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曾读过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在诗中写到,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初读时我以为他是一个乐观的人,后来才得知,在这首诗写成两个月后,他便卧轨自杀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明白了一件事——文字是最会骗人的东西。
我写的故事里,主角最后都会死。我对死亡没有什么执念,我只是不相信人可以靠几句话就被拯救。那种东西只存在于小说里。而我写的小说,不需要那种虚假的救赎。
好了,现在想想,这些话未免说得太早了。
但我还是得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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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傍晚,我坐在学校旁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美式已经凉了快两个小时。
屏幕上的光标在一个段落的末尾闪了又闪。我写到了女主角站在天台上,风灌满她的衣服。下一步她应该跳下去。我知道她应该跳下去。但我写不出那个坠落的瞬间。
我会写,但写出来的每一个版本,都不对。
她往下看的时候在想什么?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她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楼下早点铺飘上来的油烟味,或者谁家阳台晾着的床单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这些细节我平时信手拈来,今天一个都抓不住。
今天的脑子不太好用。组会上的数据被当众打回来不过是原因之一,宿舍洗手台上那个空了的洗发水瓶是原因之二。我用了一个月的洗发水,被室友倒空了之后搁回原处,瓶底朝天,一滴不剩。我看着那个空瓶子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我什么都没说。连说的力气都攒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把那个空瓶子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放在室友的枕头上。但下一秒就觉得这念头很无聊。反正她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无所谓。
于是我来咖啡馆坐着,想用写作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结果写作也背叛了我。我盯着屏幕上的女主角,忽然觉得她站在天台上犹豫的样子很可笑。跳就跳,不跳就不跳,站在风里磨蹭什么呢。我想我要是她,大概不会犹豫这么久。
“她只是觉得太吵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亮清亮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才说的。
我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娇小的女生,长发,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袖子长到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汽。见我看她,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
“风声、楼下公交车的刹车声、不知道哪家店里放的烂俗情歌。”她偏着头数着,语气像是在和朋友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心烦。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最简单的方法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往下戳的动作。
“跳下去。”
我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有五秒。
她说得太对了,那种对是直觉,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的本能直觉。她捕捉到的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点,太吵了。
我转过身,开始敲字。
手指头没再犹豫。我写女主角站在天台上,楼下的公交正在报站,机械的女声穿透傍晚的空气;路边奶茶店的音响循环着一首她最讨厌的歌;有人按了三下汽车喇叭,又急又凶,跟整个世界在吵架。太吵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我终于写完了那个坠落的瞬间。女主角跳下去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她死了,而是她终于不用再听见那些声音了。
“写完了?”身后那个人还没走。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退到了我侧后方的一张桌子旁,偏着头往我屏幕这边看。她被我注意到,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我对陌生人不太有耐心,但刚才她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她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捧着那杯热可可,手指头在杯壁上轻轻地敲着。
“你把她跳楼的理由改成了‘嫌吵’,这个念头很妙。”她说,“比‘绝望’那种说法有意思多了。绝望太累了。嫌吵就是一下子的事。一下子的事,才是真的。”
“谢谢你。”我说。语气比我平时和人说话要稍微温和一些。
“不客气不客气。”她摆了摆手,动作大得连袖子都甩起来了,“我是看你对着屏幕发了有——这么久的呆。写东西的人看到别人卡文,就像看见有人拧不开瓶盖,手特别痒。”
她把两只手拉开比划的动作有些夸张,我被惹得笑了一下,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倒是比我真诚得多。
我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让她看我刚写完的整章。我不太爱让别人看我写的东西。但眼前这个人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她懂行。给她看看也无妨。她看得很认真。刚才活泼的语气忽然收起来了,盯着屏幕的表情专注得有点严肃,鼻尖都快凑到屏幕上去了。翻了大概四五页,她忽然啧了一声。
“这里。”她指着一行字,抬头看我,“你写她‘绝望得像被打碎的玻璃’。这个比喻太规矩了。不如写她蹲下来捡那些碎玻璃片,捡着捡着发现怎么捡都捡不完。然后她就坐在地上笑了,一边笑一边想,这个杯子明明那么小,怎么能碎出这么多片来。”
我沉默了几秒。她的语感确实好。
“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问。这句话是我能给出的最高的夸奖了。
“我也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又笑了。
我发现自己也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次多了一点温度。
“你也是写东西的?”我随口问。
“嗯哼。”她应了一声,末了补了句,“以此为生。”
我微微挑眉。她看起来年纪轻轻,比我还小一些,这句话说得却没什么炫耀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她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一个书名,推过来。
“有空看看吧。看完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她翻过便签,在反面写下一个地址,“写信。寄到这个编辑部,写我的笔名就好。”
我接过来看。正面是书名,背面是编辑部的地址和一个笔名。
“渡云听雨。”我念了一遍。
“嗯。你的呢?”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自己的笔名。对面的人听了,歪着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清暮漓烟。”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好悲伤的名字。四个字,没一个亮的。”
清是淡然。暮是黄昏。烟是会散的。漓是漓江的水。每一件都很美,每一件都留不住。
我没接话,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涩味在口里怎么都不肯化开。我的笔名确实不太阳光。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大概是反正也写不出什么快乐的东西,不如一开始就坦诚一点。
她也不追问,从椅子上跳下来,她脚尖点了一下地,而后冲我摆了摆手。
“走啦,漓烟小姐,书记得看。”
我被那句“漓烟小姐”叫得愣了一下。除了我自己,她是唯一知道我笔名的人。这个称呼听起来很得体,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礼貌的距离上。
“好,听雨小姐。”我顺着她的格式回了一句。
她听到我这么叫,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端着没喝完的热可可往吧台走,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撞出一串碎碎的响。
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便签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穿过玻璃,洒在邻座那只空了的可可杯上。杯子边缘还留着一圈浅淡的奶渍。我忽然觉得今天也不算太糟。但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秒,就被心里那股熟悉的灰暗吞掉了——明天呢。明天又是组会,又是宿舍,又是那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我跟那个站在天台上的女主角有什么区别?大概只是我还坐在这里喝咖啡,而她已经跳下去了。
我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起身走了。
过了几天,我才去读了那本书,本来只是想在睡前翻几页的,结果我看到了凌晨三点。
“听雨小姐”的文字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那些句子很轻。它们自己会呼吸,自己会走路,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走到人心里去。书里写的是一个旅人在路上的故事,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最后一页没有结局,只有远方的山和路上的尘。我看完之后在黑暗中躺着,忽然觉得有点羡慕。羡慕那个旅人,也羡慕写出这个旅人的人。她们都活得比我轻松。但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羡慕别人没什么意思,反正我也变不成那样。
然后我翻身起来,拧开台灯,铺开信纸。
我写了读后的感受,写了那些让我停下来反复读了好几遍的段落,写了某个细节让我想起的事。写信的时候我的语气很克制,毕竟是第一次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写信,我不想显得太热情,也不想显得太冷淡。落款是:清暮漓烟。第二天清早,我去邮局投了信。信落进邮筒的声音很轻。咚一下。
回信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大概过了十多天,我在宿舍楼下的信箱里看到一封手写信。信封上字迹陌生,收件人写着“清暮漓烟”,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渡云听雨”。我站在信箱前拆开,读了一遍,又从第一个字开始再读了一遍。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漓烟小姐: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不,是非常高兴。编辑部转信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看来我请他们喝的奶茶没有白请。
你说你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小心思全看出来了,说实话我看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凉。有一个地方你特别提到了,你说读到女主角在客栈阳台上坐着不动的那一幕,忽然觉得那必须是傍晚,不可能是中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写那段的时候确实是傍晚,编辑说不合时间线才改成中午的。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发现了。漓烟小姐,你很厉害。我是夸你。”
我看到这里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读,她写她去了一趟云南,在洱海边住了一周,房东的橘猫每天霸占她的藤椅,赶不走就只能一人一半,她坐一半,橘猫坐一半。那只猫还不满意,呼噜声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她还写:“这里傍晚的天会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粉紫色,好看得让人想说粗口。下次你来,我带你去看。”
信的结尾是:“卡文了可以告诉我,我拧瓶盖的手艺上次还没机会展示呢。”
落款:听雨。
我站在楼道里,把那三页信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的信写得很随性,没有什么刻意的客气,但也没有过分亲近,就是一个有趣的人,在跟一个她以为也有趣的人分享生活。我当天就回了信,语气同样保持着礼貌的友善。信里说最近在写一个哑女的故事,主角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又说学校食堂最近出了个新菜,火龙果炒肉,我和同门打赌那是厨师在报复社会。至于她说的那件事,我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发现的。有些东西读着就是能感觉到,你自己也知道,只是被编辑逼着改了。
这封信用了满满三页纸。写到末尾的时候,我犹疑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提。没说实验室的数据已经快做不下去了。没说我已经好几天晚上睡不着,闭眼就是醒着,睁眼就是累。没说我有时候经过学校天桥会多停一会儿,不为别的,就想多听一下底下的风声。
我写了三页纸,每一句都是真的。但真话和真话之间,还有很大的空。
那个空,我没填。没必要填。她只是个见过一面的笔友,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