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潮汐之眼

作者:盛雪凌霄
更新时间:2026-07-23 11:17
点击:81
章节字数:7744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潮汐之眼,烛照都,议政厅



潮汐将烛人的城市切割成星罗棋布的孤岛,仅有在蜡海中航行的熔流艇维系着它们脆弱的纽带。



然而,烛人的王朝并未在这片破碎之土上分崩离析。自诞生伊始的千年中,它奇迹般地维系着坚韧的统一,虽同样有叛乱与纷争,但朝代更迭后,总是秩序依旧。



将星罗棋布的城邦连锁为一个统一帝国的,便是他们帝国的心脏、永远的王城,烛照都。



这座城市的得天独厚之处在于将其包裹的蜡质涡旋“潮汐之眼”,那汹涌的潮汐乱流如防壁般将王城层层包裹,只留下唯一而单向的安全通路,使其极为易守难攻。而身处涡旋的中央,烛照城的潮汐又如台风眼般平静,每隔百年,才会有一次不痛不痒的恶魔入侵。



然而,潮汐之眼最核心的伟力,在于它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天然术阵。全赛兰达最卓越的法师汇聚于此,建立起一个涵盖几乎全烛人王朝的城际通讯系统,归纳各大城市的潮汐观测,预警危险,调配增援。



这使得几乎所有烛人城市都愿意承认王室的权威,以换取加入这一系统的安全和便利。而对于不识相的叛逆之人,简单的断联便能令其举步维艰,而临近领主主动请缨、争先恐后的平叛则可使其灰飞烟灭。



这,便是烛照都——烛人王权永不熄灭的心脏,帝国冠冕上最璀璨的宝石,统御四方的首脑与洞察万里的双眼。它以烛火为名,照亮着整个王朝的命脉。



得烛照都者,掌烛人乾坤。



而王城中的议政厅,便是这心脏中的心脏,皇冠中的皇冠,首脑中的首脑。议员们的席位盘绕成圆环,又如台阶般由内而外,层层升高——此等外形,和其间汹涌的权力暗流,亦让它成了漩涡中的漩涡。



而这圆环的中心,议政厅的最低谷,所有审视目光的焦点,是一处没有座位,仅供站立的地面,也是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所在之处。



这是留给罪人和受质询者的位置。坐席层层排列往上,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四面环绕,或如冰锥般冷冽,或如鹰隼般探究,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却无一给少女留出喘息的角落;而她的站立和议员们的安坐,更是清晰地分出了地位的高下,当时间流逝,会议拉长,受审者将体力不支,而审视者仍能泰然自诺。



但穿着朴素蓝裙的少女,却又将这个位置演绎成了另一番风景。她的微笑自信从容,仿佛走上讲台的特邀嘉宾,她的姿态从容而华丽,仿佛帷幕拉开时的芭蕾演员。她的举止里有一种称得上自恋自大的自信,仿佛凡是投向她的目光,便应当满是艳羡憧憬。



“够了,”坐于最高一环的老者用短杖轻敲了两下桌面,蜡白兜帽的阴影和术法的掩饰,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针对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叛国、亵渎先祖律法、危害王朝安全之指控,听证会正式开始。”



即使议政厅的坐席呈环形,长老会的十七座席位依然是特殊的。他们的坐席无一不处在高处,又镶嵌着代表历史的青铜纹饰,每一名长老的座前更镶有一枚纹章,与烛人的十七位伟大先祖一一对应。



名义上,他们隐去名字,用兜帽和术法遮蔽面容,以此“抹去个人的杂质,维系光荣古老的传统,引领烛人接受先祖的智慧与教诲”。而从事实而言,这则给了他们相当灵活可变的权力范畴:



在伊丽莎白执政期间,那个他们最受压制的时代,其权力可以小到只充当礼仪、历史和节日事物相关的顾问;而在皇权式微的今日,他们又凭着他们对先祖的了解与掌控,凭着“伟大先祖们的传世伟迹,皆为合法。”的第零宪法,将触手探到每一个和法律相关的角落,探到国家制定的每一条政策。



王朝更迭,权力兴衰,却无人敢真正摧毁这群退居幕后者。这个千年的社会若无历史便无以维系——而长老会掌控历史。



而在今日,长老会的权力大到可以决定每一场听证会究竟何时开始——他们本就计划维持数十秒,甚至数分钟的沉默,才让会议正式开始,让目光、私语和高低落差的重压先行消耗这名叛逆儿的意志。而即使少女不落下风,他们亦有权自如地做出调整,让听证会提前,发动更为直接的质询。



“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你身为皇室一员,却滥用自身权利、利用新法疏漏,为一己之私利,出卖自身婚姻、玷污皇室血统,将‘炎皇’的熔流艇之遗产泄露外族。”



“按例,你当并处亵渎先祖、玷污王血、背叛国家之罪,处以死刑,对此,你有何辩驳?”


死寂盈满了议政厅。长老会宣布的死刑指控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压在每个与会者心头。



薇落莉娅站在漩涡中心,脸上那抹自信的微笑却仅是稍微收敛了些许张扬。她微微垂首,视线落于自己交叠身前的指尖,那目光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心不在焉地欣赏一件艺术品。



她选择沉默。



“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事实清晰:属于‘炎皇’查理曼之遗产、受王朝律法最高级别保护的熔流艇之所属权,已通过你和刚玉的婚姻,流入人类之手。此行为本身,即构成三重罪责。”



长老的声音欠缺起伏,却如深海暗流般威胁涌动,抓住少女的沉默,进一步施加起压力。



“其一,亵渎先祖智慧。 熔流艇非寻常造物,乃烛人一统之基,王朝立足之本。若非炎皇猎杀焰鲸,借熔流艇横扫六合,我等将仍在夹缝中支离破碎。玩弄先祖诸律而令其落入外族之手,乃对源火的亵渎与背叛。”



言语之间,长老平淡的语调也仿佛多了几分恶意——在伊丽莎白立法允许外族租借熔流艇时,长老会就是最大的阻力。而今日薇洛莉亚以婚姻令刚玉这名人类得到了熔流艇的所有权,他们毫无疑问意见颇大。



“其二,玷污王血职责。 身为皇裔,守护而非交易王朝命脉,是血脉赋予的天职。你之举,使皇冠蒙尘。”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泛泛而谈,无需在意。



“其三,威胁王城安全。”



此话一出,轻微的喧哗在议政厅内响起,而长老语调不变,讲述依旧:



“潮汐之眼一向为王城最可靠的障壁,然而烛羽星弦的防护和机动甚至已超越皇室舰船,可直接穿过涡流,逼近王城——此举本就是对皇城防布的巨大挑战。而此船的一半所有权正是归于原初人类刚玉,此间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话语落下,长老刻意稍作停顿,让不安的私语在人群间蔓延。相比前两条公认的空话,对王城的威胁切身于每个人的安全和利益,亦是一个最为危险的议题。许多中立贵族已经开始动摇,是否要迅速倒向长老,以趋大势。



时机已至,长老短杖轻点桌面,声音陡然转为更具穿透力的沉凝:“然而,此等动摇国本之事,何以发生?根源在于制度之失!”



“现今的《熔流艇所有与租贷法》,将熔流艇持有之权,与皇室之血全然绑定,不分彼此。不仅令其中制造租贷欠缺监管,更是给了此人机会,令其能为一己私利,出卖皇血,铸成大错!”



“因此,长老会动议如下:”



“第一, 依据现行律法,严惩叛国者薇落莉娅·让·波密莉安,以正国法。”



“第二, 即刻修订《熔流艇所有与租贷法》及相关法案,设立强制性程序: 凡皇室成员涉及敏感技术、战略资源之交易或合作,必须事先获得‘先祖技术守护委员会’(由长老会著称)的风险评估与许可;同时,必须获得相关航线及边境封地领主的联署知情同意书。唯有双重枷锁,方能堵塞漏洞,杜绝此类祸端!”



纷纷的议论声如野火般燃起,而女皇派的席位则是充满了死寂与怒意,连衣着纯白,缀满金属饰物的女皇阿特丽娜·让·波密莉安,亦紧攥双手。



薇洛莉亚也扬起眉毛,惊叹这动作的狠辣:这既是进攻、亦是试探,更是震慑和结盟:



这跳出了对薇洛莉亚个人的攻击和对现行制度的维护,将此事与皇室失衡绑定,转化为进一步蚕食皇权的尝试;而借此,长老也能试探皇室的态度,观察薇洛莉亚在数月前获得的公主头衔、更近的结婚举措,是否有皇室的支持和授意。



再即使蚕食权柄不成,他也在促动皇室和这名公主划清界限,摆脱麻烦,让他能更顺利地完成“处罚并制止薇洛莉娅”的最低需求;与此同时,新提案给予封地贵族的权力,同样是一种对同盟的拉拢——他们此刻已然成为了长老会的助力。



最亲近人类的女皇派将不会下场支持薇洛莉亚,但少女依然在等待。



因为她知道,有人比她更害怕她死去。



“呃……长老阁下,这可能有些言过其实了啊。”



开口的是一位高而瘦的老者,岁月给他蜡白的皮肤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浅灰斑点。斯诺宾莎·奥德赛,烛照都术法学院的院长,也是“潮汐之眼”通讯系统的负责人之一。



“烛羽星弦号最大的特色便在于船上展开了人类的“穹顶”屏障,而穹顶的特质便是对已知所有超自然效应的强隔绝,这给了烛羽星弦号全赛兰达绝无仅有的潮汐抗性,甚至超越了最先进的皇家舰船,这一点没有错。”



“但从伊丽莎白执政,大量奠钟被用于熔流艇的动力和防护以来,有能力直接穿过潮汐之眼早已不是皇室舰船的特权。现在我们判断一艘熔流艇对王城的威胁能力,更多的在于它的动力与武装能否突破烛照都的城防系统,以及是否能屏蔽潮汐之眼的定位。”



老者并不是一位演说家,他的语速很缓慢,甚至有些吞吞吐吐,但话语间却充满了学者的严谨。



“而烛羽星弦的焰晶和动力系统,虽然采取了类似于焰晶全覆盖船身的大胆设计,以及诸多更为灵活的术法系统,但它依然处在现代的熔流艇技术的大框架内,并不存在能单独突破烛照都城防的可能。”



“在定位的方面,从200年前哥伦布开放熔流艇租贷开始,我们就同时调整了焰晶的制造工序和潮汐之眼的识别系统,确保了一切进入潮汐之眼涡旋的焰晶会被立刻识别与锁定。而在奠钟开始成为熔流艇的主要动力源和常驻防御配备时,我们也证明了无论是潮汐乱流还是奠钟力场,甚至是人类的穹顶,都无法隔断这种双向识别。”



“烛羽星弦不仅不是例外,甚至由于它全覆盖的白荧焰晶,反而在被更易被潮汐之眼识别。”



薇落莉娅的笑容更是明艳了几分——她等的就是这个。她自然也完全清楚这所有的道理,但斯诺宾莎教授却在技术领域有着远在她之上的的权威。



由薇落莉娅张口和由他说出,将会是犯人的狡辩与权威人士的意见间的天壤之别。



“所以我想,薇落莉娅·让·波密莉安的行为或许有诸多不端,但大抵不是威胁王城这样的死罪。”



正当少女虽在意料亦有所感激之时,教授却接着说起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而且鉴于此人不凡的法术造诣,将她处死同样是蜡塑术研究领域极大的损失,我提议将她关押在术法学院,像劳役犯那样用术法研究赎罪,具体的方案……”



一边说着,教授甚至一边给她递了个“别怕,我会把你保下来的”的眼神。



好了,停,她得打断他了。


烛人公主的唇角扬起一抹微妙的弧度:教授的赤诚令她感动,但她也同样不打算当一辈子的学术黑奴。



“尊敬的奥德赛教授,”薇洛莉娅清越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截断了教授的话头,却带着十足的敬意。她优雅地向这位老师欠身致意,“您的洞见一如既往地照亮了迷雾。感谢您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澄清了关于‘烛羽星弦威胁王城’这一… 技术层面的误解。”



她刻意选了误解这个很轻、很轻的词,仿佛刚刚的指控只是一点小小的尘埃。



“不过,还请由我额外补充几点。”



金发少女的蓝裙漾起涟漪,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正组织一场沙龙:



“首先,关于合法性与传统精神,”她如邀舞般微微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最高处那模糊的兜帽阴影,“从我与刚玉的婚姻,到基于此建立的‘烛羽星弦号’,每一步都遵循了相关的法律法规、先祖伟迹,并在合法祭司的见证下完成。”



“虽然烛人和人类的婚姻是前所未有之事,但《熔锻和谐条约》本就是今年才通过的法律——总得第一个践行新法之人,否则其中‘三族加深合作,共抗潮汐反扑’的法律精神便无可得到真正落实。”



这么讲时,她有意地让紫罗兰色的眼眸转向另一侧的阿特丽娜女王,皇室依然是她最有力的潜在盟友——从伊丽莎白借人类的帮助登基以来,他们一直是烛人王朝中最亲人类的势力。



她的公主身份同样是一个天然结盟的纽带,如果薇洛莉亚的猜测没错,姑姑再婚导致自己获得公主头衔的连锁反应中,可能就有他们有意的默许——一次近乎零成本的赌博。



而现在,她满意地看见女王谨慎观望的态度有所松动,往下跟注的意图逐步提升。



“其次,关于所有权扩散的限制。”



她视线收回,脚步交叉,转向身穿蜡钢络合甲的瓦伦大公,封地贵族的代表。



“诚然,长老会担忧熔流艇技术失控,这情有可原。然而,各位需知,烛羽星弦号的所有权转移,其核心在于‘皇室血脉’与‘婚姻契约’的双重绑定,这本身就构筑了极高的天然壁垒,和真正地将技术全面开放于人类更是截然不同。”



“刚玉之所以能身为人类却拥有熔流艇,先决条件是她与我——一名烛人皇室的合法成员——缔结的神圣婚姻。这从事实上依然严格限制了熔流艇所有权的扩散范围,它和大公们联姻皇室以进行熔流艇经营,并无本质差异。”



她如牵起蛛丝般向前扬起右手,仿佛将所有人的思绪均引连成一线。



“质疑这种模式的合理合法,我想同样也是在挑战那些互利互惠的金玉良缘。”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如此说道。



这是众目睽睽、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她在提醒封地贵族们,如果任由长老会推行他们切分皇权和熔流艇的计划,大贵族联姻皇室,换取熔流艇所有权的现状也需重新洗牌。即使长老给出了诸多许诺,但精于玩弄法律的他们同样能动上不少手脚。



这话在封地贵族们的席位扬起一阵私语,少女亦看见瓦伦大公带疤的眉毛有皱起的迹象。让他们倒戈当然不现实,但此等挑拨将提醒他们:用不着像对待魔女那样,舍生忘死地讨伐这位美丽的公主。



话又说回来,站在漩涡中央的薇洛莉亚,何尝不是一种扇惑人心的魔女?



“最后,关于与人类的技术交换及合作。”



收起指尖,翻转手腕,这次她面对的是年轻的无地贵族们,其中甚至有她在学院里的相识。他们是家中的次子、私生子、叛逆儿和不受宠者,或是军队、或是航船、或是使馆、或是商铺,他们必须另谋出路。



因此,他们最期待的是变革,和供之攀登的台阶。



“是的,烛羽星弦号上有烛人的焰晶,却部分落于人类之手。但在‘泄露’之外,我们更应看到的是‘获得’。在对熔流艇所有权的有限让渡外,我们同样获得了人类穹顶的诸多优势,有权深入前人所未至之处。”



公主抬起双手,仿佛呼唤,仿佛号召。



“正是将机关人采掘的奠钟取代人力畜力,推动船只;以其力场防护潮汐,熔流艇的续航和速度才迎来质变,促成了大探险的热潮。”



“正是批准了人类在航道上建立穹顶站点,我们的商贸线路才进一步稳定,再进而促成了大扩荒运动的盛况。”



“而当穹顶可以给熔流艇提供保护,我们将收复在伊丽莎白殿下离世后沦陷的城市和航道,进一步扩展已知世界的疆域,这将意味着一个对潮汐反攻的新时代!”



薇洛莉亚的话语在无地贵族的席位上激起一片涟漪。那些原本沉默或带着审视目光的年轻面孔,此刻眼神中均有好奇与兴奋在缓缓燃起。那些更沉不住气的青年,甚至为此激动地前倾了身体。



扩张的机会,上升的机会,打开新时代的机会!纵然前途未卜,不乏风险和阻力,但这愿景又何尝不诱人呢?而这站在中央的美丽公主,甚至是位与他们同龄的年轻姑娘,这又何尝不动人呢?



这样的目光如薪柴之于火焰,令少女的光焰更甚。她迎向长老兜帽的目光,甚至更多了几分挑衅。



“荒谬!”另一位长老的声音响起,比第一位更加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你在此地,在庄严的议政厅,面对叛国指控,不思悔改,反而大放厥词,煽动人心,妄谈什么‘新时代’?!”


兜帽的阴影似乎更加深沉,语气中充满了对“不切实际”的轻蔑:“潮汐侵蚀可不是向外探索的唯一阻碍!仅有坚固的甲胄亦决不能令战士所向披靡!你所谓的优势,不过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薇洛莉亚·让·波密莉安,你不过是在混淆视听,”长老的权杖直指漩涡中央的魔女,“以虚幻的承诺为你的叛逆行径张目,将违反律法、亵渎王血之举,与伊丽莎白女皇的开放政策相提并论!”



“呵,说到女皇的开放政策,我们之所以沦陷了如此多的航道和城市,难道不正是那些法律中的天真和不切实际,让我们无法应对她死后的潮汐反扑?她尚是在心系人民,而若听信你自私自利的妖言惑众,那只会招致大得多的祸端!”



长老的指责如同重锤,试图将薇洛莉娅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砸灭,将她重新钉死在“叛国者”的耻辱柱上。议政厅的气氛再次紧绷,更多的忧虑和迟疑占据起无地贵族的心绪,目光在薇洛莉娅和长老之间逡巡。



就在这剑拔弩张,薇洛莉娅即将再次开口反击之际——



“长老阁下。”



一个沉稳、清晰的女声响起。声音不高,语气柔和,却足以压过所有的议论和指责。女王阿特丽娜·让·波密莉安从座位上缓缓起身,纯白的礼服上的金属饰物随着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她并未看薇洛莉娅,而是直视最高处的长老席位。



“薇洛莉亚侄女和人类的婚姻确实略有出格,她刚刚对未来的展望或许也有些过于理想,但请不要忘记她数月前获得的姓氏。”



此话一出,所有的议论在刹那间熄灭,目光再度汇集于漩涡中心的少女。



而众目加冕的少女,则微微提起其浅蓝裙摆,向方才称她为侄女的女王屈膝行上一礼——现在,她是得到皇室正式承认与支持的、真真正正的公主了,地位绝非数秒前的暧昧所能相比。



“她与刚玉的婚姻及后续行为,其合法性,皇室已在程序上予以确认。”女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至于其动机与后果,自有公议。但长老阁下将她的行指责作‘彻底背叛’,恕我难以苟同。”



薇洛莉娅的眼神一亮,女王的表态比少女预想的甚至更直接、更有力。她知道,邀舞的手已经向她伸出,现在是以舞步相迎的时刻了。



“尊敬的各位议员,睿智的长老们,以及尊贵的女皇陛下。”



她环视四周,脸上的微笑再度绽放,耀眼更甚。



“言语的争论,终有局限。长老们担忧技术的失控与承诺的空泛,女皇陛下期冀开拓的未来。而诸位,”她的目光扫过封地和无地的贵族,“渴望的均是切实的功勋与王朝的强盛。”



“所以,为何不给我一个以实践见真知的机会?”少女以手抚胸,扬起的尾音仿佛一个迷人的邀约,“目标是位于妃子航道正中的守约领,那是一座在烛人王朝和玫瑰之盟的蜜月期中兴盛的烛人城市,并在伊丽莎白陛下逝世后的潮汐反扑中与文明世界断联。”



“数十年来,无数探险船被派去此城,却无一能带回半分消息,可见此任务的凶险。”



“而若是可收复此城,我们亦能以它为锚点,试图恢复整个妃子航道的运行,即使不行,也能为后续应对潮汐积累宝贵的经验与数据,由此亦可见此行的价值”



仅是这主动请缨的任务,就做到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敢将守约领这座众所皆知的“鬼城”设为第一站的探险地点,此等魄力胆识,就足以令众人侧目。



“若是任务成功,则证明烛羽星弦的价值高于其风险,我的道路正确。请诸位把先前的指控视作对开拓者的误解,一笔勾销,”少女笑容无畏,目光如炬,“若是任务失败,则长老们的疑虑确实有理有据,我甘受议政厅的任何裁决,包括长老会最初的处罚方案。”



也即死刑。



“诸位意下如何?”她说,仿佛自己押作赌注的并非性命,而是一枚动动手就可塑造的城币。



…………



“提案通过!赞成票数,有效!”



最终裁决的宣告落下,并未带来欢呼,反而像投入深潭的重石,激起一片压抑的、含义复杂的嗡鸣。这中间有叹服的惊愕,也有野心的灼热,更有望其走入深渊的怨毒。



超过四分之三的贵族用他们的选择,将一位公主从绞刑架下推开,却又亲手将她推向了蜡海深处那座名为“守约领”的鬼城坟墓——或者说,辉煌的起点?



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如意料之中般接下这决定性的宣判。然而,细看之下,那张扬笑容的边缘似乎凝固了一瞬,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疲惫,仿佛刚才那场华丽的独舞耗尽了心神。



她优雅地、几乎是仪式性地,再次向四周,尤其是向高处的女皇和长老席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起身时,她的目光已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烛照城船坞的方向,投向那艘让她在此处起舞的熔流艇。



半小时前,她的性命悬于一线;半小时后,她的性命依旧悬于一线,只是那根线,现在系在了一座沉寂数十年的死亡之城上,系在了她与新婚妻子共有的婚船上。议政厅内的权力漩涡暂时平息,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蜡海的潮汐中酝酿。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