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小姐。”

“大小姐！”

松鸟懵懂地回头，看着凑在自己脸前的船夫焦急的样子。

“我们马上就要靠岸了，一会你一定要跟紧我，我们要去燕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在我身边。如果我不幸死了，你带好你的妹妹，沿着路一直往南走，进城之后去找那里最高的白塔，跟他说你是飞鸟巷巷主的女儿。听明白了吗！大小姐！”

眼见松鸟呆立在当场没有反应，船夫使劲晃了晃松鸟的身子。松鸟这才回过神来。

“听到了就再重复一遍，大小姐！往南走，去找最高的白塔，说你是飞鸟巷巷主的女儿。”

“往南走，找最高的白塔，说我是飞鸟巷巷主的女儿——”

“要靠岸了！”

船猛地撞在渡口岸边。松鸟和船夫都跌倒在地，但顾不上疼痛，船夫迅速起身，抱起脸色惨白的小女孩，把松鸟拽起来。一大一小两个人跑上岸，在驰道上飞奔着。

此时已经日暮黄昏，斜阳隐藏在云中，把天空映成血红一片。无尽的黑暗开始涌上密林间的小路，不时有飞鸟的鸣叫声。

两人尽全力奔跑着，松鸟很快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了；然而她仍然拼命奔跑，紧紧跟在船夫后面。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淡了，伸手不见五指。

砰。松鸟摔了一跤，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一次摔跤了。

“大小姐！你没事吧？”船夫焦急地回头，想伸手把松鸟拉起来。可就在这时——

“喔，看看这是什么。一个流浪汉，带着两个小孩，这么晚了还在山里跑，真是不怕招贼啊。”

火光闪耀。几个男人从一旁的草丛里走了出来，戏谑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船夫没有犹豫，把抱着的小女孩递给松鸟并把二人掩在身后，拿出一把防身用的弩箭，指着领头的男子。这是他仅有的武器了。

“不想死就让开。”

“别这么凶悍嘛，把身上的钱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那男子笑着说。

“好。”

船夫没有丝毫犹豫，从衣服里掏出两块不小的银子，丢在男子脚下。男子显得有些讶然，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并不是普通的旅客，八成有什么要紧事。

然而也许是这几日驰道实在无聊，也许只是他这一刻莫名的有些来劲，他忽然来了打劫的性质。于是他提高了音量：

“就这点可不够啊？”

船夫变了脸色。“你休得太过分，这已经是很多钱了，赶紧让开。”

“动手。”

两个山贼迅速上前。船夫没有丝毫犹豫，对准离得进的一个射出了弩箭。弩箭直中那人的脑门，那人身形一滞，然后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另一个人大喊着冲到船夫面前，船夫一面低头拉着弩弦，一面向后一退躲过了那人的砍击，然后一脚蹬了出去，巨大的力量把那男人直接踹的后退了好几步。

转眼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被放倒。为首的山贼一时也有些愕然。此时船夫已经把弩箭拉满，再次把弩举起来对准领头的人。“钱已经给你了，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然而就在交谈之间，远方隐隐传来马蹄的声音。几个人都回头看去，很快便看见几个策马狂奔的士兵冲到他们身前，用马匹巨大的体型把他们团团围住。

一个士兵坐在马上，借着山贼的火光瞅了瞅，然后又跟自己手上的一张纸比对了一下，随机对身旁的同伴点了点头。船夫的反应比在场所有的人都快，迅速举起弩箭对着那个领头的士兵射了一箭。余光看见那人倒在地上，船夫冲到另一个士兵旁，用力一拽把那人从马背上拽下来。两人滚作一团，但很快船夫就把那士兵压在身下，一个炮拳照着士兵的脸砸下去，士兵顿时就有些迷糊；船夫抽出刀，干脆利落地抹了那士兵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的飞快，直到船夫起身几个山贼才从这阵仗里回过神了，然而剩下的士兵终究是训练有素，此时已经从马上跃下来，用刀把这几个小毛贼的腹部刺穿了。几人顿时倒在地上，捂着钻心痛的肚子任由肌肉痉挛着。

船夫一个人面对着几个士兵，余光迅速搜寻着自家大小姐和另一个女孩的身影，然而并没有任何踪迹。也许她们已经跑到了？他不知道，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几个士兵迅速移动着，呈环形把他包在中央，他当机立断朝着一个人冲上去，然而另一个士兵的砍刀后发先至地砍向了他的脖颈。血色四溅出来，船夫倒了下去。

“那个女孩呢？”剩下的士兵四下看去，却没有看见松鸟和小女孩的身影。

“可能跑了。”

“跑不远，快去找！就在附近。”几个士兵迅速四散开，冲进山林里去找两个女孩的身影。

待一切恢复寂静，松鸟便从一旁的树根地里爬出来，勉强地背着小女孩。她环顾四周，除了血的腥臭味就只剩下无边的黑夜。她不知道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想起来了，她要接着走下去，走到燕城，去找那个高高的白塔。她望望天，天上是无边的云，什么也看不见；唯独只有一处散着柔和的鹅黄光泽。

那是月亮。

松鸟没有再犹豫，她背着那小女孩，藏在驰道旁的草丛里朝着前路走了下去。草丛很高，很扎，松鸟的双腿很快被划破了，很疼，但她不敢叫喊，只能忍着疼痛一边流泪一边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小女孩。她不知道这女孩是谁，她也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事情。在这漫长的黑暗夜里，她是松鸟身边唯一一个不是敌人的人了。

松鸟把头抵在那女孩的脸上。她真心祈愿着，希望这一直昏死过去的女孩能和她一起活下来。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母亲也许也死了，船夫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那么，她们俩一定要活下来。

这朴素的念头支持着松鸟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向前走，在雨后的层云下，在月色不能朗照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