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燕城的西望是一座高塔。高塔坐落在环绕着古老绿树与高大白墙的圆形院落里，同俗世坚决地分隔开，仅有的几个入口被门口席地而坐的庄严力士守卫，外人不得进入。
而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塔上，一位少女正忧心忡忡眺望着远方的飞鸟湖。她清楚的看到，那湖面上聚集起来的钢铁船队正日益增长着力量。在她遥远的眺望下，每一艘船都挂起闪耀着洁白光芒的风帆，仿佛巨兽靓丽的羽毛，在灿烂阳光的辉照下，闪烁着力量。
一个年轻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女身后，神色淡然。他看了一眼少女充满焦虑的脸庞，然后开口说道：
“玉小姐找到了。”
男子明显能看到少女紧张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可过了半响那少女却开口说道：“这死丫头，每次都自己乱跑，干脆别回来了算了。”
男子笑了起来：“你怎么像她妈妈一样。”
少女闻言仿佛想起来什么往事一样，默不作声地望着远方的飞鸟湖。
男子见状也黯然起来：“......说起来今天是那件事发生五周年呢。你的父亲是个伟大的战士，武艺过人，全国上下都有名的。”
少女低下头，望着西望高塔之下的圆形院落：“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动怒，也不会在我面前杀人。我记得我小时候总是缠着他给我表演舞剑，但是他一直不肯，总是让我学一点女孩子该学的东西。我才不想学呢，那些东西一点也没意思。”
“终于有一天，我有机会看到他表演武艺了。我记得他的动作好快，记得他像猛兽一样有力，却又像飞鸟一样灵巧。我以为我能看到他的胜利，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为他喝彩了。”
“结果他却在我面前倒下去。”
少女说罢默然了一会，任由冷风吹拂。
男子叹了口气：“你父亲还年轻的时候我和他并肩作战过。他是有勇有谋的好将领，很擅长打仗。他应该死在向外敌的冲锋上，死在金戈铁马的刀剑里，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
少女静静地说：“他们会付出代价的。一定会。”
男子看了少女一眼。复仇从来都是血与泪的悲歌，是无数人前仆后继的牺牲才能换来的惨痛胜利。这孩子还小，却已经背负了血海深仇。他并不希望看到这些。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故人的孩子能开开心心活下去，而不是一辈子生活在这些仇恨里。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马上要午餐了，记得来吃”，就转身离去了。
高塔的塔顶于是只剩下少女一个人。她眺望着远方的船队，将手中的一个玉色挂坠攥得死死的。
宴会厅。从北方回来的远征团华丽地班师回朝，此时军官们正齐聚在这鎏金大殿的中央。翠色玉色辉映，悠远空灵的音乐缓缓流淌，人们有说有笑地交谈着。
“小姐！别跑了！”
“才不要，让我自己玩一会，你别管我。”
被自己家活力无限的小主人折腾的筋疲力尽的女仆正气喘吁吁地跟在一个黑衣少女的身后。少女丝毫没有作为女生的端庄，像个男孩一样在宴会厅里和其他男孩一起疯跑，引得与会宾客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算我求您了，今天就安分一点吧，还有贵客在呢，您这样太出格了，面子什么的都挂不住啊。”
“喂，放开我！”
一阵激烈的搏斗之后女仆总算制服住了她的主人，仿佛押送犯人一样把少女拉回了宴会厅旁。少女气鼓鼓地坐在长桌旁，抓起一个青苹果大口咬了一口。
“喂，您这样太不文雅了，要有淑女样子啊小姐。”
女仆一边愤怒一边近乎恳求地劝说着她的主人举止得体，然而她的主人丝毫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反而又大口咬了一口。
“这个真好吃，你要不要？”
“我不要了，啊远征团的团长来这边了，您快别吃了——”
“这位想必就是老塔主的女儿玉柳小姐吧？真是如传说中的一样奔放热烈呢。”
言语间走来一位中年男子，他目光锐利，笑着和黑衣少女寒暄道。
黑衣少女看都没看那男子一眼，又拿起一个青苹果，塞到女仆手里。
“我说了这个很好吃，快拿一个。”
女仆慌忙把苹果推开，一面小声说：“团长阁下在找你说话呢。”
“我作为主人命令你拿好苹果！”
少女把青苹果硬塞到女仆手里，依旧连看都不看团长一眼。
那团长也有些尴尬。他是贵族家的当家，年轻的时候又征伐有功，走到哪里也没有人敢拂他的面子，如今却被一个小丫头摆了一道，但他又不好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只好僵硬地笑着在黑衣少女对面坐下来。
“玉柳小姐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吧？你的姐姐，西望的长女，枫鸟小姐，这些年出落的愈发美丽了。我家的孩子这次去北方征战有功，和枫鸟小姐也算是门当户对。”
玉柳此时正玩弄着折成天鹅形的餐巾，头也不抬地说：“既然如此登对，找老头子，或者直接找我姐姐说不就好了，何必来问我。”
团长叹了口气说：“谁还不知道想娶枫鸟小姐先得经过你这位大小姐的同意？上一个试图越过你直接去找老塔主提亲的下场我们可都知道。”
玉柳抬起头来张望了一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随后眼神定在远处一个穿着体面的高个男生身上，端详了一会说：“既然如此你也知道来找我商量这些事情的答复。答案是不行，请回吧。”
团长脸色微微一变：“我知道你是西望的次女，地位高，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这么轻慢我的话的你还是第一个，像你这么拂我的面子就不怕我有意见吗？”
玉柳终于正色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然后往前清了清，收敛了玩闹的表情，正色低声说：“不要弄错了什么。我非常尊敬阁下作为有功之臣的功劳，也清楚阁下作为权臣对于权术的运用远胜于我，特别是，如果是说到用公权力为自己谋私，尤其是为自己的直系血亲谋私，阁下的手段可真是惊人的高啊。”
团长惊讶地看着眼前不动声色的少女。少女继续说：“当然，大家都有保护子孙后代的淳朴愿望，这我们也都能理解，但再怎么说在神圣的全国比武大会上作弊......这实在是有些太不体面了吧。如果我姐姐要嫁给一个这样的人，万一未来东窗事发，事情实在是不好看啊。”
说罢玉柳抬起头，又换回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样子，而团长额头微微渗出细汗。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能把自己的底细摸的这么清楚。
正在这时玉柳四下慵懒乱看的目光忽然变得畏缩，把手中啃了一半的青苹果轻轻放在面前的白盘上，乖乖地坐好，目光低垂，活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团长好奇地顺着她刚刚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一个穿着纯白长袍的少女，正气冲冲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玉柳。”
“姐姐。”
“你是不是又私自替我回绝婚事了？上次自己一个人出去乱跑跑丢了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又干这个，你就不能让我省心一次吗？”
被唤作枫鸟的松鸟冲着自己的妹妹没好气地说完，然后又朝着团长行了一礼：“对不起，我不省心的妹妹给您添乱了。您想必就是想找我提亲的那位远征团的团长吧？”
团长：“没事没事，提亲的事情我就是随口一说。”
松鸟：“玉柳是不是和您说了一些冒犯的话？对此我深表歉意，这孩子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另外提亲的事情真是十分抱歉，我现在还没有嫁人的打算。请您请回吧。”边说松鸟边挤到玉柳前面，完全挡在玉柳和团长中间。
团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俩姐妹感情可真是够好的。”
“没有！”“瞎说什么呢。”
团长闻言大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走开了。
松鸟转过身来瞪着自己的妹妹，而玉柳移开目光看着一边，还假装想吹口哨。
“你是不是又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个家伙犯难了？不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太危险了。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总之不要做，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会推掉的，你也别给我添这么多乱子，明白吗？”
说罢松鸟又降低了一点声音说：“老头子马上要去南方了，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你和我。你再这么惹事我可保护不了你。”
玉柳看了她姐姐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松鸟见这家伙油盐不进，索性也懒得说教了，于是抽来一把椅子坐下，然后说：
“说正事吧。飞鸟湖上的动向已经很明确，这次调集这么多兵力明显就是奔着燕城来的。他们做的事情上不得台面，这次打燕城估计也是计划着斩草除根来的。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玉柳琢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姐姐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
松鸟一听就来气了：“你这厮怎么从来就不把正事放心上？他们马上就要本着燕城来了——”
“是，然后呢？然后姐姐是打算带着我一起逃跑，还是打算亲自出门把那些战船全烧了？”
松鸟闻言一时也有些语塞。玉柳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自己姐姐面前，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头说：“姐姐不要这样压力自己了，对身体不好。我们的家仇迟早会报的，但是像姐姐这样劳神伤身下去，还没等报仇就先把自己累垮了。明天和我一起出去玩一天吧，好久没和姐姐一起玩了。”
松鸟见妹妹执意要求，良久叹了口气：“好吧，去哪里玩？”
“去永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