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永云山永远飘着云。

在山腰间，云雾缭绕的小道上，隐然可见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小些的活力四射地走在前面，而年纪大些的则明显体力差不少，勉强跟在后面。

“姐姐快跟上啊！”年纪小的女孩兴致很高地呼喊着，回头催促着她的姐姐，“再走一会就到山顶了！”

“你慢点，让我休息会......”

松鸟喘着气，略有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在山路上活蹦乱跳。这孩子怎么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明明第一次到自己家的时候都是那个样子了......

两个女孩在飘着云雾的山里穿行，绕过青青翠竹，翻过冷岩峻石，从落散涧泉的瀑布旁走过，听着云深处不知道哪里的小鸟清脆的鸣叫。

松鸟一边走一边望着身边的山林。她看着流云随风飘入青松，飘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她闻着山中泥土与清水的气息，感受着冷冷的风拂过自己的肌肤。

她看着自己的妹妹，那个她身边仅剩的人。在这残酷的世界上，没有谁会和她们站在一起，没有谁会向她们释放善意。

除了她们自己。

在那个夜晚，当她拖着发着高烧昏死过去的玉柳走到西望塔下时，她已经彻底没了力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倒了下去。她已经记不得她昏睡了多久，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西望塔的庭院里。

上天开眼，她和玉柳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西望塔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但也只限于外表如此。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她们的爷爷——也许说，外公？那避世不见人的老东西居然有两个孩子，想起来总是让松鸟无可奈何地苦笑。

老头子两个孩子中年长的一个，成为了她们家的故居——飞鸟巷的主人，而年少的那个女子，嫁给了当世的国王。

年长的人，是松鸟的父亲；而那年少的女子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老国王唯一的独女，就是松鸟的妹妹。

也就是玉柳。

现在松鸟的父母不在了，玉柳的父母不在了，她们二人隐藏身世居住在西望的庭院里，可松鸟知道，她们从没有安全过。杀害她们家人的人不会放过她们，哪怕她们身在隶属另一个王国的燕城，哪怕她们用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些人也会找到他们，会想办法杀了他们。

如今他们的祖父要动身离开离开燕城，飞鸟湖上聚集起大批的舰队，两国的战事一触即发......松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曾无数次在夜晚，眺望着天空的明月，祈求着力量与方向。焦虑与担忧积压在她身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但是，在今天，看着自己的妹妹开开心心地蹦跳在山间，看着她享受的样子，松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那种感觉轻而易举地就融化了她一切的愁思——

“姐姐在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才没笑。”

二人又走了一阵。转过一处横亘着古松的山角后，忽然之间云雾便散去了。晴空如洗下，淡阳将华光撒在高高的山上，洒在云海里，洒向遥远处的飞鸟湖。玉柳高兴地冲上了山顶，激动地望着远处的群山，而松鸟紧随其后。

“好美啊！”“真好看啊。”

两个女孩一起赞叹道。她们望着脚下绵延着的世界，日光将一切映成透亮的碧色。群山蜿蜒间，是无数的望不尽的流光溢彩。一切烦恼好像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留给两个女孩的就只有独属于那一刻的欣喜。

“我说啊姐姐，你知道吗？”

“嗯？”

玉柳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她的发丝微微垂下，便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然后轻轻说道：“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承受的，我都知道的。”

“忽然之间说什么——”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开心能有你这个姐姐。我曾经每晚都看着天花板，脑中不住地想我父亲和母亲惨死的样子，想着那些杀死我父母的人。我想象着那些人被我杀掉的样子，想象着他们死前的哭喊哀嚎，这样我才不会哭出来，才不会感到悲伤，才能勉强睡着。”

“如果没有松鸟的话，我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呢？在恨意里淹没自己，早就忘记了欢笑是什么样子。”

“你有一阵子就是这样呢。”

玉柳笑了笑：“是啊，有一阵子就是这样的。直到那一天姐姐走到我面前，不顾我的抵抗把我拽上了马车，带着我来了这里”

“你还记得那一天吗？那天就是在这里，你轻轻抱住我，用我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话对我说：‘玉柳你看，看到了吗，远处的飞鸟湖。我和你从那里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而来？你的父母，我的父母，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从来都不是孤单的。终有一天，我们的仇一定会报，但在那之前，请多笑一笑吧，我亲爱的妹妹。只有欢笑的玉柳小姐，才是最好看的。’”

玉柳故意一字一句背诵着松鸟当时的话，完全不顾松鸟瞬间移开的目光与通红的耳根。她忍着笑意说完，然后上前了两步，轻轻牵起了松鸟的手：

“所以啊，姐姐，你也要笑起来啊。笑起来的姐姐是最好看的。那些烦心的事情，那些想伤害我们的人，让我们一起面对吧。姐姐不要一个人承担下去了，一个人承担这些太累了。”

松鸟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她独自望着远处的飞鸟湖，一言不发。

玉柳见姐姐还是没什么反应，于是主动走到姐姐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地开口说道：

“和我一起结下永恒的誓言吧，姐姐。和我一起誓言我们要永远一起走下去，走到生命的尽头；誓言我们要一起报我们家的血海深仇，了解这一切的恩怨；誓言我们一定会一起对抗这世上一切对于我们的恶意，相互守护，直到一切结束。和我一起承担这一切吧，姐姐，不要再独自一人了。”

松鸟望着自己的妹妹，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隐隐恻动着。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高大的父亲，总是为了保护她而不让她看到世界的残酷，直到他的身形轰然倒地。半晌，松鸟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郑重地开了口：

“嗯，我和你一起发誓，我们要永远一起承担这一切，一起杀死我们的仇敌，报我们家的仇，一起走下去，永远保护着对方。和我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吧，玉柳小姐。”

“嗯！”

玉柳开心地笑着回答到。那一刻远方的金光落在玉柳身上，将她的身影映出淡淡的光。那一刻，松鸟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的妹妹能像这样，绽放着世界上最纯洁美丽的笑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