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铜钟声轻脆,在教室温暖的空气中荡开。椅子腿蹭过地面,布包窣窣,三五成群的低语交谈迅速填满了课堂最后那点微妙的寂静。
塞拉斯微笑着站在讲台边,收拾教案,对几个靠前学生的问题耐心作答。
蓓斯妮将法杖收回布包,和伊泽菈一同走向门口。收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在上面多停了一拍。
走廊比教室明亮些,窗外秋日晴朗,几片薄云拖成长长的白絮。刚踏出门几步,一个身影便直直地插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身材娇小的女生,比伊泽菈还矮上些许。深米色的长发笔直地披散在肩头,顺滑得像被精心打理过。
脸很小,柔软的面颊带着点婴儿肥,鼻头圆圆的,但那双眼睛正用力瞪圆了,拼命撑出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同样穿着一年级制服,只是领口的星月纹章别针歪了,大概是跑过来时蹭歪的,自己还没发现。
她就那么仰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一个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的姿势,但配合她的身高和那张实在没什么攻击性的脸,效果更像一只炸起了毛的红腹松鼠。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刻意拔高声音,"刚才课上……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结果连个基础咒文都卡壳。我看你的幻术,也不过如此嘛。"
语速飞快,像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和蓓斯妮对视太久。
"上次……上次综合测试,你不就比我高了那么几分吗?"她继续说,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再认真一点,肯定能超过你。"
蓓斯妮看着眼前这张努力做出"凶恶"表情的圆脸,心里既没升起恼怒,也没浮起平时那股调侃的劲儿。她偏了偏头,倒是生出一阵纯粹的不解。
"呃……请问,"她很随意地问,"你……是谁来着?"
空气安静了一瞬。走廊里正好有一扇窗被风推开了一点,发出轻轻的"嘎"声,像是替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面前女生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那小巧的圆鼻头都泛起了粉色。交叠在胸前的手臂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你——"
声音陡然拔尖,又立刻意识到周围还有人,强行压下来,但那份羞恼把语调都拧变了形。
"我、我叫安吉拉!安吉拉·罗文!上次……上次在魔药社活动室外面,我不是跟你说过名字吗?!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啊……"蓓斯妮眨了眨眼,记忆的角落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印象。
对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一个有点在意自己、总想凑过来比划两下的小个子同学。只是最近事情一多,加上自己那不太可靠的记忆力,就给丢到脑后了。
罗文。和赛琳娜一个姓。
"哦,对哦。"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常。
这反应显然让安吉拉更憋气了,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明显是冲着较劲来的,在蓓斯妮脸上和她的布包之间扫视,寻找继续发难的由头。
但蓓斯妮此刻确实没什么纠缠的心思。刚才咒语的空白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咽不下去。走廊里穿过的风充斥着外面晒暖的青草气,本该让人舒畅,可她只觉得那股暖意从皮肤表面滑过去了,没有进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她说着,脚步往旁边一侧,准备绕过去。
"等等!"安吉拉立刻横移一步,再次拦住,这次她伸出了手臂,虽然那手臂细瘦,姿态却坚决,"不准走!既然你觉得我幻术不行,那就……那就拿法杖比试一下!就在这里!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满是一股执拗的劲头,眼睛紧紧盯着蓓斯妮。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里面装着的东西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不服气,好胜心,还有一点点被认真对待的渴望。
她忽然有些羡慕这种简单。
"好啦,安吉拉,"伊泽菈适时地插了进来,站到蓓斯妮身侧,温和地笑说,"蓓斯妮今天真的很累了,你看她脸色都不太好。比试什么的,下次有机会再说,好吗?"
"下次?你上次也是这么敷衍我的!"安吉拉立刻反驳,脸颊还红红的,语气更急了,"说什么'下次再说',结果根本没有下次!不行,就现在!我就要现在比!"
她铁了心,一只手已经探向自己腰间那根短小的胡桃木法杖。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放慢了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就在这有点僵持不下的时候——
"嗯?安吉拉?你在这里啊。"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一下子捅破了三人之间那层升温的空气。
脚步声接近,一个高挑的身影转了过来。深桔色的利落短发,浅黄色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里面贴身穿着深色衬衣。
赛琳娜。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正卷着袖口。目光先在安吉拉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经过蓓斯妮和伊泽菈,眉梢轻轻一动。
安吉拉听到声音,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那副"凶巴巴"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掉了一大半。她立即把伸向法杖的手缩了回来,背到了身后。
"姐、姐姐?"她转过头,声音立马低了下去,被抓包的心虚想藏都藏不住。
"找你半天了。"
赛琳娜几步走到近前,手搭在安吉拉的肩膀上——看似随意,却有些力道,将她的朝向从对着蓓斯妮,转向了自己。
"不是说好了,下午陪我去镇上办点事?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你又跑去剑术社了。"
"我、我没……"安吉拉张嘴辩解,但在赛琳娜带着笑、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在背后绞着制服的下摆,被蓓斯妮看到了。
赛琳娜转过头看向蓓斯妮和伊泽菈。
"哟,好巧啊,又见面了。"她对蓓斯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像是不动声色地把人读了一遍。停顿的时间比上次在魔药社活动室里还长了那么一点。
"你们这是……聊完了?"
"啊,刚下课,正要走。"蓓斯妮顺势说道,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行,那就不打扰了。"赛琳娜笑意不变,搭在安吉拉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带着她转身,"走了,安吉拉,时间不等人。跟你的同学们说再见。"
"我……再见。"安吉拉被带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不过那一眼在她姐姐的掌控下威力已然大减,更像是不甘心的最后挣扎。
赛琳娜朝两人摆了摆手,便半揽半推地带走了还在试图扭动反抗的妹妹。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到安吉拉小声的抗议和赛琳娜带笑的简短回应。
走廊尽头,赛琳娜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像牵一个不太情愿但终归会跟着走的小金尾犬。
走廊重新恢复了流动。伊泽菈轻轻碰了碰蓓斯妮的手臂,小声说:"我们……去校医室?"
去校医室。
这个建议很合理,是普莉希拉再三叮嘱过的。但一股本能的抗拒感从胃部深处升上来。
倒不是哪里疼,更像是对未知诊断的隐约害怕。万一校医真的看出点什么不寻常的毛病呢?万一那不仅仅是"忘吃午饭低血压"那么简单呢?
她迟疑了一瞬,攥住了训练服外套。
伊泽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那目光柔软、却少有地不退让。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蜷起的手。体温更暖。
"……嗯。"蓓斯妮听到自己应了一声。那点微弱的抗拒,在她的沉默和自己心底那不愿让她更担心的念头下,消散了。
校医室在一层东侧,紧挨着药物保管室,一个独立而安静的区域。
走廊外一棵枫树的叶子红了大半,两个魔力驱动的人偶正在树下归整落叶,慢吞吞的,像是在执行一场注定徒劳的任务。风一吹,刚扫好的那堆又散了。
推开门,一阵清冽的草药和消毒水气味拂面而来。室内明亮,几扇大窗敞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鼓动。
靠墙有几张铺着雪白床单的简易检查床,对面的玻璃柜摆满各色晶莹药瓶和器械,搁着一张宽大的木书桌。对于这座规模不小的魔法学院,这间校医室的确有些简朴,但也宁静得有些与世隔绝。
阳光照在玻璃柜上,那些药瓶就亮了,像一排安安静静排着队等人来取的小灯笼。
校医是位中年女士,头发挽成髻,穿着整洁的白色袍子,正伏案书写着什么,深蓝墨水的羽毛笔在纸上拉出晦涩难认的文字。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有什么事吗,孩子们?"
在伊泽菈鼓励的眼神下,蓓斯妮简短陈述了前天在四楼晕倒、以及醒来后部分记忆模糊的情况。
她依旧略去了巴纳尔和他的警告,只说是"在保管室醒来"。话从嘴里出来,语调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校医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没有打断。
"晕倒可不是小事。"
校医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质的、带着长长软管的听诊器,示意蓓斯妮坐到检查床上,解开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来,让我听听看。"
检查床的床单铺得很紧,蓓斯妮坐上去,发出一声干脆的"嘎吱"。
冰凉的圆形听头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衣,贴在了她左胸的位置。校医微微侧着头,呼吸放轻。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树叶沙沙轻响,听诊器软管里隐约传来气息声。
伊泽菈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拇指反复按着食指指甲盖。
安静持续着。校医的眉头拢了一下,那专注倾听的神情里,渐渐掺入了一点疑惑。
她移动了一下听头的位置,又停留了更长一会儿。金属圆片在蓓斯妮胸口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搜寻什么。
蓓斯妮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人体魔力经脉图,图上用红色和蓝色标注了各种节点的位置,看着看着,那些线条在视线里微微发颤。她眨了眨眼,线条恢复了平静。
终于,校医收回了听诊器。但那份困惑留在了她的眉宇间,没有跟着听诊器一起被收起来。
她看着蓓斯妮,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一点探究的意味:"你的心跳……很弱,而且间隔有点……过于长。听不清。你以前一直这样吗?有没有胸闷、气短或者容易乏力?"
心跳很弱?
蓓斯妮懵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去感受。
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跳,但被这么一提醒,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到底是心脏的跳动,还是手掌随呼吸传来的错觉。胸腔里那空洞得安静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感觉……和平常一样,以前……好像,不这样?"她不太确定地回答,声音小了些,"以前……没特别注意。"
校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又检查了蓓斯妮的口腔,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用体温计测了体温。
一切都显示正常。她坐回书桌后,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措辞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出来。
"口腔、体温都没有异常。身体也没有外伤或明显不适。"她缓缓说道,"考虑到你是在四楼……那一带以前是魔法实验室,魔力残余比较复杂……学业压力也大,有时候过度集中精神后突然放松,或者受到环境中的魔力场干扰,是有可能导致暂时性的神经性晕厥,并伴随短期的选择性失忆。"
她说"四楼"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或者没有。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敏感,才觉得那里有个停顿。
校医拉开抽屉,取出两个约食指高、封装着淡绿色澄清液体的小水晶瓶,放在桌上。瓶身里的液体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像被融化的翡翠。
"这是温和的镇定魔药,主要成分是清宁花和红榕树汁,辅助稳定心绪的符文魔法。如果感觉特别焦虑,或者晚上难以入睡,可以喝一小口,一次大约半瓶的量就行。不要多喝。"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蓓斯妮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加重了些:"最重要的还是休息。减少不必要的魔力消耗。给你的精神和身体一点时间,让它自己慢慢恢复。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你越用力去想,它反而躲得越远。"
"所以……蓓斯妮她没有大碍,是吗?只是太累了?"伊泽菈急切地追问,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住了检查床的床腿。
校医点了点头:"目前看来,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注意休息,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再有晕倒,或者记忆缺失的情况加剧,一定要立刻再来。"
两人道谢离开。走出校医室,重新站到午后的光线里,蓓斯妮手里握着那两个小水晶瓶。瓶壁上微小的气泡封在玻璃里,对着光看,像是两只定住了的眼睛。
听起来她很"正常"。正常得该让人松一口气——只是压力,只是疲劳。
伊泽菈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靠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着她的手臂。走了一小段之后,伊泽菈伸过手来,小心翼翼地从蓓斯妮手里拿走了一个水晶瓶,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袋。
"帮你拿着一个,"她说,语气就像亲切的邻居老婆婆叮嘱小辈,"免得你又忘了放哪儿。"
蓓斯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没什么缘由的。
可为什么,心头那块石头只是移开了一点点,却并未完全落地?校医听诊时那短暂的凝眉,像一根极细的鱼骨,卡在了意识的某处角落,吞不下去。
午餐时间的食堂喧闹、充满生气,烤肉的香气浓烈地弥漫在空气里。
伊泽菈放下了心,胃口很好,餐盘里的食物消灭得飞快,一边吃还一边小声评论上午幻术课上其他同学出的糗事,试图驱散最后一点沉闷的气氛。
蓓斯妮吃得不多。更多的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食物,把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又推平,再堆起来。
饭后,伊泽菈擦了擦嘴说:"对了,我得去图书馆一趟。从普莉希拉那儿借的《魔法与不死生物图解》该还了,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关于'记忆与魔力场关联'的文献……万一有用呢?"
她站起身,动作轻快。
"你回宿舍休息吧,嗯?校医说了要静养。我下午再去找你!"
说完,她就像只敏捷的小金丝雀,转身汇入了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中,很快不见了。
蓓斯妮坐在空下来的餐桌旁。对面的餐盘还在,盘底的酱汁里留着一个叉子戳过的圆形小坑,旁边是伊泽菈喝了一半就忘了的牛奶杯。
诊断结果听起来很"安全"。可安全之下,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悬空感,像踩在看似结实的薄冰上,脚心隐约传来底下深水的凉意。
她最终还是将药瓶塞进布包内侧,站起身,顺手把伊泽菈留下的餐盘一并端去了回收处。下午没有安排课程,伊泽菈去了图书馆,或许回宿舍休息才是正确的选择——正如她叮嘱的那样。
走出食堂副楼,她眯了眯眼。正午的光很亮,晒暖了路旁修剪整齐的矮灌木,连接各栋建筑的石板小路泛着微白。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呼喝声,这条通往宿舍区的小径却颇为安静。
风穿过树叶,一片沙沙的细响。
只是隐约的感觉,像背后多了一片无形的、不请自来的影子。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除了她自己的,还叠着另一道更轻的步调,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算太近,却始终在。
虽然不是炫耀,她对自己这张脸吸引目光的能力确实有些底气。学院里的高年级学长学姐偶尔也会停下手边的事,注目两秒。只要不是在实战训练场上,只是因为她路过就导致某人的魔法烧掉对面的眉毛,她一般是不会回头的。
她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肩上的布包带子,那声音也在片刻延迟后停下,随即被风声和远处的呼喝盖住。她再次迈步,那规律、轻巧的足音又幽灵般缀了上来。
一次,也许是巧合。两次,或许是多心。
第三次,她在通向花园的岔路口稍稍驻足,借着弯腰假装系鞋带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瞥去。
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十几步外,一株高大的七叶树后一闪,没入阴影。速度很快,像是光影的小差错。
但她捕捉到了那一抹浅黄色——二年级的制服颜色,以及一头有些凌乱的深灰色短发,晃了一下。
莱昂?
那个在训练场上练习法术的学长。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而且这种跟踪——与其说怀有恶意,更像是沉默的……观察?
没有试图交流的意思,不远不近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守着一段他自认应当保持的距离。
蓓斯妮直起身,心头那点悬空感又深了些。
她加快了脚步,拐向通往学院后方湖泊的小径,并非直接回宿舍。下意识里,她想稍微偏离既定的路线,看看那道人影是否还跟着。
小径渐趋幽静,石板路变成了被踩实的泥土路,两旁高大的乔木枝干交错,叶子落了一些,却还能挡住不少光。泥土和湖水的气息渐浓,湿漉漉的。
她侧耳听了听。身后只剩风声。那道多余的足音,在她拐入这条小径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像是被她这个不按常理的转弯甩掉了。又或者,对方本来就只打算跟到那个岔路口为止。
绕过一片茂密的杜鹃花丛,视野豁然开朗。
学院后方的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粼光,干净的碧绿色,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有几缕摇曳的水草。湖边生长着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浓密的枝叶间缀满细小的金黄色花朵,甜腻馥郁的暖风一阵阵涌来,浓到像是能用手掬起一捧。
其中一株树下,普莉希拉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着,只穿着贴身的浅色衬衣,没穿外套,袖子挽着,小臂看着很紧实。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盒装的果汁,吸管咬得有些扁了。另一只手摊开一本笔记本,正低头专注地看着。阳光穿过桂树枝叶的缝隙,在她金色的卷发和纸页上跳跃。
嘴唇偶尔翕动,指尖也随着目光在纸面上划过,不像在读艰涩的魔法理论,倒像是在默诵带有韵律的东西。
蓓斯妮有些好奇地走近,踩到一片落叶,惊到了她。普莉希拉瞬间合上了笔记本,动作飞快,吹动了纸页。
她抬起头,神情似乎还沉浸其中,一只手还压在封面上。
"哟,"她吸了口果汁,平静地问,"校医室,去过了?"
蓓斯妮走到她身边,在铺满落叶和细碎桂花的草地上坐下,布包放在膝头。
桂花瓣黏在她的训练服上,细小的金点,像是衣服上多出来的纹样。
她点点头,简单地说:"嗯,去过了。开了点安神的东西,说没事,让多休息。"
普莉希拉"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试探地问道:"检查结果……没让你连我是谁都忘了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调侃,但蓓斯妮觉得底下那一层小心翼翼的关切露了出来。她侧过头,看着普莉希拉被湖光映照得有些朦胧的侧脸,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弯起眼睛,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声音也拖长了些:
"怎么会忘呢?你可是我的'好希拉'呀。"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眉毛夸张地向上拉,眼角垂下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忽然觉得……孤单了?需要人陪啦?"
普莉希拉转回头,瞪了她一眼,但"好希拉"的恼火从来不会给她,倒是因为她这活泼过头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放松。
她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继续喝着果汁,耳根却泛了一点红。
"少来这套。"她依旧平静地说,但不用仔细听也能尝出底下那层情绪尚好的味道,"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湖面,那点轻快渐渐沉了下去。
"关于……克莱门汀不告而别,还有……"她的视线掠过蓓斯妮放在布包上的手,"还有一些别的。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现在说也不太方便。"
一阵风穿过桂花树,带下一小簇花瓣,在她们之间的草地上落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圆点。湖面上的粼光晃了晃,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孤零零的,很快被风吞掉了。
她转过头,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晚上吧。等下了最后一节课,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再细说。"
蓓斯妮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黏着的几瓣桂花,伸手拈起一瓣,放在鼻尖闻了闻。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她把花瓣放在膝头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底子上一点金黄,被风一吹,又掉了。
她翻开第一页。
是自己的笔迹。有些字迹工整,记录着两周前伊泽菈在魔药课上闹出的笑话,旁边还用潦草的线条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头;有些页面字迹飞洒,记着一些琐碎的念头,比如"晨练时东边塔楼的钟声比平时慢了半拍",或是"食堂新供应的蓝莓酱太甜"。
一页页翻过去,像是沿着一条由日常碎片铺成的小径往回走,那些与伊泽菈、普莉希拉、克莱门汀共度的、明亮而琐细的时光,随着纸页翻动簌簌作响。这确实是她的本子,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熟悉的气息,如同确认自己的指纹。
直到最后一页。
前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像一排小小的锯齿,贴着装订线。撕得不算干净——靠近书脊的地方还留着一条窄窄的纸片,上面有半个被截断的字母,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之前她竟然没发现。
前一页字迹变得急促,墨水有些洇开。不再是琐事,只有孤零零的一行,用力地写在页面中央:
"要见莱昂。和他说重要的事情。"
莱昂。
这名字像一滴冰水,落进了纷乱的思绪。那个二年级学长。刚才在来路上,那份若即若离的、被跟踪的异样感……
真的是他?而这行字里,"重要的事情"四个字下面,还被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像是强调,又更像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一道提醒。
什么重要的事情?关于什么?为什么必须和他说?
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想从力透纸背的笔迹里,或者从自己空茫茫的记忆深处,挤出一星半点的线索。
没有。那行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谜面的谜语。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无意识地蹙起,连呼吸都放轻了。
比起那些关于晕倒和失忆的谜团,这行具体的、指向明确的记录,反而让她心头升起一种更锐利的不安。因为这不是空白——这是她自己写的。她的手,她的笔,她的字。
她曾经知道这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而现在她不知道了。
如果路上那个隐约的身影真的是莱昂,如果他也在意这所谓的"重要事情"……
她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朝来路的小径方向扫去。树影婆娑,除了风和摇曳的枝叶,空无一人。但心里已有了决定:等等看吧。如果他还在附近,如果他真的在留意自己……或许可以直接问他。
身旁传来沙沙的声响。普莉希拉见她久久地凝视着膝上的笔记本,嘴唇抿紧,像被那几行字吸了进去,便无声地朝她这边挪近了些。
肩膀挨着了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衣,她的体温比午后的空气更暖。
蓓斯妮没有从沉思中完全抽离,便顺着那靠近的温度,自然而然地,将脑袋轻轻靠了过去。侧额抵上她的肩膀,踏实,又带着一点柔韧。
暖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像被太阳晒透的松木味道,让人安心。普莉希拉呼吸时胸膛平稳地起伏,可靠地支撑着她。
头顶传来一声气音般的笑,像羽毛拂过耳廓。
"蓓斯妮呀。"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比平时低,调子罕有的柔软,"有件事……其实以前一直想问你。"
"嗯?"她依旧靠着她,鼻音轻轻地应了一声,还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心神已被拉回了这片树荫下。
普莉希拉沉默了几秒。湖面的波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望着前方,她唇角那点轻松的笑意淡去了,神情更小心了。
"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慢慢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突然不在学校了,离开了,或者……总之就是不在这里了。你……"
她又停顿了一下。
"……会不会很快就忘记我?"
问出这句话时,她没有看蓓斯妮,依旧望着前方,但睫毛垂落了些,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平时那个站得笔直、说话干脆的普莉希拉,此时话里却透着不常见的……胆怯。
湖面上的风停了一瞬。连桂花的香气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蓓斯妮在她肩上动了动,抬了起来,正面看着她。
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里面没有一点玩笑。
"不会。"她说得很实,字字落在地上,"绝对不会,我保证。"
她伸出手,握住了普莉希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普莉希拉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说什么傻话呢。"蓓斯妮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容明亮而温暖,"你可是普莉希拉·艾瑞塞斯。我的好希拉。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回来。忘记?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却说得像最温柔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