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啊……」

在村庄边缘的树荫下，菲莉西亚低垂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虽然我不太懂妮娜小姐的想法，但如果把这些告诉菲莉西亚小姐，能让你心里的负担稍微减轻一点的话，那就太好了。」

布兰汀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其实，那天晚上妮娜小姐嘱咐过我不要把这些话告诉你的。可我觉得，菲莉西亚小姐似乎很难受吧，所以我就想着告诉你会不会比较好呢——这样的……」

「没关系的，这些话……对我很有用。真的谢谢你，布兰汀小姐。」

事到如今才知道答案，或许已经太晚了。

但至少，她终于了解了一点点真实的妮娜。

尽管妮娜已经不在了。

◆

傍晚时分，涨潮的海水温柔地舔舐着沙滩。

橘红色的微光映照下，于礁石后方的沙地上投出了两道狭长的影子。

「菲莉西亚大人……对不起。」

「不是的！我没有责怪艾薇……」

在早晨那场会议上，艾薇开口时，菲莉西亚就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

毕竟，她是在场除了艾薇本人以外，唯一一个知道艾薇能够使用魔法的人。

尽管清楚地知道了艾薇做了什么，菲莉西亚对艾薇却没有生出任何恐惧或是不满。

「是我的错啊。」

菲莉西亚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声音仿佛都要溶解于海中。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主动靠近她的吧？自以为是在对她好，结果反而是在伤害她。我怎么有资格对她说那种话呢。」

「菲莉西亚大人……」

艾薇试图打断她，可菲莉西亚仍自顾自地说着。

「明明是我毁了她的人生，我却还像个白痴一样天天追在她身后想着和她『解开误会』，妄想着还有什么努力的机会……怎么可能有呢？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是我害死了她。」

「不，不是那样的。」

突然，艾薇抓住了身旁菲莉西亚的手。

菲莉西亚微微睁大了低垂的眼眸，转头看向艾薇。

「菲莉西亚大人没有任何错。您一直在坚持着您认为正确的事情，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您只是不了解那些您根本无法了解的事情罢了。这怎么能被称为『错』呢？」

「就算我认为是『正确的』，对妮娜来说却并非如此啊。我的行为确确实实伤害了她。要是我更聪明一点、更懂得变通一点，或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菲莉西亚又转回了脸，低头盯着地上的沙子。

「……不，我最初，就不该去接近她的。要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也就不会被伤害，更不会被我牵连，和我一起被送来这座荒岛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菲莉西亚认为自己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既然自己根本就无法拯救妮娜，只会将她伤得更深，那么，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做，至少能让妮娜平凡地度过那哪怕满是泥泞的一生。

「没见过光明的盲人，就应当如此吗？」

「……诶？」

忽然，艾薇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不是那样的吧。菲莉西亚大人，我相信在妮娜小姐的心中，您一定曾是照进黑暗的一束光芒，一定曾真真切切地救赎过她。不论后来产生了怎样的扭曲，都不能否认那时发生过的事实。」

「是吗……」

菲莉西亚有些怔神，在心底咀嚼着艾薇的话语。

「菲莉西亚大人一直都尽己所能地温暖着她，只是这份温暖，对她而言或许太过残酷了。妮娜小姐没有能力去坦然接受这份温暖，这完全不是菲莉西亚大人的错。」

「可是……」

可能，这的确不是她的错。

但也许是她的性格使然，菲莉西亚从来都不可能承认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彻底原谅自己。

「菲莉西亚大人，您是那种知道了结果如何，就不会继续去做的人吗？」

「……」

这句话顿时让菲莉西亚无话可说。

是啊，她的确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知道自己与妮娜的关系最终会走向破碎，她也依然会怀抱着那一丝丝希望，不切实际地试图去改变些什么。

无论重来多少次，大概都一样。

「所以啊，不要否定当初的您自己，也不要否定现在的您自己。您从来都未曾改变，所以，也请您从来都不要去否定这样的自己。」

「……嗯。我……我也想，试着去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或许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对菲莉西亚来说，这或许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艾薇轻轻笑了笑，相牵的手握得更紧了。

从掌心相贴的地方、直到严丝合缝的指缝间，菲莉西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度。

「……菲莉西亚大人，明明也是会害怕、会动摇、会偷偷流泪的普通女孩啊。您不是那样完美无缺的人，也不是在每一次跌倒后都能毫不犹豫地再次站起来。」

身旁的艾薇望着远方，视线不知聚焦于何处。

尽管不太好意思承认，菲莉西亚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确还没有那么坚强。

但现在，菲莉西亚觉得，偶尔表露出这样的软弱或许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吧。

——至少，要是当初能意识到这点就好了。

「艾薇……坦白讲，其实，我……我在早上投票的时候，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的。」

面对菲莉西亚的告解，艾薇只是温柔的回应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对不起……明明艾薇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还想着让自己死掉什么的。」

「不，菲莉西亚大人这么想是很正常的。毕竟，您是个温柔的人、是个善良的人啊。是我太过不讲理，不考虑菲莉西亚大人的心情，擅自用那种方式『保护』了您。」

尽管依旧毫无底线地包容着菲莉西亚，可她的语气里却分明透着一股落寞。

这让菲莉西亚的心也如同被针扎一般。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自己也无法生出一丝一毫责怪她的念头呢？

「但是，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依然会这么做。希望您……能原谅我的任性。」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不惜舍弃一切，宁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守护在自己身前呢？

「艾薇，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在康斯坦齐亚的「家」里，当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灾星时，是艾薇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

在得知她将要登上白鸽号前，是艾薇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原本光明的未来和生活，坚决地与她一起赴死。

而在特萨若斯、在此处，艾薇更是剥离了一切人类的常理和道德，甚至不惜成为一个杀人犯，也要毫无底线地保护她。

一个人真的能为另一个人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吗？

也许，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嗯……因为我爱着菲莉西亚大人啊。」

『爱』。

炽热而深邃的感情。

理应如此。

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词汇，能够解释这种超越了生死的疯狂行径。

菲莉西亚当然知道。

在过去的五年里，艾薇曾无数次讲述过，她眼中的菲莉西亚有多么的好，她有多么希望菲莉西亚能够获得真正的幸福。

可是，或许是艾薇说得不够清楚，又或许是菲莉西亚太过愚钝。

菲莉西亚始终没能完全明白。

「我的母亲，直到她去世时，她大概都一直爱着我。而父亲他，虽然现在已经快要变成陌生人了，但他很久以前也会担心我，大概也是爱我的。还有妮娜……她曾经对我是怎样的感情呢？我不知道。」

伴随着海浪的拍打声，渐渐地、渐渐地，菲莉西亚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空洞。

「菲莉西亚大人……？」

「……可是，那些『爱』如今都消失了。」

菲莉西亚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笑。

「艾薇，你会一直爱着我吗？」

「当然。」

艾薇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

这个问题，菲莉西亚曾问过无数遍，艾薇也回答过无数遍了。

「就像您也知道的那样，不管您怎么想自己，在我的眼中，您永远是那样的美丽，所以我想要守护这样的您。」

「……」

也许，果真是如此。

这仅仅是一种对她的溺爱，一种想要守护这样脆弱的她的感情。

果真是如此吗？

「那么，艾薇……这算是，怎样的『爱』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在菲莉西亚的视线里，艾薇的目光似乎出现了一丝游移。

「嗯……大概，是对家人的吧。」

「家人」。

或许果真是如此。

五年的朝夕相处，确实足以产生这样的感情，让她们变成类似「家人」的关系。

「可是，我不懂啊。对家人的爱又是什么样的呢？我和我真正的家人并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们也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啊。」

「亲情」之类的概念，在菲莉西亚的心中早已模糊。

况且，菲莉西亚分明记得，在艾薇来到宅邸还没有多久时，她就已经开始主动接近了自己。

那个时候的艾薇，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艾薇，我对你而言，真的仅仅是『家人』吗？」

「欸……」

也许，一切的一切，菲莉西亚早就知道了答案。

也许，艾薇以为、甚至菲莉西亚自己也以为，这份感情从来没有显露分毫。

「我不知道『家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菲莉西亚向身旁的艾薇伸出手，轻柔地捧住了她的侧脸。

艾薇转过头来，眼神里带有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不过，菲莉西亚并没有顾及分毫。

她只是闭上眼睛，缓缓倾身向前。

「但我知道，你在我心里，肯定不只是这样的存在。」

然后，吻了她。

「……！？」

夕阳的晚光笼罩在两名少女相拥的身躯上，为她们盖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薄纱。

薄纱之外的世界，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地消失了。

如同死亡，如同诞生。

「……谢谢你，能爱着我。」

在刹那的永恒之后，双唇不舍地微微分开。

菲莉西亚却已经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回过神来的艾薇，早已变得满脸通红。

但她在看到菲莉西亚的模样后，便轻轻挪近她身边，像无数个往常一样将她搂入了自己的怀里。

「……嗯。」

也许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也许是这简单的回应，便足够了。

艾薇只是温柔地将手覆上菲莉西亚的背部，任由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上。

「你知道吗，艾薇？我啊……会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会在你说一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时感到脸红心跳，会在与你肌肤接触时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还会，希望你能够幸福。」

菲莉西亚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满是释然。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艾薇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哦。你什么都懂，还会用那么厉害的魔法，我一直憧憬着这样的你。可是，这么了不起的你，却总是对我那么温柔，成为了我唯一的依靠……我大概，早就不可救药地离不开你了吧。」

「嗯。」

「我不知道这能否称得上是『爱』……但在我心里，你就是这样的存在。」

菲莉西亚擦着自己脸上的泪水，轻轻地笑了。

「在我的心里，菲莉西亚大人，也是这样的哦。」

「是吗……？」

「菲莉西亚大人如果不相信，又怎么会做刚才那样的事呢？」

「嗯……呵呵，我相信啦。」

尽管看不见艾薇的脸，但菲莉西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的温度。

「在我眼里，菲莉西亚大人是那样坚强、那样勇敢、那样美丽，而且，偶尔还会向我撒娇，还会露出可爱的表情……我大概，从一开始就爱上您了吧。」

「……爱上这样的我，你会幸福吗？」

「当然了。不如说，在遇见您之前，我早就忘记『幸福』是什么感觉了。对我来说，您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存在。只要与您在一起，我就已经无比幸福了。……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您也能够幸福。」

静静听着艾薇的倾诉，菲莉西亚擦干了眼泪，从艾薇的怀里分离开来。

然后，她的双手握住了艾薇的手。

「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呢？」

菲莉西亚轻声地问道。

「如果坦白了这些感情，一定会为您的人生带来阻碍吧。我希望……您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所以……」

「我想和艾薇一直在一起。在我心中，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了。……我现在就很幸福哦。」

迎着落日的余晖，菲莉西亚向艾薇露出了一个笑容。

「嗯，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艾薇眼底的最后一丝克制被彻底粉碎。

她也对菲莉西亚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菲莉西亚无比熟悉的笑容。

「如果这就是菲莉西亚大人所希望的……那我，便也同样如此。」

然后，在这片只属于她们二人的海滩上。

她们再次靠近彼此。

将双唇贴合。

也许只过了几秒钟，也许已经沧海桑田。

「……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啊……」

「艾薇居然也会害羞呢，呵呵……」

看着艾薇那还未褪去潮红的脸颊，菲莉西亚轻轻地笑出了声。

紧接着，艾薇也笑了出来。

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紫红色。

两人十指紧扣，就这样互相依偎着，一同眺望着海面上的落日。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是啊。」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去那边看一眼妮娜。可以吗？」

「嗯。我跟您一起去吧。」

于是，菲莉西亚与艾薇从礁石上站起身来。

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她们沿着海岸线，踩着细软的沙子，向着那座墓地走去。

沙地上，有两座被绑成十字形的树枝。

妮娜的衣冠冢便是其中之一，而诺瓦的正位于它旁边。这两座简陋的墓碑，都是由伊莲所树立。

菲莉西亚和艾薇在妮娜的面前停下。

当然，墓碑下方的沙坑里只有衣物。

妮娜真正的遗体，早已化作光点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不论死去的人如何，活着的人毕竟还是需要寄托的。

菲莉西亚微微低下头，仿佛注视着并不存在于此的妮娜本人。

而艾薇静静地站在她侧后方不远处，与她注视着同样的方向。

「妮娜……呃，该对你说什么才好呢……『对不起』什么的，你肯定早就听够了吧。」

菲莉西亚苦涩地笑了笑。

「对了，那个时候，你好像说……让我忘了你。」

她回忆起与妮娜的那最后一次对话，回忆起当时妮娜那不可思议的温柔。

「不过，就像从前一样，我仍然不会听你的话。我怎么能就这样把你给忘掉呢？」

那时，菲莉西亚流着泪，妮娜却一反常态地为她拭去了泪水。

「布兰汀小姐把你对她说过的话全都告诉了我。你不要怪她哦？那些话，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很大。我这个人，一定伤害了你不知道多少次吧，对不起。……啊，又说『对不起』了呢，啊哈哈。」

那时，妮娜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她好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可是，妮娜，我大概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哦。我没有那么乐观，也没有那么坚强。不过，我想努力变成你心中的那种模样。」

妮娜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一定也是带着笑容离去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是个很迟钝的人，直到现在都是如此。所以，我依然不知道，你在最后到底想了些什么。」

——「但是啊」。

菲莉西亚突然拔高了音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找到幸福的！」

她对妮娜露出了一个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份道别被刻在了风中。

随后，她便转过了身去，不再注视着那个埋葬着「曾经」的地方。

「走吧，艾薇。」

「嗯。」

菲莉西亚走向艾薇身旁，对她笑了笑，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于是，两人一起背离着墓地的方向，向着村庄废墟、向着她们的住处走去。

在她们身后，夕阳为那座十字形的墓碑，轻轻盖上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