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下课，我在教学楼外找了一个长椅坐下，身后便是树林，显得幽静。从包里拿出便当，摸起来甚至还有些许残存的温度。打开后，玉子烧、香肠、肉排都乖巧地躺于其中，肉排的汁将附近的米饭染成棕色，令人食欲大增。我感觉胃已经在渴求佳肴，便取出筷子，专心地吃起来。

好吃。

下午是两节课，同属一门，一节理论，一节实验。理论都是些枯燥乏味的东西，我打开手机，看起几个烹饪教学向的视频。在她找到她的人、离开后，我或许也会尝试亲自做饭。我想象自己站在灶台前的样子，但想不出。

实验也不像听起来那般具有意味。老师先演示一遍步骤，我们照着来便是，原理、过程、结论都不必知道，反正演示得很清楚，参数什么也都给出，只是模仿的事。

五点结束，我立刻赶往咖啡厅。

工作到十点，然后拿工资，回去后和她讨论一下购买食材的事，毕竟不能让她一直付出。我如此想着，走出电梯，推开玻璃门，只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负责人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有些难看。

“昨天你遭人投诉了。”

我把昨晚的工作回忆了一遍。虽然细节要求很多，但我应该都全面遵循了。顾客方面的话，昨晚服务了十多位，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几位礼貌的顾客有所回应，其他则忙于事务，连头都不曾抬起。

“抱歉，能具体说一下吗？我不太明白。”

“是态度的问题，缺少诚意，有表演的嫌疑。”

“表演？”

“你需要用心服务。”

用心服务，我咀嚼其含义。从视觉上来说，我与其他几位服务员应该并无差别。

负责人又同我说了一会儿。我还在思考心的事，因此没有仔细听，只是应付着。

出门，进更衣室时遇到昨天指导我的那个女生。

“是遭到投诉了吗？”

“是，有些不明白。”

“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问题。客人有时自身处于不好的状态，便容易迁怒于人，这是常有的事。”

“负责人说用心服务，那是什么？”

“对我来说，就是将记忆里的真实情感做投射。需要笑时，想想开心的事，自然地笑。”

她说，在这里工作的确需要有些与众不同。这不是普通的咖啡厅，客人也不是普通的客人，对服务的事大都有较高的标准，因此能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思考，真实情感的投射。我试着回忆，但别说是开心，就连情感本身的波动，我都几乎没有察觉。简直像是一摊死水，深处已是腐朽的漆黑。

唯一能称得上波动的，是有关于她的种种。不过这些是更为复杂的什么，我还没能理解。

工作时，我注意观察其他几位女生，尤其是与客人接触的过程。规定的行为自不必说，差别只在身体的因素上。但整体包括氛围的考虑，四人均给人不同的感受。

高个子女生在交谈时，音调蕴含韵律，庄重典雅。双马尾女生举止干净利落，简洁明了，对处境有十足的自信。戴眼镜的女生行事克制，富有逻辑，时刻在解析着什么。指导我的女生，自然协调，浑然天成，周遭形成一块身临其境的领域。

她们都是有生活的人，而且具有将情感投射的能力。我连生活都未曾具有，更别提投射，只是机械式地执行着指令，拉扯着肌肉摆弄出空洞的笑容。

我感受到了预言。

晚上八点，负责人遗憾地告诉我，我被辞退了。

后来几位女生对我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心”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拿出钥匙。突然，门被打开了。

“欸？欢迎回来。”她看到呆板站在门口的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回过神来，告诉她没事，只是在想事情，便问她要去哪。

她说去超市买明天的食材，我说我也去。

路上，她走在我右边，比我低半个头。我小心瞥视着她，感到一阵恍惚。她是遗忘了一切的人，所有行为都出自本能与习惯，她的“人”是如此虚妄，所表现出的又是无比真实。我是拥有一切的人，但所有的一切都孱弱到支不起一片雪花，风一吹，便凋零得只剩虚无。

超市里，她问我有什么想吃的。我说没什么，她做的都很好吃，由她来决定就好。于是她拿了两个土豆，一颗娃娃菜，一叠培根，又拿了一盒牛奶。

付款时，我抢先付了。

“不用再说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然过意不去。”见我如此，她也没再说些什么。

回去时，她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

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过着较为重复的生活。她仍早早地起床，做便当和早饭。我有早课时会和她一同起床，帮她些忙。没课时，醒来她已经离开，桌上留了便当和用保鲜膜封住的早饭。有时下午回来得早，能碰上她。她总是在六点左右回来，顺路买好菜，回来便烹饪，一般半小时左右完成。我问起她为什么总这个时候回来，她说晚上一个人在外不安全，而且，如果我刚好在，也能方便到我。

至于我，仍在空余时间寻找兼职。这些天，我又换了几家服务行业类的工作，不过命运都和那间咖啡厅相同。虽然对细节的要求没有之前高，但服务，仍是需要“心”的工作。我一直试图理解，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随着与她相处的时间日渐长久，我们在交流中渐渐熟悉了彼此。最开始的客套与尊敬淡化在时间长河之中，我愈发切实地体会到她的存在，几乎忘却了她的“忘却”。我开始与她谈起我，我的现在，我的孑然一身。她也把还能感觉到的过去尽数说与我听。我感受到她表层之下掩埋的深沉的恐惧与悲痛，以及对所寻之人近乎永恒的执望。

有什么在我的深处生根发芽，使我正在产生某种变化。只是我现在还弄不清楚，仅仅能感受到它野蛮的力量。这是令我感到恐惧的力量，恐怕能完全撕碎现在的我，把我的过去、我的意志、我的痛苦与愤怒，甚至于我的自我，都全部燃尽，一无所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