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仍感觉有些不适，她又为我冲了药，像早上一样。之后又建议我再睡一觉。我说不必管我，去做她的事情便可，身体已经无大碍，再休息片刻就好。她说不麻烦，自己也正借用电脑。

人类纵使有着主宰世界的权能，但在生病后却如此虚弱得不成样子。就算上午已经睡了那么长时间，中午再次躺下，也还是没多久就睡去了。为了抵御病毒，身体需要节省能量。

再次醒来时，已充分痊愈了。我拉开被褥，揉着眼睛爬起，却发现房间里除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严肃地坐在桌子的一侧。等我看清她的样貌，昨天接到电话时那窒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在这？”我走到她旁边，手不由得攥紧。

蓝原锌，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母亲已经同那人离婚了。”她一字一句地说，追求某种准确性，不包含一丝情感波动，确保话语能让人一次明白。

“我已经和你们再无任何关联。”我冷声告知。

“你被分在了他那边，作为唯一的亲属。昨天医院应该尝试联系你，但没成功，因此害我浪费宝贵的时间来特意提醒你，你父亲已经病危了，最好去看看。”

“我说过，我已经与你们再无任何联系。”

“我并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她站起身，散发出冷峻的气息，面无表情，仍看不出任何情感，“只是把事情的情况告诉你，毕竟，不管你怎么想，都是他把你养育成人。”

“出去。”我觉得我应该愤怒，但是没有，只感到一阵诡异的平静。

她起身，径直离开。关上门后，一切归于宁静，仿佛从未来过。

我浑身顿时失去力气，像是被一片漆黑握住了灵魂，跌坐在桌子旁，双手扶着墙面才勉强保持平衡。大滴的汗水以惊人的速度凝结，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原以为已彻底摆脱和逃离的东西，又一次深深缠上了我，仿佛预言，永恒的诅咒。

“澪？”

“澪！”

她抓住了我，在我被漩涡吞噬之前。

“没事吧？澪？”她轻轻晃动我的身体，“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事，只是有些累。”我总算从那片污泥中抽离，在她担忧的目光中，走到水池旁，用杯子接了满满一杯水，然后尽数饮下，萦绕在心中的恶心感终于逐渐褪去。

我回到桌子旁坐下，在她对面。她好像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醒来前不久才刚到的，说是找你，其他就没多说了。”

沉默。

“那个……”她显得纠结，“你父亲的事……”

她已经听到了。

但，如果是她的话。

“你……愿意听我说吗？”

“嗯，我就在这里。”

“谢谢。”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试图掩埋的、想要忘却的、祈祷远离的，通通扒开。里面是我残缺的、正在死亡的、腐烂的过去，连带着作为我的一部分。

我出生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在我思想开始形成后，我便愈发察觉这一事实。父亲母亲从未说过话，虽然在一个家中，却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我和父亲，另一边是姐姐和母亲。自有意识起，我就对母亲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她虽然一直把我当作从未存在，但在她那毫无感情的面容下，我仍能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的厌恶，姐姐身上也是如此。

不过我还有父亲。虽然父亲自身因某种我不知道的情况，大部分时间里处于混沌的状态，但他至少对我有所回应，在我说肚子饿的时候会给我买饭团，上下学也会来校门口接我。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和父亲说话，问他我对生活的各种各样天真的问题。他只是应付地答应着，闭着嘴用鼻息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真正的父亲仍在他的体内。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一直呼唤，他总有一天能醒过来。只是我没等到那一天，父亲就破碎了。

上小学开始，我见不到父亲了。“你以后自己去上学吧。”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父亲的话。在那之后，我醒来时，父亲早已离开，只留了饭团和牛奶；晚上回来时，他房门紧闭，无论我怎么哀求都不肯开门。

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父亲生气了。那天，我调了闹钟，早早醒来，窗外还是可怖的黑夜。我摸索到父亲的门前，呆呆地站着，可待会儿父亲出来我该说什么？我想了很久也不清楚。

天刚亮的时候，父亲开门了。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随即看他的眼睛。他眼中闪过些什么，但我没有看清。我问他为什么不理我。但他无视了，近似母亲那边样子地将我无视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不，不要！我的灵魂歇斯底里地求救。

我跟着父亲一路哀求，可那个对我有所回应的他正在离我远去，我眼睁睁地看着。声音渐渐哽咽，泪水也止不住地掉。最后在他出门前，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口。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最后能唤醒深处的他的机会。

“爸爸——！”

凄惨，悲痛。但换来的却是——

他将手猛地一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像要裂开般疼痛，呼吸都变得困难。我吃力地抬头，看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自此，家里分作了三个世界。

“这大概就是全部了。”我喃喃道，心情说不清楚，“谢谢你听——”

她突然抱住我，紧贴着的那种拥抱。隔着衣服，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从与我接触的每一寸肌肤。我感受到她的温度，比我热一些，她的触感，很软，像棉质的玩偶。

“抱歉。”

我听到她的悲伤，为我的悲伤。我闭上眼，闻到她身上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来源于外物，而是源自她自身的某种属性。

“澪，还是去看一看吧，你有一直想问他的东西，不是吗？这是最后的机会。”她望着我的眼睛，“我会陪着你，和你一起。”

我感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了。此时此刻，有什么切实地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