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然递来一把细长的黑色雨伞。
“怎么了?”
水香向她摇摇自己手上的那把几乎一样的黑伞。
她的意思是她自己有。
“唉,你也真是的……这伞是你的,水香老师。”
绛然的右手仍停在半空,另一只手牵着睡眼惺忪的晨晨。
“啊。我忘了。”
水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伸手去接。她微笑着,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
“这伞送你,绛然。走啦。”
还没等绛然说话,水香就已经踏进了没有灯光的地方。
电梯上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水香吃力地合上伞,甩甩手,摇摇头,把身上的水珠尽数抖落。风大到让这把不算小的长伞成了摆设。雨滴顺着伞沿流到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长伞被靠在只摆着一双鞋的空鞋柜上。水香脱下鞋,在翻包找钥匙的时候再次动了想买指纹锁的念头。
今天她忘了撕挂历。
已经不是二月十八号了。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走到挂历前。正掀开要撕的时候,下面一张纸上的字迹忽然浮现出来。
“这是水香的生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心俱疲导致的健忘让她连自己哪一天生日都需要提醒了。她继续读下去。
“不要忘记我哦。芳音。”
芳音。
水香猛然睁大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取下了那对银色的发饰。月季花和洋桔梗,在她相对的掌心上对视。她把它们拢在一起。
芳音送了十年的挂历,如今已经快用去七本。
以前明明没有这句话。真奇怪。
水香把攥在手里的二月十八号揉成一团。
她转身,卸下肩上的帆布袋,几乎是无比庄重地为她的侧发佩戴上那对发饰。左边,右边。
门外有人按下了门铃。
她愣在原地。
“……哪位?”
搭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听见门外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声。
水香贴在门上,从满是划痕的猫眼向外望去。
那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比她稍微高些,留着齐肩的短发。似乎是一个女孩子。水香觉得好熟悉。
影子发出急促的喘息。
门沿从地板上的白瓷砖划过,“吱”的一声。
“芳音……?”
眼泪弯曲了面前少女的影像。
水香扑到她的怀里,闷声痛哭。耸动不止的双肩向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倾诉着水香积压已久的情绪。有太多话涌上水香的舌尖。她苍白的嘴唇颤动了好久。
“我好想你。”
她埋在她的颈窝里。成年人对于感官的信任告诉水香,这样的温暖是真实的。她没有在做梦。
可是芳音明明已经死了。死去的人,也可以回来的吧。
对吧?
面前的女孩仍然沉默。她松手,把自己的包放下,慢慢抱紧怀里的水香,没过多久双手却又像触电一样被弹开。
少女洁白的衣服被水香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水香搂住她的脖颈,和她对视着,像一个撒娇的孩子那样含着渴望应答的神色。她躲闪她的目光。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很高兴认识你!
我的名字是林雪音。
我今年……”
下面是从8到15依次被划去的八个数字。都是用标准的斜杠线划去的。最下面是最新添上的数字——16。
“我今年16岁了。
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林芳音。
我患有失语症,所以我会用这本小本子。
如果有一天这本本子不见了,请耐心听我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和你做好朋友!”
是和挂历上一样的字迹。
水香满脸通红地松开手,缩回门内,扯紧了衣襟。
雪音合上本子,把它小心地收好。
“雪……雪音……对不起……你都长这么大了?”
七年前那个小小的,爱揪着她姐姐的袖子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她看起来就像是十六岁的芳音。当十六岁的林芳音第一次用她清脆而明亮的声音呼唤郑水香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模样——短发齐肩,眼眸乌黑,脸颊总是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足以让人联想到一切美好的红扑扑的事物。
可是,雪音是空白的。她不像芳音那样炽热,总是向周围喷绽和抛洒着闪闪发光的事物。她甚至像是没有表情。她垂眸听着水香的话,并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感。
简直就像太阳和月亮一样。
而她只是喘息。
水香的眼睛在那眉眼间渐渐迷离,直到雪音的十指被那只很重的包勒得和她的耳根一样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