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作者:LxMashiro
更新时间:2026-07-22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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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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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就这么来回起来。


她的信还是一贯的活泼,但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客套了,她会在信里吐槽编辑、抱怨卡文、描述某个城市难吃到让她怀疑人生的餐馆。我回信的频率也稳定下来,每次都写满两三页,内容无非是实验室的琐事、食堂的新菜、校园里那只越来越胖的流浪猫。我把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压在纸背面的那层空白里,从不往字里写。


她偶尔会在信里问一句:“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或者:“这次的信用了一行就讲完了实验。上次好歹写了三行。你的实验还活着吗?”


又或者:“漓烟小姐,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到自己的时候,句子就特别短。”


我读到那些句子的时候,会在某个地方停顿一两秒。然后把信翻到下一页。我没往深处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看似随便写写的话,她是真的在留意。


后来她把住址给了我。说不等编辑部转了,直接寄家里。我把那个地址抄在笔记本封面的内侧,又保存到了手机和电脑上,明明对银行卡密码我都不会如此上心,我却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的收信地址如此在意。


只是我没有给她留我的电话,她也没有问我要,我们只有信。这个习惯一直维持了下去。我不太想打破它。写信有一种缓冲,你可以坐下来慢慢想,可以把不想说的事藏好,可以删掉那些太暗的句子,换上食堂的怪菜和校园里的流浪猫。


所以那些信,看起来都很好。


研一下半学期,情况开始往下坠。


研究的方向彻底进了死胡同。导师在组会上当着全组的面说我的思路从根子上就错了。我站在那儿,点了下头,说了声“老师说得对,我重做”。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台面底下掐着自己的手掌心。那种钝钝的痛让我知道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但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这双手还能掐多久呢。


宿舍里,压着最后那根稻草的事终于来了。倒垃圾还是关灯之类的烂事,总之最后那个室友甩了一句,“她最近是不是有病啊?”我在门外听完这句话,没进去,转身下了楼梯。她说的没错。我可能真的有病。但这种想法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它冒出来的时候,我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南走到北,从操场走到湖边。湖上的灯光碎成一点一点的,晃晃悠悠的。我拿出手机想找人说句话。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一堆名字,我不知道打给谁。然后我忽然想到“听雨小姐”。我没有她的号码。她在信里写的那个地址,我抄在笔记本里了,也保存到电脑和手机里了。但这会儿才发现,我们认识了大半年,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她的笔名我念得再顺嘴,但她的真名呢,手机号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们之间的那条线,是我在宿舍信箱里等一封信,是她在另一个城市的编辑部门口等另一封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宿舍。到门口的时候室友已经开始打鼾了。我摸黑坐到床上,脊背靠着墙壁。冰凉的墙贴着骨头,一点一点往里面渗。然后我想,如果今晚闭眼之后不再醒过来,大概会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


决定去死的那天,我异常地平静。


上午照常去了实验室,把数据存好。中午去食堂吃了顿饭,分量跟平时一样。下午回宿舍收拾了桌子,把图书馆的书摞整齐,贴上标签。隔壁两张床的帘子都拉着,不知道有没有人,我也没去确认。我收拾完东西,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桌面,忽然想到,如果有人来收我的东西,大概会觉得这个座位的主人是个挺爱干净的人。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临死之前还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大概是我这辈子都改不掉的毛病。


要不要留下一封遗书呢?我站在桌子面前最后想了想,好麻烦,而且宿舍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已经无所谓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之后的事情。


然后我就出门了。傍晚的天色很淡,灰蓝色慢慢往橘色那边渗。十月初的风不冷也不热,吹在脸上很轻。我走在去那家咖啡馆的路上。我想去坐一会儿,在那里等谁,去写什么东西,都不是,只是想在自己熟悉的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喝完最后一杯咖啡,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我走到自己习惯的那个角落,点了杯美式,咖啡馆里没有别人,吧台的服务生在低头刷手机。我坐下之后,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停了好久。窗外天色从灰蓝彻底转成了暮色。我把剩下半杯咖啡搁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次。


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在脸上多了一点刺。我沿着街边一直走。走过天桥的时候往下面的车流看了一眼,车灯流成一条河。走过水果店的时候瞥见门口的草莓,很红,很新鲜,装在白色的泡沫箱里,我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吃草莓了。


然后我拐进那条小巷。旧楼的铁门还是没修好,轻轻一推就开了。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一层一层被放大。天台的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


推开。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全糊在脸上。我站在天台边往下看。底下是七层楼的高度。看不清地面。天光已经很暗了,只剩下最远处的天际线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橘黄。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耳朵有点疼,我又想起来,我忘了一件事,我忘了喝最后那口咖啡。这念头冒出来的方式很蠢,但它确实在脑子里停了一两秒。


接下来我在思考跳下去会不会很疼,其实我还是有些怕疼的,但是如果只是短短一瞬间,那我还是可以接受的。只是我担心自己会活下来,那我必然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了,不过这是七楼,下面也是空旷的大平地,我应该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于是,我踏出了我的第一步。


“漓烟小姐!”


身后忽然有人大声喊我。


我回头。楼梯口站着的是她,“听雨小姐”。她跑得很喘,额前的刘海粘在脑门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对,我忽然意识到那是泪。


“漓烟小姐,”她喘着气,声音发着抖,但特别用力,“你可不可以,不要站那么靠边?”


我没有说话。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小心。“我在咖啡馆看到你了。你坐在那里,从头到尾,表情没有变过。你走的时候没看我。你根本没注意到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跟了你一路。你走过天桥的时候往下看,我怕你翻过去。你拐进小巷的时候走得那么快,我怕跟不上。你推铁门上楼梯的时候,我在后面,脚都在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咬着下唇,直直地看着我,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了,但你不要站那么靠边。你退过来一点。行不行?”


风灌进天台上那扇坏掉的铁门,哐啷哐啷地撞。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整个人小小一坨站在暮色里,仰着脸流眼泪的样子狼狈得很。


怎么办?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我已经决定好了要结束一切,你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我该怎么办?我好像跳下去,但是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就在我思绪混乱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双手臂把我圈住了,她抱住了我,两条胳膊环过我的肩,把我整个人往她怀里拢。她比我矮,力气也不大,但抱得很紧。


我蹲了下来,腿忽然没有力了,我把脸埋进膝盖里,然后开始哭,眼泪把膝盖那块布料浸得很湿,我也没力气管。我哭了多久,我也说不清,我只记得哭到后来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她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也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很慢,很轻。


后来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安静下来。她感觉到我平静了一些,才稍微松开了一点。她往后退了半步,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袖口的针织面料蹭在脸上软软的。


“走吧。”她的声音哑哑的,“今晚去我那,可以吗?”


我抬起脸看她。她也哭过,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但她还是朝我笑了一下。那点笑很小,很勉强,但在最后的暮色里很亮。


“我拉着你。”她把手伸过来,摊开在我面前,“行吗,漓烟小姐?”


我看着那只手。很小,手背上有几道不知道哪里蹭的浅灰色印子,大概是刚才爬楼梯的时候蹭了墙。我握住。她的手心是热的。她收紧了手指,把我拉起来。然后她牵着我往楼梯口走,走一步,停半步,等我跟上。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每下一级台阶都回头看我一眼。


出了铁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她牵着我走过了那条小巷,走过了天桥,走过了那家水果店,门口的草莓还摆在那里,泡沫箱上盖了一层保鲜膜。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我几乎不住酒店,但那个酒店的名字听起来就很贵。


到了酒店,她让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自己去前台办了入住。她从前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房卡,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从大堂吧台接的热水,她把水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


房间在十二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松开了牵着我的手,但站得很近,肩膀贴着我的手臂。房间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她让我坐在床边,自己蹲下来帮我把鞋脱了,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脸,毛巾捂在眼睛上的时候热热的。


她坐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贴着我的肩膀,她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她微微扭过头来对我说,“漓烟小姐,请你把信里没有写的那些事情都说给我听吧,虽然我可能没法帮到你,但我想听你说一说。”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然后我终于开始说了。


说食堂的菜和校园里的猫的那种不算。是锁在信纸下面那层空白里的那些。我说研究方向不是我选的,导师说研一的学生没资格提意见。我说那室友说我是不是有病,我说我可能真的有。我说有时候半夜醒了,胸口压着块石头,翻来覆去怎么都挪不开。我说我今天站上天台的时候,忘了喝最后一口咖啡,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最绝望的是,我觉得死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值得大惊小怪。我说这些的时候,中间好几次句子没说完,说到一半就没气了。她没有催我。她就坐在我的身边,偶尔递一张纸巾,递完又把手收回去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地听。


等我说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搬起一张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她的膝盖紧紧地贴着我的膝盖。


“漓烟小姐。”她的声音很轻,每句话都说得很慢,“你那个宿舍,不要再住了。你的研究方向你不喜欢,但你也没说过想退学。我觉得你还是想把研究生读完的。这样。这几天你先跟我住在这里。这酒店条件还行,比宿舍舒服。白天我去找你学校周边的房子。我们找一套合适的租下来,然后搬进去。我写作,你上学。你不想回宿舍就可以不用回。”


她说完,捏了捏我的手。“至于我,我一个写小说的,住哪儿都行。稿子发邮件给编辑部就好,不用上班。所以你不用考虑我麻不麻烦。”她说着说着,语速又快了起来。“我刚才看过这酒店的房价了,不贵。我出书赚的钱虽然不算多,但供两个人住酒店加租房还是够的。你别担心这个,其他的先交给我,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眼泪又掉下来,它们淌过之前已经干掉的泪痕,有点刺,有点痒。她看见我哭,慌了一下,赶紧又伸手来擦。我握住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没让她擦。我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们交叠的手指上。


“好。”


声音几乎听不到。但她听到了。她愣了一秒,然后也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往前凑了凑,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真的答应了。好,好。”我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很软,穿过我的指缝,有一点凉。


我们就这样坐着。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窗外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着。房间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过了一会儿,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对了。”她说。


“嗯?”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认识大半年了,互相写了不知道多少封长信,但到了这会儿,才发现连对方叫什么都没问过。她先笑了,然后我也笑了。


“苏清漓。”我说,“苏州的苏,清澈的清,漓江的漓。”


她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我。“苏清漓。”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一个新得到的名字合不合手。“我叫夏羽澜。夏天的夏,羽毛的羽,波澜的澜。”她说完,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角,补了句,“波澜的澜可能有点难写。”


“夏羽澜。”我也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在我嘴里滚了一圈。夏天、羽毛、波澜。每一个字都很轻。和“清暮漓烟”完全不一样。她的名字是活的,是能飞的。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她问。


“清漓。家里人叫我清漓。”


她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叫了一声:“清漓。”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那你也叫我羽澜。”


“羽澜。”


我试着叫了一声。这个音节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很陌生的亲昵。我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一个人的名字了。


然后我想,明天。原来还有明天,而且明天早上醒来,我不用再叫她“听雨小姐”了。我可以叫她的名字。


她叫夏羽澜。她叫苏清漓。


这大概是我今天记住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可是,明天真的会变得更好吗?今天的我,会不会在那个傍晚,那个天台下死去,会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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