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与她动身前往医院。出门后,我拿出手机查看黑名单,前日医院的电话总共打了八九遍,最后一次时间停留在昨天早上。我的手指在号码上飘忽不定,仍感觉有些恐惧。
最后还是将号码拨了出去。接通后,我编了些理由搪塞前两天的事,对方也没细究,只是说父亲现在情况实在不好,让我赶快一些。
路上的氛围算不上轻松,她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只是在那里而已,因为她是理解我的人,就像那天我在浴池里一样。我们都还未能触及对方的深处。
临近中午时,我们抵达医院门口。我想起父亲,能回忆起的面容仍停留在他甩开我的那个早晨。我看向她,她也看向我,只是微微地点了头,然后握住我的手。
我来到前台处告知了来意,工作人员迅速在电脑上查了片刻,接着务实地告诉我父亲的位置,在四楼的一间ICU。听闻消息,我心中一沉,接着感觉到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一步步往那里走去,感觉时间流逝异常缓慢,听不真切周围在发生什么,只有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像是在逃离什么。
站在ICU门口,我听见里面仪器响的声音,像是心电图,富有规律。
深吸一口气,我放开她的手,向她投去安心的目光,随后独自走入房内。
他躺在那,父亲,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脸颊消瘦,胡乱潦草地布满胡须,头发几乎半白,长度快盖住眼睛,枯竭干裂,成绺状地四散。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发着惨烈的白。戴着呼吸机,手臂上插满管子,旁边的心电图吃力地跳着。
我就这么看着,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我对他还余留在回忆里的情感,到现在什么也没有,时间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冲走了,徒留刻在骨子里的伤害。
他不会醒来了,我有预感。
来不及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刚好碰到了前来给父亲换药的护士。
“欸?你是七海澪吗?”
护士经过我身边后,突然回头叫住了我。
“是我。”我停下脚步。
“他在昏迷前一直想见你一面。”护士熟练地取下倒挂的空瓶,换上新的,看着我的脸上是说不清的表情。
“我?”
不可能。
“早上九点昏过去,如果你能早来几个小时,应该就能赶上了。”
这不可能。
“今早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恳请我帮忙写了封信。”护士走到旁边的床头柜里拿出两张折过的纸,“说让我之后寄到你那里。”
我脑内乱作一团。
护士走到我面前,将两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我手上,“他说自己对不起你。”我看到她眼里像是同情的东西。
我脑海里是他甩开我的那个早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从未如此真切。
我紧紧攥着纸,忽感到一阵愤怒,一阵仿佛要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燃尽的愤怒。对不起我?我喃喃自语,一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扭曲感像化脓的伤口般粘在这句话上。似乎听到了嘲笑声,从四面八方袭来,笑得仿佛内脏都要翻涌而出。
“澪。”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温暖。
很温暖。
于是我打开信。
什么开始转动了。
上面写满了用蓝色圆珠笔留下的工整字迹:
“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我对不起你,到最后也没能当面向你说明一切。我知道自己不配奢求你的原谅,但仍希望你能看完这封信,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忏悔。
一切都是我的错。二十五年前那天夜里,我本应该去那边陪伴她们,可怎么也下不去手。明明我已经失去了她们,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但在面对死亡时,我仍感到发自骨髓的恐惧,直到最后也没能死去。我肉体卑劣地活了下来,自己却死在了那天晚上。
我与你母亲的再婚是两个家族利益的肮脏产物,你姐姐被家族挟持,他们逼迫你母亲与我诞下一子,用所谓的血脉联结来作为合作的筹码。那时我没有反抗,任凭他们将我按住,取了精子,于是之后便有了你。
我和你母亲在此之前都违背了家族给我们订下的婚姻,选择和自己的挚爱之人私奔。而最终导致这个结果的,是家族对我们背叛的惩罚。
你没有任何错,一切都是我与你母亲的罪孽。前不久两家族产生冲突,这段因我们而起的婚姻才在伤害了所有人后,不负责任地结束。
我的心在妻女死去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消失了,我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懦弱永远变成一摊行走的腐肉。但我的身体却在本能地选择养育你,选择养育产生于错误中的你。甚至在你上小学时,身体自顾自地把对你的情感送到我封闭的自我面前。就算我不愿承认,但我那时确实在你身上感到了亲情,这使我几乎绝望,觉得背叛了死去的妻女,所以之后就一直不愿再见到你。对不起,澪。
我一直试图忘了你,之后便开始酗酒,没日没夜。但那一丝亲情却一直如诅咒般缠绕着我,我发了疯地工作,企图摆脱你,但一切都是徒劳,如此持续了十三年。
最终,我病倒了,医生告诉我已经无力回天。昏迷抢救的时间里,我看到了逝去已久的妻女,她们提到了你。醒来后,我发现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忘了你,你用你的童年慢慢治愈了我几乎碎裂的躯体,是你唤醒了我,可我最终却那样伤害了你。
澪,我的女儿,我这一生做了许多错事,伤害了许多重要的人,却直到自己快要死去才可笑地明白过来。如今,我能做的只是为你留下我所有的资产,这些年我浑浑噩噩、不知目的攒下的资产。
希望你能忘了我们,用这些钱去寻找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自己不配,最后的话如果让你感到恶心,就请当作我的胡言乱语吧。
澪,我的女儿,爸爸爱你。”
什么碎裂了。
我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幼儿园的毕业典礼。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着,我的手指指向哪,他就带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