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你知道吗，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命中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勾心斗角的算计，尔虞我诈的斗争，这样的事情是多么无聊啊。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在做这些事情呢？”

海上，冷风吹拂。寂寞的海上，只有孤独的月轻轻照拂。漂泊的大船上，少女抬头望着天空，静静地对身旁的船长说道，声音仿若自言自语般空旷。月色淡淡的流淌，无悲无喜，看不出世间的情感。

“她其实是个很脆弱的人，你也知道的。总是强装着坚强，拼命做着自己其实做不到的事情。在外面连头都不肯低，从来不肯示弱，但她其实只是个小女孩而已。”

“所以那些她做不到的肮脏事情，就让我来做好了，她下不了的狠心，就让我来下好了。我本来也是必死的命，多做点脏事没事的。”

“只要她不用再伤心了就好。”

少女说罢转身，径直走下了甲板，只留下船长一人，伴着天上的月华，冷冷的照拂，从古照到今。

船行驶在无边的夜里，静静飘向遥远的远方。

一

雨在青柳漫溢的街上无声飞落。

无尽的青，无尽的绿，从长河里散开，蔓上河堤，染尽千巷，漫上悠远的群山。在苍云下，在静静的落雨里，碧色凝如翠玉，千染万染，将最夏意的颜色传遍大地。

葱茏寂静里，名为飞鸟巷的闹市此时正静静沉睡着。就连闹市挂着的鸟笼里的鸟，此刻也伴着雨声安眠了。

也许正因此，那急匆匆脚步踏过雨水的声音，才显得那么突兀。碎乱的步伐不均匀地踏在积水上，不时停顿一下——大概是踉跄了。

步伐愈发急躁了，水声的节奏完全失了规律，紧接着堆放在街边的木箱忽然被推倒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女孩从箱子上滚落在地。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拼命喘息着起身，一面扶着膝盖一面一瘸一拐地朝着飞鸟巷另一头走去。雨浇在她的脸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抹了一把眼前的水，甩在地上。

此时正在自家庭院里嬉戏的松鸟听到响声，好奇地推开门探出脑袋出来看，正好看到那穿着黑衣的小女孩朝着自己艰难地走过来。另一面，在远处又响起另一阵嘈杂，黑衣的女孩顿时脸色变得惨白。她四下绝望地望去，一眼便看见松鸟正好奇地看着她。

“帮帮我。”

她尽力呼喊着，但是声音却十分微弱，仿佛在颤抖一样。松鸟一时也被吓到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呆立在原地。

眼见嘈杂声越来越近了，黑衣小女孩也顾不得松鸟的反应，冲着松鸟家的家门拼命走了过去。这时松鸟总算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搀扶着那女孩，把她扶进了自己家，同时轻轻关上了家门。

二

松鸟坐在床畔，忧心忡忡地看着躺在床上面色痛苦的小女孩；这时门被推开了，她的母亲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也在床旁坐下，用热毛巾擦拭着小女孩的脸。

“妈妈，她看着好不舒服......”

松鸟的母亲勉强笑了一下，“她会没事的”，她说的时候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内心的惶恐不安，可是松鸟还是听了出来。年纪还小的松鸟以为这是因为她母亲害怕她发现眼前小女孩的身体状况其实非常糟糕，更加忧虑地上前握住了小女孩旁垂的小手。那只手是那么纤细，以至于松鸟觉得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捏破。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过了一会松鸟抬起头，望着母亲问道。母亲心事重重地擦着那小女孩的额头，丝毫没有注意到毛巾已经落在了被子上。

“妈妈！”

“啊，怎么了？”在松鸟的呼喊下她的母亲总算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半天其实在擦着被子的汗，为了掩饰尴尬便把毛巾放到热水盆里揉搓着。

“我能做什么吗......我想做点什么，我也想帮忙。”

母亲轻轻笑了笑，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去后院取一下药吧，就放在厢房西侧的架子上，一个不大的小包裹。”

“好！”

松鸟起身一溜烟跑了出去。她跑的很匆忙，比平时都快的多，很快便跑到厢房前，拼命推开厢房那老旧沉重的大门，然后跑进去，走到西边。

可是那里放着好高好高的几摞包裹，每一个的大小在松鸟看来都不小。究竟是哪个呢？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架子顶部，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掂量那些包裹的重量。

“嗯......这个太重了，这个太轻了......是这个吗？不对，这个摸起来软软的......啊啊妈妈为什么不说清楚啊.....”

花了点时间也没摸清楚究竟哪个包裹才是药，她索性把每个包裹都拆开看，结果弄的一个包裹里的一包铜钱哗啦啦散了出来。她着急地捡着那些铜钱，却怎么也捡不完，急得快哭了。

“啊——”

正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长空。松鸟被这尖叫吓了一跳，连忙爬起身，只听见母亲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不一会，她的父亲便抱着尚昏死着的小女孩朝着她飞快地跑过来。“快出来！”她的父亲大声喊道，同时冲到厢房门前，一把拉开大门。“快出来啊！”她的父亲一边催促着，一边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松鸟一把从厢房拽出来，近乎是一只手拎着她在跑一样，迅速冲出了后门。

雨仍然在下着，可城镇已经开始苏醒。街上零零星星有几个行人，都疑惑地看着松鸟和她的父亲衣冠不整地奔跑在大街上。松鸟回头看去，只见从自己家里跑出几个穿着常服的男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长刀，在后面追赶着她们。

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那感受揪着她的内心，让她冷汗直冒，让她手心冰凉。她的父亲见她跑得太慢，索性把她甩到背上，就这样背着一个女孩，抱着一个女孩，一个人飞奔着，很快便把身后追逐的人远远甩开。

她的父亲在染尽绿意的小巷里钻来钻去，走过一个又一个偏僻的小道，仿佛钻迷宫一样，从人迹罕至的冷瓦下，早已腐烂的泥篱旁飞奔。两个女孩的重量很快就让他有些吃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脚步丝毫没有放慢。

雨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穿过一个无人的庭院，松鸟的父亲带着她们两人冲到了飞鸟湖旁。飞鸟湖旁聚集着不少游人，连带着走街串巷的商人，四处玩闹的孩童，此刻都齐刷刷看着松鸟的父亲。在众人的注视下，松鸟的父亲四处环顾了一番，然后朝着一艘船飞奔而去。

“喂，这是我的船，你要干什么？”

松鸟的父亲跳上船，就开始动手解开捆在岸上的绳子。一旁正酣眠的船夫被突如其来的喧闹吵醒，本打算理论几句，看见松鸟父亲的脸后却愣住了。

“怎么是您？您来做什么——”

“快开船！”

松鸟的父亲用雄浑的声音命令道，一边冲进船厢拎起撑船的长竹竿。

嗖。

羽箭破空的声音。松鸟的父亲回头望去，一个弓手在远处刚刚放了一箭，而他身后好几个拿着长刀的士兵正疾速向这边跑过来。松鸟的父亲回头瞅了瞅松鸟和那女孩，松鸟正惊疑地看着她的父亲，而那个女孩躺在船厢里，脸色惨白。

他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了，以最快的速度做了判断，朝着渔夫吩咐道：“这两个女孩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我至亲的女儿。现在有人要夺了我们全家的命，我活不成了，这两个孩子我就交给你了，带他们去南边的燕城，去找老人帮忙。一切都拜托你了。”

他说完便抽出拿在手里的长剑，跳上岸边，朝着那几个武士冲过去，强壮的身躯在大地上飞驰，仿佛急行的大熊一样。船夫没有再看下去，拿起竹竿把船推离了岸边，撑着小舟荡向飞鸟湖中央。

但松鸟没有移开实现。她望着她的父亲，望着她熊一样的身躯在与几个士兵接近时忽然变得那么灵巧，电光火石之间就已闪躲到士兵身后；她望着她的父亲挥舞着沉重的长剑，望着那几个士兵接连倒下。

然后，望着她的父亲的胸膛被羽箭刺穿，望着她平日里威严而慈祥的父亲的身躯轰然倒下去，望着那归于寂寞的岸边离着自己越来越远。

望着岸边的垂柳，望着天上的云。她呆呆地望着，望着远方，半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