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果然很大，我们俩吃了很久，直到雨都渐渐停下，也才勉强吃完一半。她对于有关食物的种种总是有精准的把控。一直以来，由于没有冰箱，她每次购买的食材都会在当顿尽数用完，分量刚好使人饱腹，也不会产生浪费。所以我问她为什么会买这样大的蛋糕。
“生日就是这样的时刻。”她又用叉子叉起一个草莓，“让人满足的时刻。”
我果然还是不太明白。想到这些天的经历，似乎除我之外，其他的人都能很好地把握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他们顺着一个共同的曲调，一个规定了总体性方向的曲调，在其中找到独属于自己的音符，安心下来，互利共生。这一年里，我自认为已经充分地融入了曲调，可在与其他人接触后，我才发现自己与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坚固的膜。
“你觉得我奇怪吗？好像与其他人格格不入。”我感到迷惘，想起心的问题。
“我不觉得你奇怪，相反，你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人，善良、温柔的人。”
“可我总是感觉不到其他人能感觉到的东西。”
“不用也不必去感受别人，你只需要感受自己。”
感受自己，如果我当真具备那样的勇气。
后来她问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我说希望她能找到她所寻之人。于是，我又看到被她隐藏的深深的悲伤。
晚上我与她一同前往浴堂，花了些时间洗净身子，便到上方的大浴池内放松。我把头发盘到头顶，用浴巾包住，随后只留一个头，将其余身体全泡在水中。她则在左右两边各绑了丸子，留一缕螺旋状的发丝在鬓角，露了肩在水面上。
由于雨的缘故，今晚浴堂只有我和她两人，于是我不由得看起她的身体。首先便是胸部，虽然我想尽力避开目光，但奈何其尺寸以及所呈现的美感实在令人佩服，仿佛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体雕塑那般协调。我望了望自己的胸前，虽说也有隆起，但其幅度显然不在同一量级。虽然自己并无不满意，但与她的比起来，仍显得黯然失色，在美的评价上。
她很白，稚嫩那样的白。浴灯打在她光滑的肌肤上，立马晕出粉嫩的感觉。接着是身体的协调性，也全然挑不出毛病。我想起自己看过的几部奇幻电影，有时真觉得她可能是不同于人的什么存在。
我慢慢靠近她身边，因为仍记得她的悲伤。
“今天……有收获吗？”
“没有。”她习惯性地抑制着情绪，“不过一开始我也没抱太大期望。”
“那接下来你会去哪？”
“我……不知道。”
我拉起她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放心，会找到的。”
她眼中的什么在疯狂颤动。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谢谢。”
后来我们都没说话。她需要时间治愈自己，而且我无能为力，她的深处没有我的位置，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能做的，只是为她提供一个环境。
关上灯，我回榻榻米盖上被子。
“晚安。”
“晚安。”
沉重，很沉重，而且感觉有什么堵住了气管，呼吸都变得困难。大脑里一片混沌，想集中精神只感觉天旋地转。迷糊中，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渐渐明晰，我吃力地理解其含义。
“澪？”
“澪？”
我睁开眼，看见她，想起身但完全使不上力，大脑也还是晕乎乎的。
“你好像生病了，先别动。”她用手摸了我的额头，我感到一阵清凉，“我给你准备退烧药，你再坚持一下。”
我慢慢地捋清杂乱的思维，看样子应该是发烧了，而且感觉很严重，想必是昨晚雨的原因。很晕，想睡觉，又想起她的嘱咐，遂费了些力，总算是坐起来。
不久，她用杯子盛来退烧药，“温度我已经试过了，直接喝就好。”
我接过杯子慢吞吞地喝，觉得累得厉害。喝完便躺下，又想起早上还有课，便让她帮我请个假，但话还没说完就沉沉地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的视角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看见了我，不过是在十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闹钟还在响，我挣扎着爬起，想关掉闹钟，但跌到了地上。
我知道，那时我发烧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爬起，关掉了闹钟，几乎全凭惯性穿上了衣服，然后扶着墙，吃力地走出房间，然后下楼。房间门全关着，比死了还安静。客厅桌上摆着一个饭团，一袋牛奶。我打开包装，吃了两口却怎么也无法下咽，紧接着又摔了一跤，昏睡过去。
那时候我仍想着去上学。
不知多久我醒了过来，浑身仿佛散架般疼痛。我流出了眼泪，但没有出声，周围仍是死了一样寂静。我一边流泪，一边拖着糟糕的身体，几乎是爬回了我的床上，接着又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独属于夕阳的橙色的光。我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但整体仍很糟糕。肚子因为长时间没进食而抽痛着，但是没胃口。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那时我仍抱有一丝期望。
最后醒来已经是深夜，烧总算是褪去，床上我躺的位置几乎被汗水浸湿。头很痛，但至少四肢还有力气。我来到楼下，桌子上空无一物，垃圾桶内是我早上吃过两口的饭团。
家里像死了一样寂静。
“澪？”
“澪？”
意识逐渐回归了现在，过去化作细沙，随风消散。我睁开眼，额头上满是汗水，一部分源于退烧药，一部分源于刚才的梦。
“好些了吗？”她用毛巾帮我擦汗。我看了光的位置，应该是中午了，灶台上还有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应该是在煮着些什么。
“好多了，烧已经退了。”我撑着手坐起，运动产生的风拂过肌肤，让我感觉一阵清凉，“谢谢。”
她给我煮了粥，也是在温度合适后才端给我。望着她娴熟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与她刚遇见的那天夜里。那时她在这里，我在那里，空荡荡的房间，没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