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在雪音手心的杯子被她用指甲轻敲着。
水香翻翻那只小本子。明明是雪音如此宝贝的东西,而她却随口一说,就得到了翻看它的资格。芳音做事还是那么细致,在这本小本子上,她按着人名,日用品,常用语等归纳词句的方式想必花了她不少的精力。而其中有一些更加平滑的笔迹,那是雪音留下的。
水香翻到人名的部分。
彩色索引的下方,第一个竟是她的名字。
瞳孔紧缩的一瞬间,水香的耳中又回响起自己的声音。
“我好想你。”
啪。
她用力合上本子,羞得只想躲回自己的卧室满地打滚。
“居然对芳音妹妹说了这样的话……”
水香猛地封住自己的嘴。
不知怎的,这句内心独白又变成了别人可以用耳朵听见的低语。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在她的身后,雪音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她还是缓慢地敲着杯子。
本子被轻轻地放回到雪音手上。
对于她来访的缘由,少女的回答是:诺言。
她要借住在这里一段时间。
可直到现在,水香也没想起来自己曾和芳音许下过什么承诺。也有可能是她忘了,她的记性实在太坏。每天都沉迷于关于芳音的妄想之中的她,已经很难再记起什么事情。
冰箱里昨天留下的一些剩菜已经不能再作为这个家的晚餐了。水香买完菜回来的时候,时钟报时七点整。
雪音在认真地看一本绘本。那是从水香的绘本墙上抽下来的。她看一眼就能知道她抽出了哪一本。
《猜猜我有多爱你》。
她窸窸窣窣地洗着菜,听见开水冒泡的声音。许多种词句随着破碎的绿意跳进她脑海中。
“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用叶子铺成的床上……”
叶子铺成的床,好舒服啊。她想。那天她们在废天文台旁捡了许多树枝。朝南的树枝上叶子繁密。麻雀还没有离开她们,下课铃声也还没有响。因为躺着太脏,她们只是坐在那上面,有风掀动她们的发丝和衣摆。
有红扑扑脸颊的少女洋溢着笑容。
水香伸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缩回自己身旁。
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想陪着她。看她笑会开心,看她哭会心疼。她想陪着她,做各种各样的事。她好像是她生活的总和,连她看见的黄昏都是为了映衬她脸颊上的红晕而存在。
那是无法命名的感情。
雪音喜欢细嚼慢咽。水香用拇指和食指刮着勺柄,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她安静得像猫。
“多吃一点,不够的话可以加。小孩子长身体。”
雪音点头。
她没有因为被称为小孩子而流露出青春期的那种奇怪的逆反心理,红扑扑的脸颊安静地垂着。
水香趴在圆桌上,有一点点难为情。她漫无目的的划着手机,把一个个社交软件依次点开,直到清掉了所有广告的红点,才失望地发现并没有人给自己发什么消息。她不时地用余光看雪音,等她注意到后又假装在做自己的一件神秘的事。她总是不自觉地擦头上的花。她怕它们染上尘埃。
水香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雪音,那个,你待在我这里,你妈妈会不会担心?”
雪音摇头,束起那双瓷制的筷子。
她翻出几个词。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水香的心突然一沉,不敢再问下去。
“这样……啊。”
芳音大概不会孤单了。
她把盘子叠起来,托着两只碗。
水香觉得自己很差劲。她不会说话。比起雪音,她更像个失语的人。她总是语无伦次,不是吗?她又擦擦头上的花。
雪音起身,走到那面绘本墙旁,坐下。
兑水的洗洁精冲出来的泡沫很松散。
已经快八点半了。
雪音还在不厌其烦地看那本书。
“雪音,你喜欢这本书吗?”
她的嘴闭了又张,张了又闭,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嗯。”
雪音别过头去,书页被弯成曲面。
“这本书,幼儿园的孩子们也喜欢。”
水香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也很喜欢。”
雪音拨开本子的纸页。
“不喜欢。”
在水香惊愕的目光中,她很小心地把那本书插回书架。
雪音从浴室里出来时,皮肤上还冒着热气。水香怕她着凉,从壁橱里取了件睡袍给她披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用吹风机把她短发上的水珠吹去,让那些头发穿过她左手五指的指缝。她像理发店里的模型任人摆布。雪音大概习惯用稍热的水洗澡,连身体也被烫的通红。
一切都在冒着热气。
就算水香不自觉地把吹头发的时间延长了一会儿,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安静低垂的眼眸让水香无比陌生。
她本想提醒她不要用这么烫的水洗澡。
水香牵起雪音的手,把吹风机挂回墙上。
从远方而来的少女失去了白日的端庄,显现出昏昏欲睡的醉酒姿态。水香已为她铺好了床。她很庆幸自己没有用网购的杂物填满这个书房。
雪音平躺在床上。水香给她盖好被子。
“早点睡吧,雪音。”
水香轻轻拍她的被。雪音点点头,似乎卸下了一切防备。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形象才和她姐姐的形象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
水香不由得微笑起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