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还挂着一点点红,像心底某个拧紧的角落松开后,底下慢慢洇出来的暖意。沉默了几秒,嘴角那点柔软的弧还没完全散去——
她动了动。手臂撑着草地,身体往上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肩膀晃了一下,像从很深的梦里拽回来,骨头还没跟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含糊地咕哝:
"唔……有点头重脚轻。"
声音黏糊得像没睡醒,又夹着一丝窘迫。她飞快瞥了蓓斯妮一眼,立刻别开,耳朵尖的红色更深了。
"我……该去上课了。"
说完便匆匆弯腰,捡起地上的果汁盒和笔记本,胡乱塞进脚边的布包,拍了拍制服裙上沾着的草屑和黄色碎花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甜腻的什么。桂花,橙汁,或者两者都不是。
"那……晚上再说。"她丢下这句,没再看蓓斯妮,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走了。
脚步还有些虚浮。几步之后,那个挺拔利落的普莉希拉·艾瑞塞斯又回来了,背影干脆地没入绿荫深处。地上散落的桂花还在,证明刚才那片刻的松软并非错觉。
普莉希拉走后,湖畔的声音全浮了上来。风。水波轻拍岸边。远处小镇隐约的钟声。
蓓斯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手指拂过笔记本上那行关于莱昂的字迹。她刚才少见的腼腆,短暂地熨暖了心头那些发紧的地方。
她收起笔记本,决定先去图书馆找伊泽菈。那孩子说要去还书,应该正埋首书堆,或者又在某个角落,被什么艰深的咒语搞得头昏脑涨吧。
主楼侧面通往图书馆的走廊空旷,安静。推开门,便掉进了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中,像穿了很多年的旧大衣,让人熟悉。
高窗上彩绘玻璃将光线筛成昏暗的彩色碎斑,落在深红色的樱桃木地板上。书架高耸入顶,影子幢幢,隔出无数寂静的峡谷。
借阅台后坐着一位戴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图书管理员,正用羽毛笔在巨大的册子上缓慢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如虫鸣,像是在给沉睡的什么东西记账。
蓓斯妮走过去,脚步声在空间里激起回声。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位金铜色短发、戴白色眼镜的一年级女生?叫伊泽菈。"她压低声音。
管理员从眼镜上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扫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伊泽菈?没印象。今天下午除了几个固定来查资料的高年级,没见什么新生进来。"
蓓斯妮眨了眨眼。
"可她说要来还那本《魔法与不死生物图解》,还有找文献……"
"没有。"管理员说得干脆,"借书记录和出入登记上都没有。图书馆是不小,"她抬起干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些幽深如迷宫般的书架,"但要藏一个大活人还不被看见?绝不可能。她没来过。"
没来过。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空荡荡地转了一圈,半天才落地。
伊泽菈不会说谎,至少在这种事上没有理由。她说要来图书馆还书,那她就该在这里,埋着头,或许还会因为找到一本有趣的书而雀跃。
但她不在。
一个模糊、细小的声音开始在脑海边缘低语——
克莱门汀也没说要离开,但她就那么不告而别了。
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书架间浓重的阴影,在这一刻都染上了一丝不协调的气息。
高窗彩绘玻璃上那些描绘第一纪元神话场景的人物,在变幻的光线下,嘴角像在笑,又像不是。
不可能。伊泽菈不是那种人。她不会突然玩失踪。
不像——克莱门汀也不像。这句话像钩子一样在脑子里旋:克莱门汀也不像是会不告而别的人。
越这样想,皮肤下的寒意越明显。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那些安静伫立的书架在变幻的光影里,仿佛变成了沉默的、窥伺的巨人。
得去找她。回宿舍看看。也许她只是忘了,或者先回去了。
念头一冒出来就抓住了。她转身,推开图书馆厚重的大门。外面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眯眼,空旷的室外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
她快步穿过连接主楼与宿舍区的碎石庭院。庭院里空无一人。矮冬青整整齐齐,中央的喷泉干涸着,露出灰白色的石雕底盆——前天好像还有水的,她记得路过时听过水声。什么时候停的?
脚步落在碎石上,沙沙声单调、急促,盖住了别的一切。
凉意顺着脊背往上攀,攥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收紧。肩膀不自觉收拢。视线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树丛的阴影,雕像的基座,空荡荡的石凳……什么都没有。风穿过来,带着几分萧瑟。
她走到庭院另一端的拱门下,正准备踏上通往宿舍楼的小径——
背后。
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觉到气息微动,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等一下——"
急促的,带着喘息,像刚跑过来。
"蓓斯妮,走慢点呀。"
那一瞬,喉咙像被什么勒住了,呼吸断了一拍。血液冲上耳膜,嗡嗡地响。
她僵硬地,一寸寸转回头。
伊泽菈站在身后几步远,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弯着腰,另一只手朝她挥着,脸上泛着跑出来的红晕,刚刚夹着一丝埋怨娇嗔叫住了她。
金铜色的短发在阳光里细碎地闪着光。白框眼镜后,金瞳睁得圆圆的,镜片映着蓓斯妮那失血般苍白的脸。
"你……"蓓斯妮张了张嘴,干得发不出声。
突然的、卸力般的眩晕涌上来,她下意识扶住旁边拱门的石柱。冰冷的石头硌着掌心,让她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刚刚……人呢?不是说去图书馆吗?管理员说你根本没去过。你刚才藏哪儿了?"
"诶?"伊泽菈直起身,歪了歪头。
她眨了眨眼,像在努力回想,然后"啊"了一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对哦!我还要去图书馆还书呢!看我这记性,给忘了!"语气轻快,带点懊恼,仿佛只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迷糊。换作平时,蓓斯妮会觉得她可爱。
"……忘了?"蓓斯妮重复这两个字,盯着她的脸,想从那双无辜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闪躲。
没有。只有纯然的、对自己的健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怎么可能?
"那你刚才去哪儿了?"蓓斯妮追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刚才?"伊泽菈又眨了眨眼,这次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飘向庭院远处,又收了回来。笑容依旧明亮,却少了点具体的支撑。
"唔……也没去哪儿呀,就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风景?学院秋天这么漂亮……"
说得很自然,语气轻飘飘的。但蓓斯妮注意到,她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地点。
她的手指卷着制服的衣角。那是她平时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现在配上轻松的语气,格外矛盾。
她在说谎。
一阵微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她们之间穿过。
蓓斯妮看着她,心头的疑虑越来越实,像藤蔓一样悄然滋长。但那"失踪"和"找不到"的恐惧,还是被眼前活泼的伊泽菈暂时压了下去。
也许最近发生太多事,自己太敏感了。也许伊泽菈真的只是记性差,晃到哪里发呆去了。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算了。"她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是温热的、真实的肌肤。"走吧,我陪你去还书。别……别再乱跑了。"
手腕被握住,伊泽菈僵了一下,像打了个很快的寒噤。随即软化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含糊和怪异停顿都不曾存在。
她反手挽住蓓斯妮的胳膊,半个身子贴了上来。
"好呀!有蓓斯妮陪着最好啦!"声音甜得发腻,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蓓斯妮被她挽着,往图书馆方向走。
她没有低头看伊泽菈。
夜晚的学院宿舍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沉重。走廊里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壁灯,留下昏黄的、孤立的光圈,之间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闷闷的,被寂静吸收大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台灯,鹅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温暖。
伊泽菈换上柔软的睡裙,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发呆,金铜色短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蓓斯妮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无意识地翻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目光却落在窗外深蓝近黑的夜幕上。
下午伊泽菈那语焉不详的"失踪",像卡在牙缝里的碎屑,不疼,但舌头忍不住一遍遍去顶,忘不掉。窗玻璃上映着房间里的倒影——两张床,两个女孩,一盏灯,像一幅被装进黑色画框的暖色画。画框外面是什么,她看不见。
叩、叩叩。
敲门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蓓斯妮和伊泽菈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伊泽菈眼里还有些迷糊,蓓斯妮却屏住了呼吸。这个时间——她放下笔记本,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顿了顿,才慢慢拧开。
门外站着普莉希拉。制服已经换下了,穿着深色便服,金色卷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早褪去了湖畔边的柔软,只剩收紧了的、锋利的严肃。
她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飞快扫了一眼房间,对蓓斯妮点了下头。
"我能进来吗?"气音道,压得很低。
蓓斯妮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关上门,将黑夜隔绝在外,也把什么无形的东西锁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普莉希拉没有坐。直直站在台灯光晕的边缘,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绞着。
伊泽菈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困惑地看着她。
"白天……我说晚上再谈的事,"普莉希拉开口,声音低沉,像怕被看不见的什么听去,"我……下午下课后,又去了一趟。"
她顿了顿。房间里只剩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窗外很远的地方,风呜咽地吹过树梢。
"我去了巴纳尔那里。保管室。"她的眼睛看着台灯跳动的火苗,"借口是去查有没有我的信……那里平时会堆积很多学生的信件,外头寄来的,或者内部传递的。"
呼吸放缓了些,胸口慢慢起伏。
"我真正在意的……是克莱门汀的。"声音又矮下去一截,"我翻看了所有最近到的、还没被取走的信件分类……一封都没有。"
她抬起眼,看向蓓斯妮。那双总是镇定的眼睛里,映着的是不安。
"就算她走得再匆忙,上了魔动车,列车上有专门的信件投递点。哪怕是停下来休息的小镇,也会有临时的邮局。"
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克制着什么。
"两天了。她家离学院不算近,但魔动列车中途停靠那么多次……没有理由。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一张报平安的便条都没有。"
台灯的光暗了一瞬。也许是灯芯被符文烧到了一个结。伊泽菈下意识抓紧了怀里的枕头。
普莉希拉深吸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贴着唇缝,用低到不能再低的气音说:
"我……决定。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去克莱门汀的房间……看看。"
这句话落地后,台灯光焰不安地摇曳。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伊泽菈往后缩了缩,枕头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看普莉希拉的侧脸,又看看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可、可是……"终于挤出声音,带着颤,"门……怎么进去?有锁的……而且,被人看到的话……"
普莉希拉的目光转向她,眼底没有动摇,像是在确认早就盘算过的决定。
她看着伊泽菈,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你,"每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有……那个吗?"
圆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迅速充满了恍然和抗拒混在一起的矛盾。
她的手无意识摸向睡裙口袋——那里平时总放着一面小小的、圆圆的便携镜子。
"啊……那个啊……"声音软了下去,手指隔着睡裙捏住了口袋里的东西,蜷缩起来,"可是……不是特别稳定,有时候会……而且,这样好吗?未经允许就……"
"只是进去看看。"普莉希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视线移向窗外,像穿透了玻璃,能看到那个栗色马尾的身影。"克莱门汀……如果知道我们是担心她,会原谅的。"
拧紧了的寂静弥漫开来。伊泽菈低下头,白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灯光,看不清神情。
她在口袋外反复摩挲着镜子,呼吸急促了些。蓓斯妮看着她犹豫挣扎的侧影,心里那点不安的藤蔓又悄悄往上爬了一截。
快要期末了,万一被学校发现,学分可能要不保。
但普莉希拉一直是遵守规矩的"好学生",能让她都下决心打破规则——想要弄清真相的冲动压过了迟疑。
"好吧。"伊泽菈终于抬起头,声音微颤,却下定了决心,"不过……要快。而且,如果、如果有任何不对劲,我们马上走。"
蓓斯妮点了点头。决定一旦做出,三人的动作变得迅速、沉默。
她们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普莉希拉和蓓斯妮拿起各自的法杖,伊泽菈则将手杖型的金属法杖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装着镜子的口袋。
推开宿舍房门,走廊的昏暗瞬间涌入。壁灯稀落的光晕之外,裹着冰凉的黑暗。
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衣物的窸窣和压低的呼吸声却藏不住。远处不知哪扇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拉出一道尖细的呜咽。
克莱门汀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尽头的窗户没有窗帘,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射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她们停在门前。深色的木门紧闭。黄铜门把手在壁灯微光下泛着冷光。
伊泽菈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太响了。
法杖被她小心夹在腋下,空出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面小圆镜。镜子是普通的样式,有些旧了。她走到那束月光下,侧了侧身,让月光恰好落在镜面上。
她举起镜子,对准了自己的脸。
镜面反射着月光和她自己苍白的面容。那双金瞳在镜中格外锐利。
她抿紧嘴唇,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指尖细细地抖着。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放缓,直到胸口看不出起伏。没有念咒。没有魔力波动。
然后——她身后,被月光投在地板上的那个属于她的、小小模糊的影子,动了。
不是光影变幻的错觉。影子边缘的模糊处仿佛拥有了实体,从地面缓缓"立"了起来,脱离了与她身体连接的根部,形成一个薄薄的、没有厚度的黑色人形轮廓。
它活动了一下"手臂",动作流畅、毫无声息,像一滩有了意识的墨。
伊泽菈的鬓角渗出薄汗,在月光下细细地闪。她维持着举镜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转动着,像是正通过无形的联系指引那道影子。
黑影"滑"过地板,贴着门板底部的缝隙——一道不足一指宽的阴影,如液态般延展、拉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消失在门内。
等待的几秒钟像被拉长成了几个小时。走廊死寂,远处风声呜咽。普莉希拉紧紧握着法杖,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蓓斯妮屏住呼吸,盯着走廊深处,血液在耳膜后面涌动。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动,从门内传来。在寂静中,响如破冰。
锁舌缩回去了。
黑影从门缝下重新"流"出,迅速缩回伊泽菈脚下的影子中,与本体重新融合,仿佛从未分离。
伊泽菈肩膀一松,差点没站稳,迅速收起镜子,扶住了墙壁,大口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白。
普莉希拉上前一步,手指按在黄铜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轻轻拧动。
吱呀。
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那声音仿佛一声叹息。
一股气味立刻从缝隙里钻出来——不是克莱门汀房间里常有的淡淡花香,而是灰尘、纸张、杂物的沉闷气息。
普莉希拉侧身挤进去,蓓斯妮紧随其后,伊泽菈最后进门,顺手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蓓斯妮摸索着墙壁,找到了魔法灯的开关。
啪。
橘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房间。
三人同时僵在原地。
乱。
彻底的、暴烈的、被外力粗暴翻搅过的狼藉。绝不是匆忙离开时未及收拾的样子。
靠墙的单人床,被褥被整个掀开。枕头被扯破了口子,白色的絮状棉花洒得床单和地板上到处都是,像一场无声的雪降在了室内。床头柜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书本、小饰品、发带、信纸倾倒在地,堆成一片残骸。
书桌上的书全被扫落。羽毛笔折断了,墨水瓶翻倒,深蓝色的墨水晕染了半块地毯,已经干涸成污浊的深色印迹。衣柜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扯出大半,胡乱扔在地上,有些甚至被撕破了。
壁橱的门歪斜着,里面的储物盒被打开,旧课本和杂物散落出来。墙上那幅小幅风景画也被碰歪了,画框一角抵着墙壁,画面里那片宁静的田园风光荒诞地倾斜着,像画中的世界也被震歪了。
每一样东西都被移动、被翻找、被丢弃。没有一寸角落是整齐的。
这绝不是匆忙打包行李离开——有人闯进来,粗暴而急切地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在找什么。
或者……不想让后来者找到任何线索。
普莉希拉握着黑铁法杖,手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伊泽菈捂住了嘴,指缝间溢出一点短促的吸气声。
蓓斯妮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普莉希拉第一个动了。她僵硬地转过身,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房门重新关严。
然后她们站在这片无声的狼藉中央,更仔细地审视这个面目全非的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被翻搅的痕迹。
普莉希拉吞咽了一下,脸色苍白。
她说,声音低到只剩气流在齿缝间摩擦:
"她……什么都没带走。衣柜里的常服,书桌上的课本……连她最喜欢的那个、镶着月石的发夹……都还在那个被倒出来的小首饰盒里。"
她停顿了一下。下一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在颤,像是说出来它就会变成事实,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它变成事实。
"这不是回家。这是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