尝尝看吗？」

梅蜜将捧着海水的双手伸向芙伦莎面前。

于是芙伦莎也将嘴唇凑近梅蜜的掌心，小心地啜了一口。

奇迹般地，这捧水中并没有海水应有的咸味，反而变得如山泉般清甜可口。

就在芙伦莎低头喝着水的同时，梅蜜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双颊又开始染上了红色。

「那、那个……总之，这就是我的『海神的赐福』……」

她说这是『海神的赐福』。

可是，芙伦莎分明认得那种力量。

「不是哦，这是魔法。」

「……『魔法』？」

梅蜜困惑地歪了歪头，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上。显然，这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嗯。只要是圣女，就能使用魔法。我也能用哦。」

「诶……」

「我的魔法是『治愈』，可以……呃，只能治疗一点点伤口和生病。梅蜜现在身上有哪里受伤或者不舒服吗？我可以帮你『治愈』。」

听完芙伦莎的话，梅蜜犹豫了片刻，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开口。

「……那个，确、确实有……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一点……」

梅蜜红着脸，将自己连衣裙的下摆向上拉起，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在那如雪般细腻的肌肤上，确实有一道显眼的红痕。

「那，我来帮梅蜜治疗一下吧。」

「嗯、嗯……拜托了。」

芙伦莎伸出手，将掌心贴上了那道泛红的划痕处。

随即，两人肌肤相触的缝隙间散发出了光芒。

「……这样就好啦。」

「哇……」

芙伦莎移开手掌后，那道划痕已经消失无踪了。

「其实，只有这样的轻伤能完全治好。再严重一点的话就不行了……」

「没、没事哦，已经很厉害了……！」

见芙伦莎沮丧地垂下了头，梅蜜慌忙努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嗯……梅蜜的腿，摸起来软软的，好舒服哦……」

「………欸？」

可就在这时，芙伦莎又将刚收回的手掌重新堂而皇之地放到了梅蜜的大腿上。

她甚至还像是确认手感一样，轻轻地摸了两下。

那只是纯粹为了那份光滑清凉的触感而进行的抚摸，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可是，梅蜜此刻的脸却已经一路红到了耳根。

「那、那个，芙伦莎……」

梅蜜刚想伸手制止她。

然而，芙伦莎却突然身子一歪，直接将脑袋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梅蜜温软的大腿上。

「欸？！」

梅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全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所措。

「总之呢，这个不是『海神的赐福』，是魔法。应该说，是……那个，呃……是『埃忒里斯的赐福』，吧。之所以能用魔法，是因为……呃，『伊利斯』在我们的身体里。」

「……这、这样吗。我也不太懂，可能大人们会明白吧。」

可躺在她腿上的芙伦莎却若无其事一般，继续自顾自聊起了刚才的话题。

所以梅蜜也只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梅蜜的头发，和玛希很像呢。」

突然，芙伦莎的口中又跳跃到了另一个话题，还出现了一个梅蜜没听过的名字。

「玛希？」

「啊，玛希是……呃，是什么来着？啊，对，是『女仆』。玛希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哦，会帮我洗澡，还会给我好吃的甜点……」

「这样啊……那，那个叫玛希的人，和我很像吗？」

「不像哦。只有头发像。而且，玛希比梅蜜老多了。」

「好吧，呵呵……」

听着芙伦莎这直率的言语，梅蜜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玛希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躺在梅蜜腿上的芙伦莎，此刻正望着大海的方向，声音在海风中显得空旷而落寞。

感受到她的情绪，梅蜜关切地低头看向了她。

然而，她却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吗？」

「嗯，有点……梅蜜不困吗？」

「我还好。其实我有时候，晚上也会像这样偷偷溜出来，所以习惯了吧。」

「这样啊……」

芙伦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含混朦胧。

「既然困了，就该回去了吧。在这里待太久，你的同伴们不会担心你吗？」

「嗯……不要。再躺一会儿嘛。梅蜜过会儿叫醒我就好了。」

芙伦莎往梅蜜的小腹处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诶……」

梅蜜愣住了片刻。

然后，沙滩上不再有人说话，只剩下海浪的低语。

就在梅蜜以为芙伦莎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梅蜜，那些人，为什么要让我们死呢？」

「啊……」

听到这个问题，梅蜜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她沉默了半晌才勉强作出回答。

「……密埃尔的大家，必须要靠海神大人赐予的食物才能活下去，所以……所以，为了不让大家饿死，就必须献上祭品……」

她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

「是这样吗……」

「是啊……」

「那就，没办法了，呢……」

「………对不起。」

梅蜜紧紧咬着嘴唇，满含愧疚地说着。

她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究竟怎样做才算是对的。

「那个，芙伦莎……！」

过了半晌，她像是终于作出了什么决定似的，突然再次开了口。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腿上传来的、轻微的睡息声。

「哈啊……」

梅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便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到底，为什么呢……」

在冰冷的月光下，梅蜜轻轻将手覆上芙伦莎熟睡的侧脸。

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银色的发丝，滑下她精致的下巴，描摹着她微张的柔软唇瓣。

最后，梅蜜抬起头，重新望向了大海的方向。

◆

自从被关进这间「牢房」，已经过去了七天。

时间的流逝让她们甚至几乎都快忘记了危机。直到这天，守卫在打开木门时，冷酷地向她们传达了那道命令。

「时候到了，该选祭品了。长老很仁慈，让你们自己选一个出来。」

这哪里叫「仁慈」。

在这种境遇下，彻底剥夺她们的决定权，也比让她们亲手选一个同伴去死要好得多。

「哈？…………就算这样，至少给我们几张羊皮纸吧。」

雅莉辛德琳很快镇静了下来，向守卫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羊皮纸』？……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我们的船上有。能帮我们取过来吗？顺便还有羽毛笔和墨水。」

「……行吧，事儿真多。你过来一起去取。」

很快，雅莉辛德琳就和守卫一起带着墨水、羽毛笔和几张羊皮纸回来了。

不用多作解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材料当然是用来让她们「投票」的。

「那么……大家就都背过去，依次写一个名字吧。」

雅莉辛德琳将羊皮纸分发了下去，随后背靠着粗糙的石墙，轻轻叹了口气。

「哈啊？投票吗？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也太残忍了吧……」

在雅莉辛德琳宣布完之后，几名同伴立刻七嘴八舌地提出了异议。

「不、不要啊……雅莉小姐，我们真的要选人去死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与此同时，尤朵拉当然也拽着雅莉辛德琳的衣角哀求着。

「……那你们说，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还是说，你们想随机选一个人去死吗？」

「……」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最终，她们只能按照雅莉辛德琳的指示，背过身去在羊皮纸上各自写下了一个名字。

芙伦莎也乖乖地转过了身。

可是，当墨水与羽毛笔传到她这里时，她却写不出一个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其他人都交出了写着名字的选票，芙伦莎却只能递出一张空白羊皮纸。

雅莉辛德琳看着那张白纸，又抬头看了看芙伦莎，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雅莉辛德琳一张张清点完了羊皮纸上的名字。

这场由所有人共同参与的谋杀，受害者的名字已经揭晓。

——是尤朵拉。

「选好了？是你是吧。那就赶紧出来跟我走吧。」

「不、不要啊！为什么……大家为什么要选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不、不要、求求你们了，救救我，求、求你们了，我还不想死……！！救命啊，谁来救救我，雅莉小姐，救命，不要啊……不要带走我……！！！」

在守卫粗暴的生拉硬拽下，尤朵拉狼狈地挣扎着，十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都劈裂流出了鲜血，却依然只能向着屋外那明媚的阳光下一步步被牵扯过去。

没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手。

雅莉辛德琳撇开了视线，没有看向尤朵拉。

她咬着下唇，表情十分扭曲，显然她的内心也正经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而芙伦莎，只是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看着哭嚎着被强行拖走的尤朵拉，听着那渐渐远去、直至消失的惨叫声，大脑开始嗡嗡作响，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能使用魔法，恐怕被带走的将会是自己吧。

毕竟，除了那一点魔法之外，自己一无是处。

各种各样化不开的情绪翻涌在她的胸膛中。

此时此刻，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她想逃出这间屋子，逃到那片静谧的海滩，逃到那个拥有温暖大腿和柔软声音的梅蜜那里去。

在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中，在夜间偶尔的秘密相见里，梅蜜已经奇迹般地成为了她重要的朋友，成为了她可以倾诉烦恼的避风港。

可是，至少，在此刻。

芙伦莎必须独自面对这样的痛苦，或许是还将经历无数次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