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的真凶,当然是艾薇。
艾薇方才在会议上的那番发言,听上去毫无破绽。
事实上,其他人也的确不可能发现任何破绽。
若是按照正常的逻辑,艾薇的发言确实已经自证了清白。她并没有任何靠近石槽进行投毒的时机。
而众人之所以无法发现漏洞,是因为,她们并不知道——
艾薇,也是一名圣女。
普通人难以做到的事,用魔法简直轻而易举就能完成。
可怜的妮娜不可能想得到,她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艾薇用精心编织的圈套里。
她的死亡,早在前天晚上就已成为定局。
那时,在抽签决定第二天的工作分配的过程中,艾薇操纵了抽签的结果。所以,妮娜根本不可能抽中「看管食物和水源」以外的任务。
紧接着,在昨天的雨后,艾薇悄悄在妮娜的袖口处留下了隐蔽的魔法印记,致使妮娜待在石槽边时,艾薇事先提取出来的一种岛上植物的汁液便会悄无声息地注入进清澈的石槽水中。
于是到了今天,当有人将被污染的石槽水展示在众人面前时,妮娜就会百口莫辩,最终被众人怀疑,投票出局。
这是一个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可这终究是一个杀人计划。
然而,艾薇却并没有产生任何所谓的「罪恶感」。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波澜,顶多也只是对菲莉西亚有些愧疚罢了。
艾薇看着妮娜的头颅被黑曜石贯穿,看着妮娜失去生机的身躯倒在塞维琳的怀中,看着妮娜的尸体被放上祭坛、化作光点消失,看着救命的食粮再次在石桌上出现。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虽并不强烈,但足以表明,她确实也在为妮娜的死感到深深的惋惜。
——可这些都是她装出来的模样。
实际上,此刻艾薇的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不如说,一直以来她几乎都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撼动艾薇的感情的,只有菲莉西亚一人。
◆
很小的时候,艾薇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大概,这一点也算是她的不同寻常之处吧。
那时候,三岁的艾薇经常会跑到家里的书房中,翻看着各种各样她够得着的书籍。
起初,她当然看不懂羊皮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但还没过几天,那些符号背后的意义,就逐渐在幼小的她的脑海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符号」,变成了「文字」。
她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书房里的书籍。够不到的书,她就踩着椅子拿下来。
地理、历史、甚至晦涩的天文,书籍里的知识在她的脑海中被分门别类、拼装成型。她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书里的绝大部分内容。
她并不觉得枯燥。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了解未知的感觉。
年幼的艾薇,就这样通过一本本书籍,建立起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不过,她也很快就发现:大她四岁的哥哥,面对这些书时也依然会抓耳挠腮;就连她的父母,也有很多书籍是在他们知识范围之外的。
大人们当然也不会认为,三岁的艾薇是在「阅读」这些书籍。在他们眼里,艾薇的行为不过是孩童乱涂乱画般的好奇心罢了。
所以,艾薇选择了沉默。她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其实能够读懂这些书。
艾薇早就明白了,自己与同龄的普通孩童有着过于巨大、甚至可以说是跨越了物种般的智力差异。
而在这个世界上,「与大多数人不同」往往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为了保护自己,她隐藏起了自己的「异常」。
在人前,她表现得与正常的同龄人几乎一模一样,会哭闹、会玩耍。也许,仅仅只是比普通孩子要「稍微优秀一点点」罢了。
四岁的时候,艾薇的指尖第一次在空气中凝结出了违反常识的光芒。
这段时期正是典籍中记载的圣女的「形成期」。而艾薇,当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究竟代表了什么。
——「圣女」,是会被送进收容所的。
所以,在发现魔法的那一刻,艾薇就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她将自己是一名圣女这件事实,连同那些看过的书一起埋进了心底。她只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悄悄摸索着自己的魔法。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她是圣女。
毕竟,与大多数人不同,往往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
艾薇是蒙雷男爵家最小的孩子。
除她以外,家里还有比她大四岁的长子克雷孟特,以及只比她大一岁的次子戴纳。
克雷孟特是个很宠艾薇的哥哥。
他待艾薇很好,经常喜欢用他那同样还没长大的身板,抱着小小的艾薇在庄园里到处跑。为了哄妹妹开心,他还会给艾薇讲各种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的故事听。
在艾薇的认知里,自己也还算是喜欢这个哥哥。
可是,在艾薇五岁的时候,一场重病却夺走了克雷孟特的生命。
克雷孟特去世的那天下着大雨,家里人都哭得非常伤心。
艾薇当然也不例外。
那是艾薇自出生以来,在生理上感到最难过的一天。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顺应着那种失去亲人的胸闷感,蜷缩在床上低声哭了很久。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究竟哭了多久,虽然艾薇觉得自己的心情仍然很低落,但也总算是稍稍平息了一些。
就在她擦干眼泪望着天花板的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疑惑。
她意识到,自己这几个小时以来一直在哭泣,没有做任何有价值的事情。
哭泣有什么用呢?
心情低落有什么用呢?
到头来,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人已经死了,悲伤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活着的人精神变得疲惫罢了。
情感,只是无用之物。
尽管理智上意识到了这些事,可在那具五岁的身体里,那种本能的沉重心情依旧让艾薇感到无所适从。
于是,她产生了一个想法。
——能不能摆脱自己的情绪呢?
就像是,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在观看一个名为「艾薇」的他人在经历悲伤一样?
她尝试了。
然后,她成功了。
艾薇从前也不是没做过操控自己情绪的事情。
毕竟,她的思维超出同龄人太多了,在情绪反应上也难免会与其他人有所差异。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异常,她早就习惯了根据常理,去精准地「表演」出当下应有的开心或惊讶的情绪。
而现在,她发现,将自己内心的悲伤当作一块异物强行「屏蔽」,似乎也和过去的那些「表演」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从那天起,「情感」便彻底沦为了可以被艾薇随时调整、随意控制的事物。
无论是让他人看到的虚假表象,还是自己的真实内心,都能被轻易处理。
最终,她杀死了自己的「情感」。
超乎常人的智力、不可告人的魔法、被彻底切除的情感,这些都被艾薇用一层完美的人类外皮粉饰了起来。
她依旧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会在收到礼物时开心微笑,会在跌倒时悲伤哭泣。
尽管做到完美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也会偶尔刻意去犯一些错误,从而换取大人们宽容的教训。
她与父母、与剩下的那个哥哥戴纳,相处得都十分融洽。他们都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艾薇。
她就像一个普通人,顶多只是有一点普通的优秀。
许多人都知道,蒙雷家有个出色的女儿。
殊不知,这份「出色」也只是被她刻意展示出的冰山一角罢了。
艾薇十分清楚自己的异常。
她知道,自己比常人要强大太多了。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就蔑视其他人,更没有任性妄为。
社会运转的法则,她早在三岁时就已知晓。
个人的力量再强,为了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也必须融入社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
……说到底,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活罢了。
情感、欲望、本能,这一切都被艾薇视作非理性且无意义的存在,因此她早已将它们从自己的灵魂里彻底摘除。
可是,摘除这些事物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了。
所以,既然这个世界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条道路,索性就迎合众人的期望,沿着世俗的道路行走下去吧。
艾薇认为,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满足于此了。
那个真实的她,早已变成了非人的存在,无法、也无意再体会人类的酸甜苦辣。
直到……
◆
那是在艾薇十二岁那年。
几个月前,在蒙雷家封地所属的洛舒阿尔郡,那位洛舒阿尔伯爵的妻子似乎因病去世了。
而最近,伯爵家正在招募一批新的仆人。
「艾薇,我们准备让你去应聘洛舒阿尔伯爵家的女仆职位。凭你的能力,相信你一定能轻松通过的。」
「到了那边,要和伯爵家的长子打好关系,如果最终能让他迷上你、和你结婚,那就最好了。当然,如果你有余力,也可以暗中观察一下那位刚刚丧偶的伯爵大人,要是能让伯爵大人看上你……那对我们家族来说,就更是一步登天了。」
艾薇的父母,想将艾薇送去洛舒阿尔伯爵家成为一名女仆。
当然,艾薇知道他们的用意。如果自己能嫁入伯爵家,那对蒙雷家来说,在地位上的提升将是极其巨大的。
他们肯定也相信,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无可挑剔的优秀女儿,一定能成功吸引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对象吧。
「我知道了,父亲、母亲。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待的。」
十二岁的艾薇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想到这能为家族带来的巨大利益,便没有任何可犹豫的。
于是,在不久后,艾薇顺利进入了伯爵宅邸。
至于那场对应聘女仆的所谓严苛面试,她也毫无意外地轻松通过了。
作为男爵家的女儿,艾薇在洛舒阿尔家是作为「上层女仆」工作的。而这一身份,也让她有了接近主人的可能性。
妻子去世后不久就开始招募新的女仆,这件事很容易让外人浮想联翩,不过真相也有许多种可能,艾薇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
然而,在试探了洛舒阿尔伯爵几次后,艾薇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娶新妻的想法,甚至对已故的妻子仍保持着过分的忠诚。于是这一选择便只好作罢。
那么,艾薇的目标便只剩下一个了。
由于才刚来到宅邸不久,艾薇并没有急躁,只是先本分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在此期间,她默默地观察着伯爵家的长子奥斯蒙的一举一动,了解着他的喜好与弱点,期望能在正式动手前,先建立起对这个猎物的初步判断。
艾薇自己当然也很有自信。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就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可是——
这段日子里,艾薇却注意到了另一个,与她来此的目的本毫无干系的人。
那个人,是洛舒阿尔家的长女菲莉西亚。
那是个只比艾薇小一岁的女孩,生有一头漂亮的长发与秀美的面容。
光看外表的话,想必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完美大小姐吧。她将来一定能嫁入某个更有权势的大贵族家中,而洛舒阿尔家的气运也一定会因之而进一步上涨。
只是,凭借艾薇的敏锐,她很快就发现了菲莉西亚身上的不对劲。
——她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遭遇某种「厄运」。
这位大小姐的身上,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可就算是博览群书的艾薇,也完全不清楚这种现象的起因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出于对这一未知现象的好奇,艾薇开始更多地关注起了菲莉西亚。
当然,艾薇依旧不动声色,她仍然正常地与这位自己服侍的主人家的女儿相处,正常地与她偶尔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而在这种体面的距离下,艾薇悄悄地留意着菲莉西亚每天的生活轨迹,试图把她的一切都刻进脑海里。
她逐渐看到了。
那个因为厄运而把事情都搞砸、甚至被亲生父亲用失望的眼神彻底放弃的女孩,却依旧固执地挣扎、努力着。
尽管一次次失败,却总是一次次爬起来,然后再一次跌倒。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这根本毫无意义吧?
艾薇无法理解这个女孩的行为。
从小到大,艾薇做任何事都毫不费力。对她来说,「成功」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眼前这个名叫菲莉西亚的女孩,却从未品尝过成功。可是,尽管失败着,她却依旧奢望着那无法触及的「成功」。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的视线,会不可救药地被这样的她吸引了过去呢?
不知不觉间,艾薇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菲莉西亚了。
某种情感,在她心底的荒芜里悄然种下。
「情感」。
这是艾薇的灵魂中早已死去多年的事物。
为什么,它会死灰复燃呢?
艾薇相信着,自己明明是能够完全控制并抹杀自己的一切情感的。
可是,她却无法灭却如今在胸腔里翻涌着的滚烫。
——这是什么?
艾薇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无法掌控、无法理解自己了。
她只是被那个她更加无法理解的菲莉西亚、不断、不断地吸引着全部的心智。
她甚至,早已经将家族的任务当成一堆垃圾彻底抛诸脑后了。
她想要接近菲莉西亚,想要了解菲莉西亚的一切。
于是,在某一天——
「菲莉西亚大人,请恕我僭越。我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和您聊一会儿天吗?」
「诶?……呃,当然可以啊。」
「谢谢您。」
艾薇跟着菲莉西亚走进了她的房间。
二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在椅子上相对坐下。
面对这个突然主动搭话的女仆,菲莉西亚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
「其实,我已经了解了一些关于菲莉西亚大人的事情。」
「嗯……」
听了艾薇的话,菲莉西亚的眼神变得摇摆不定。
不知为何,艾薇却怎么无法将视线从这样的她的脸上移开了。
「您是不是,总是会遭遇一些破坏性的失败?」
「……是的。」
菲莉西亚咬着嘴唇,微微低下了头。
「您别担心,我只是想提出我个人的一个猜测。在我看来,那些所谓的失败,根本不是因为您不够努力或是能力不足。菲莉西亚大人,您的身上,应该是有着某种不幸的特殊体质吧。」
「诶?『特殊体质』?」
菲莉西亚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是的,这大概是一种罕见的厄运体质。虽然不清楚原因,也从来没见过有谁拥有这种违背常理的体质,但一定是它为您带来的一次次失败。这从来都不是您的过错。」
「……」
菲莉西亚陷入了沉默。
她的眼眸里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觉得,艾薇你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然而,她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就算我的问题真的是这种『厄运体质』所引起的,我也不能推卸任何责任啊。」
那一刻,艾薇怔住了。
她看着菲莉西亚的面庞,久久地,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为什么?」
过了许久,她也只能干涩地吐出这短短几个字。
「体质什么的,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吧?既然如此,我就必须接纳它。用它来找借口可是不行的,也不会有任何用处。毕竟,没有人会因为这一点就特别善待我啊,而且……我也不想要那样的怜悯。」
说着这种话的菲莉西亚,再次让艾薇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
可除此之外,她还产生了某种情感。
某种,曾已种下,如今正在破土而出的情感。
「……偶尔,不用那么勉强,也没关系的。」
艾薇低垂下了眼眸,不自觉间握住了菲莉西亚在桌下的手。
「谢谢你,艾薇……不过,这种话,父亲和母亲以前也对我说过不少次了。」
「诶?」
艾薇感到了一丝惊讶。
菲莉西亚的母亲她没有见过,姑且不论;但在她的印象里,菲莉西亚的父亲待菲莉西亚根本算不上好。
「伯爵大人他,会对您说这种话吗?」
「在我小一点的时候经常说呢。可是,我不想就那样当一个废物啊。父亲他一定也曾是真心爱着我的,只不过……看着我一次次把事情搞砸,把家族的颜面丢尽,任谁的耐心都会被消磨殆尽吧。我不会怪他的。」
菲莉西亚苦涩地笑着。
「那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在您的身边吗?」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艾薇自己的脑海里都闪过一丝错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只是,在意识到的瞬间,话语就已经说出口了,甚至来不及考虑这是否僭越。
「呃,哈哈,谢谢你……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觉得,你人真好啊,艾薇。」
对这发自内心的夸赞,艾薇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
或许是无意识地,又或许是有意地,艾薇与菲莉西亚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
不知不觉间,艾薇已经几乎要变成菲莉西亚的贴身女仆了。
所幸洛舒阿尔伯爵还算开明,对于工作的「灵活调整」也没什么意见。
一次,菲莉西亚在学习骑马时,摔倒受伤了。
艾薇知道,这当然是菲莉西亚的『厄运体质』又发作了。
在那天的夜晚,她们二人共同在菲莉西亚的床上睡着。
当然,这是艾薇主动要求的。
「您又受伤了呢,菲莉西亚大人。」
「嗯……」
艾薇认为自己的语气并不算严厉。
可菲莉西亚的眼神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闪。
「我还是希望能为您做些什么,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用我的魔法,一定可以帮到您的。至少……我不想再看到您受伤了。」
每次,在得知菲莉西亚又受伤时,艾薇的心底总会产生一种情感。
这种情感,名叫「心疼」。
如今,艾薇的内心重新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感。
只是这些情感,全部都指向菲莉西亚一人。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艾薇仍然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无法抑制这些情感,还是不想抑制这些情感呢?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还是,想靠我自己的努力做到些什么。对不起,艾薇,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
艾薇当然也知道,菲莉西亚一定不会接受的。
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明明是无用功,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劝说着,期盼有朝一日能够说动她。真像某人啊。
「您不需要道歉的,是我不该这样一遍遍地干涉您。……如果菲莉西亚大人真心如此坚持,那我会尊重您的选择。」
最初,她就是被这样的菲莉西亚所吸引。
那么,既然这是菲莉西亚的真心,她会决定去尊重菲莉西亚的选择。
「谢谢你,艾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只是……」
「没关系的。」
艾薇将指尖轻轻按在了菲莉西亚的嘴唇上,轻声地制止了那即将决堤的自责。
「好啦,今天您已经够累了,不要再想这些事了。闭上眼睛,好好睡觉吧。」
「………嗯。晚安,艾薇。」
「晚安,菲莉西亚大人。」
终于,菲莉西亚不再出声,合上了自己的眼睑。
但艾薇并没有闭上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菲莉西亚,贪婪地看着菲莉西亚。
看着菲莉西亚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逐渐进入梦乡,发出轻微的睡息声。
直到现在,艾薇也没能完全理解菲莉西亚。
她只是「了解」了菲莉西亚,并尊重着那些她没能理解的部分。
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光,艾薇注视着那张安睡的脸庞,渐渐出了神。
如同被牵引一般,她的手掌不知不觉就覆上了菲莉西亚的脸颊,仿佛对待珍宝一般,轻柔地抚摸着。
「嗯……」
睡梦中的菲莉西亚漏出了微弱的声音,却并没有醒过来,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像只小猫一样在那张手心里蹭了蹭。
这个毫无防备的亲昵动作,让艾薇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轻轻一颤,随后,缓慢地沿着那优美的下颌线逐渐下移。
指尖触碰到了菲莉西亚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屏住呼吸,用指腹沿着那诱人的唇线,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份柔软,一寸寸勾勒着它的形状。
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涌上了她的胸腔。
心脏被饥饿的野兽啃食,又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霭。
在服侍菲莉西亚洗澡时,触碰着那白皙的赤裸肌肤,艾薇偶尔也会产生这种感觉。
难以遏制的感觉,如同烈火般将要燎原,却必须将其压抑。
根植于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又不可能将其压抑,如同岩浆般想要冲破地壳。
那种东西,被称为——
「欲望」。
这种感觉,又是无法抑制,还是不想抑制呢?
明明不应存在,又为何没能将其彻底抹杀呢?
艾薇可并不迟钝,不如说她非常敏锐,敏锐到「异常」于常人。
所以,她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对菲莉西亚的那份感情的名称。
——「爱」。
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份感情。
她早就放弃了自己原本的目标,那个与长子缔结婚姻、让蒙雷家攀上高枝的目标。
对于这种背叛家族、背叛爱着她的父母的行为,她没有任何愧疚。
很长一段时间里,艾薇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活着。
她只是循着世俗的规则而向前行走,可到头来,也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罢了。
但如今,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要为了菲莉西亚的幸福而活着。
这个坚强、乐观,偶尔却会对自己露出一丝软弱的少女,已经成了艾薇人生的全部。
如果没有她,艾薇根本不会意识到人生还可以有这样的选择。
这样,完全违背了「理性」的选择。
即便如此,艾薇却绝不可能将自己的感情传达给菲莉西亚。
而这恰恰是因为她深爱着菲莉西亚,比任何人都发自内心地期望着她的幸福。
在当今的康斯坦齐亚,身为同性,她们是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的。
终有一天,高贵美丽的菲莉西亚会嫁给其他贵族男子,最好是能真正给她带来幸福的贵族男子。
而艾薇所能做的,只是陪伴在菲莉西亚的身边,默默守护着她罢了。
她并不奢求菲莉西亚的幸福中能有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期望着菲莉西亚的幸福,仅此而已。
菲莉西亚,是艾薇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重要的人。
艾薇珍视着菲莉西亚,也向她尽可能地坦诚着自己的一切。
所以,关于自己的「异常」,以及自己是圣女的事实,她全部都只告诉了菲莉西亚一人。
而菲莉西亚在知道后,却并没有产生任何恐惧或是抵触,只是坦然接纳了艾薇的一切。
当时,看着那样的菲莉西亚,艾薇几乎就要产生一种错觉——
或许菲莉西亚会接受她的感情。
或许菲莉西亚其实更想和她在一起。
或许菲莉西亚……会愿意与她变得更加亲密。
只要艾薇想,她完全有能力将菲莉西亚占为己有。比如,制造一场完美的假死火灾,把菲莉西亚秘密带走,逃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去,在那里取得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幸福。
但是,她绝不会做这种事。她不能绑架菲莉西亚的未来。
菲莉西亚应该活在这个阳光下的世界里,终有一天摆脱厄运,找到属于她的幸福。
所以,如今这样就好。
艾薇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那描摹着菲莉西亚唇瓣的手指。
她将残留着菲莉西亚温度的指尖凑到嘴边,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嘴唇,便很快放了下来。
然后,她也合上了眼睑。
◆
得知菲莉西亚要被送去特萨若斯的那一日,艾薇的心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有悲伤,有不满,有愤怒,还有其他许多过于强烈的情绪。
尽管如此,艾薇并不会将它们表露在外。
不过,艾薇也不可能同意这件事。
杀了洛舒阿尔伯爵也好,带着菲莉西亚彻底逃走也罢……在那时,她的心里竟涌出了这些毫无理智可言的念头。
可是——
「我必须去。」
菲莉西亚,竟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菲莉西亚的眼神十分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那一刻,艾薇心底那些疯狂的想法,被瞬间碾得粉碎。
如果这就是菲莉西亚所期望的。
如果这能让菲莉西亚抵达幸福。
那么,这样便好。
「那么,我也一定要和您一起去。」
就算是前往死亡之岛,也没关系。
自己一定要把她平安无恙地带回来。
「我知道的。当时你在父亲面前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不可能动摇你的吧,艾薇?」
面对菲莉西亚这妥协般的话语,艾薇轻轻地笑了笑。
「是啊。就像我也不可能动摇您一样。」
两人相视着,都笑了。
最终,她们还是乘坐着那艘白鸽号,来到了这座孤岛。
这座,绝望的岛屿。
然而,登岛之后,这里那恶劣的生存法则和迅速崩坏的秩序,比艾薇此前的预料还要严峻得多。
在这里,她们必须靠牺牲同伴的性命才能换取生存。
而菲莉西亚,必定会因此而开始破碎。
艾薇对菲莉西亚的包容也不是无限度的。
当真正触及到菲莉西亚的生命安全时,她绝不会再顾忌菲莉西亚的意愿而放手不管。
她不会允许菲莉西亚想要牺牲自己。
为了让菲莉西亚活下去,她会用尽一切肮脏、血腥、卑鄙的手段。
就算,那些手段是菲莉西亚所不期望的。
在公认的观念里,一位圣女从觉醒的那一天起,所能使用的魔法类型就已经被定死,终生只能拥有一种属性。
或许她们可以通过训练掌握一些衍生变体,但终究跳不出天生就已确定好的那个框架。
然而,这一观点并不完全正确。
事实上,一切魔法之间皆有关联。艾薇从小就凭借她那堪称恐怖的才智,从她本来只会的那一种初始魔法出发,不可思议地掌握了许多其他类型的魔法。
据艾薇所知,在这个世界上,还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而至于艾薇最初会用的那第一种魔法是什么,如今,大概早就不重要了。
艾薇利用自己掌握的多种魔法,通过各种手段掩护着菲莉西亚的厄运体质。
那一夜,在得知菲莉西亚因为跌倒而擦伤了小腿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为菲莉西亚的身体施加了保护魔法。
当时她拥抱住菲莉西亚,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这种魔法虽不能完全抵御所有伤害,但也能减轻一些受伤的程度,聊胜于无了。
可就算保护了菲莉西亚的身体,也无法彻底保护住菲莉西亚。
仍有人想要害菲莉西亚。
这一次,艾薇没有再征求菲莉西亚的同意,擅自做出了行动。
她心里十分清楚,菲莉西亚一定不会同意这么做的。所以她决定——不如就先斩后奏吧。
于是最终,那个威胁菲莉西亚生命安全的危险,被顺利清除了。
艾薇其实并不恨妮娜。当然了,艾薇对除了菲莉西亚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感情。
只不过,她也大致明白妮娜对菲莉西亚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尽管如此,艾薇同样不会怜悯妮娜。而这当然也是因为,她只在乎菲莉西亚一个人,不会对他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感情。
艾薇知道,菲莉西亚也很在乎妮娜。
妮娜死了,菲莉西亚一定会非常难过的。
但这没有关系,她会温柔地开导菲莉西亚。而她相信,菲莉西亚也一定能慢慢调整好自己。
最重要的是,菲莉西亚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这就足够了。
……可是,自己所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违背菲莉西亚本人的意愿,不择手段地让她不要沉入死亡的深海里。
尽管这是为了她好,艾薇认为这是为了她好。
但这又对吗?
会不会,对菲莉西亚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呢?
但是,艾薇无法认同这一点。
人的生命的确终有尽时。可是,能够称之为幸福的,只有在临终之际了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艾薇不愿看到菲莉西亚带着痛苦死去。菲莉西亚还没有实现她的幸福,又怎么能称之为「归宿」?
有关对错,艾薇还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就算不知是对是错,她也还是会做下去。
只要,前方是菲莉西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