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手。
洞穿头骨的黑曜石。
炽热的鲜血。
……
失去生命的人。
「塞维琳大人,您还好吗?」
「……啊。」
黑暗中,布兰汀轻柔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塞维琳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放下了方才正无意识地高举在半空的右手。
视野之内,重新变回了帆布搭成的棚顶。
「我没事。」
塞维琳淡然地回复了布兰汀。
这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阵摩擦声,并清晰地感受到了投向自己的那份视线。
但她仍不为所动,继续盯着黑暗中的棚顶。
「塞维琳大人,不用什么时候都那么勉强自己。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您偶尔也该卸下防备,好好发泄一下心里的压抑,哪怕是只对我一个人也好。」
「……」
她依旧沉默着。
「……没关系,那就由我来对您说吧。亲手剥夺一条生命,肯定很痛苦吧。」
即便塞维琳不发一言,布兰汀依旧不依不饶。
「虽然……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但我能想象得出来,这种事一定会给精神带来很大的压力吧。塞维琳大人本质上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所以,您才宁愿弄脏自己的手,也要独自揽下这份罪孽。这份决意真的很了不起哦,若换作是我,我是绝对动不了手的。」
布兰汀自顾自地说着,即便黑暗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但也正因如此,亲手杀一个人,会让您这样温柔的人非常痛苦吧。就算是践行集体的规则,就算是为了『正义』,您的本心也是会痛的啊……」
「不,我并不痛苦。」
「……诶?」
可就在这时,塞维琳却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反正,我早就杀过一次人了。」
「……」
布兰汀的声音戛然而止,甚至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塞维琳能想象得出来布兰汀此刻或惊愕或不解的表情。
毕竟,她此前还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布兰汀。
「你肯定不知道吧?毕竟那时候你已经不在收容所了。在你离开之后不久,我就把那个所长给杀了。」
「………」
塞维琳凝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剥落的血痂般,在她的脑海中逐渐重现。
◆
其实在事件发生之前,布兰汀曾把计划偷偷透露给包含塞维琳在内的几名圣女过。
因此,塞维琳才知道布兰汀是因何而被捕、因何而上船的。
她知道布兰汀做了错事。
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大概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会有好结果。就算布兰汀没有违背承诺,打开了后门的锁,既然警卫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那些伊利斯教的信徒还是难逃罗网。
或许她最开始就不该轻易许诺,可她毕竟无法预知未来。
无论如何,布兰汀确实是有错的。她背弃了信任。
但是,犯下更大的「恶」的,当然是那个所长。甚至,是康斯坦齐亚王国。
塞维琳当然没有能力去审判王国。
不过,如果仅仅是审判一个作威作福的所长的话,她的力量完全绰绰有余。
——只是,塞维琳自己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掌握「魔法」这一力量的圣女,其武力远非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可比。
但圣女们并不可能因此就发起反抗,在这一点上,她们和软弱的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们的脖颈上都套着「律法」的绞索。
无论是拥有魔法还是拥有刀剑,只要你有意愿,就完全可以将他人踩在脚下。
但当那个人倒在血泊中时,就必然会有比你更高的存在盯上你。他们拥有更庞大的人数、更精良的武器,轻而易举就能将你围猎至死。
这就是为什么社会能够平稳地运行下去。
意图反抗一个国家,就需要与之对等的势力。而数量稀少又几乎无人怜悯的圣女们,显然不足以达成这个条件。
所以,圣女只能乖乖地被当作工具对待。
然而,国家的律法能够约束正常人,却约束不了一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
而在那一天,塞维琳选择成为了那样的人。
这既是为了布兰汀,更是为了收容所里那些饱受摧残的同胞们。
「嗯——?有什么事吗,你?」
眼前宽大的方桌上,凌乱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瓶子。
毫无疑问,那里面装的全是酒,又或者曾经装满了酒。
而只有一个瓶颈,此刻正被那个骷髅一样的酒鬼攥在手里。他瞥都没有瞥塞维琳一眼,只是不断地将那瓶子里面的液体灌进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嘴里。
「所长大人,我是来向您谢罪的。」
塞维琳用一如既往的平淡声音回答道。
她慢慢弯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谢罪?……啊,谢罪是吧。那行,你先给老子过来,把这些碍眼的空酒瓶给收拾掉……」
「我会的。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向您坦诚我的罪行。」
「啊?哪来那么多废话……行行行,快点说完。」
瘫软在软椅上的男人依旧没有看向她这边。他喉结滚动,仍在不断地把那些酒精倾倒进自己的胃液里。
塞维琳用余光瞥向那边,只是在心中冷笑着。
「所长大人,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紧接着,她的右手触碰到了地板。
「一个,没有早点杀死您的错误。」
话音未落,一段粗壮而尖锐的黑曜石巨刺如同恶兽一般,毫无征兆地从男人背后的墙壁中贯穿而出。
然后。
『噗嗤——』
腥臭的红色液体呈喷射状迸发,瞬间染红了那漆黑的坚硬石刃。
在长刺的中段,悬挂着一个抽搐着的人类。
他的腹部是铰接处,血液是粘着剂。
方才被他倒进胃里的烈酒,此刻大概也正混杂着鲜血与胃液,顺着黑曜石的锋刃不断滴落吧。
「唔啊……!……你……!?」
看起来这一击就让男人的生命力减损了大半。他的喉咙里只能挤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和不成语调的惨叫了。
直到这临死之际,他的眼球才终于转向了塞维琳。
塞维琳缓缓抬起头,用平静的眼神看向那具残躯。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诡异声响,刺穿男人的黑曜石开始向上弯曲、生长,将他的身体撕扯着抬向更高的半空。
男人的双腿疯狂地蹬踹着,痉挛着。
他用双手抓住贯穿自己腹部的尖刺,在上面徒劳地抓挠着,直到十指鲜血淋漓、指甲翻卷。
「别担心,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掉的。」
紧接着,又一段细锐的黑曜石倒刺从主干的前端分化生长出来。
当它蠕动着生长到男人脸部的高度时,那根尖刺精准地刺入了男人的左眼。
浑浊的眼球瞬间爆裂,红白交织的浆液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你肯定不记得了吧?狄得莉,她被你抽打后,左眼永远看不见了。」
「啊啊啊——!!」
与此同时,男人的背后也生长出了一段锯齿状的黑曜石。
它如同铁钩般划破男人后背的衣物,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血痕,甚至能隐约看见森白的脊椎骨。
「穆琳,她被你用烙铁烫在后背上的烧伤,到现在都还没好。」
「……我……救……啊……!!」
随之而来的,是在最初那道主干尖刺下方生出的、如同刀刃般的巨大黑曜石。
它砍断了男人的右腿,令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那截断腿在半空中抽搐着,最终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
「蒂芙妮,她的右腿被你打残疾了。哦,虽然并没有完全断,不好意思。」
「啊啊啊啊啊——!!!」
黑曜石的生长暂时停歇了下来。
塞维琳半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画面,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还有很多很多人经受了数不清的折磨,你一个人恐怕是没办法全部承受的吧。」
她再次将右手碰触了地面。
「不过没关系。作为替代,就——」
右眼。
左腿。
下半身。
手腕。
双臂。
喉咙。
胸口。
「啊,已经死了吗。」
心脏。
塞维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的眼前,是如同机械零件般被拆散在地的躯干,如同呕吐物般粘稠恶心的内脏,以及,如同湖泊般的血。
不过,塞维琳对这幅景象并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是瞥了一眼,便转身走向房门口。
按照世间常理,这绝对会被认为是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但在塞维琳眼里,这只是理所应当的审判,也许甚至远远不够。
若是将圣女们因这个滥用私刑的所长所受过的伤害相加统合,刚才发生的一切甚至都算是善待了他。
在王国的律法中,塞维琳的行为毫无疑问是足以被判处极刑的死罪。
所以塞维琳自首了。
不过,她自首的原因,却绝不是认为自己有罪。
她只是不想让无辜的同胞因她而背锅,因此才主动承担了所有罪责。
然而,等待着她的,却不是干脆利落的死刑。
她的结局,是登上了这艘名为『白鸽』的死囚船。
现在想来,这大约是因为王国高层忌惮那段「圣女猎捕运动」的惨痛历史,不敢轻率地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吧。
在塞维琳的心中,这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在她真正死去之前,还能发挥一点余热,替这群洁白的少女们多少分担一些痛苦。
◆
「这、这样啊……」
在夜色的包裹中,塞维琳第一次将这段往事告诉了布兰汀。
当然,她并没有完全坦白一切。比如,她决定杀死所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布兰汀,这件事她就没有说出口。
「塞维琳大人……您真的一个人承担太多东西了。」
「那件事确实是我一个人做的,也没有别人能和我一起承担了吧?还是说,你认为我应该和其他人合作?」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塞维琳的心中,只有她一个人有能力完成这场清理,也只能由她一个人来背负这份罪业。
「……好吧。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
塞维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仍然盯着棚顶。
「我……已经是让她以最没有痛苦的方式死去了。而且,不管是不是真的是她投的毒,她也确实已经被仇恨蒙蔽,开始攻击、污蔑自己的同伴,这份危险性足够作为集体选她去死的理由了。在这座岛上,没有任何人是无辜的。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感到『痛苦』呢?」
这最后一个冷冰冰的问句,乍听起来像是个反问句。
在塞维琳的心中,大概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她坚定地相信着,处决妮娜与杀死所长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可正因如此,这实际上,才是一个暴露了她内心动摇的疑问句。
「因为塞维琳大人,骨子里其实非常善良啊。您清楚妮娜小姐其实罪不至死。尽管您坚持着『正义』,但没有谁能够彻底抹去自己灵魂深处的『人性』。」
显然,布兰汀轻易就看穿了这层伪装。
「就算如此……这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强大。我必须克服这种软弱的所谓『人性』。」
「不,您不需要克服的。正是因为这份痛楚,您才依然是塞维琳大人啊。」
「看来我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呢。」
「啊哈哈……也是呢。我们似乎已经讨论过好多次这个话题了。」
布兰汀苦笑了一下。
「那就,先不管它了吧。」
这样说着,侧躺着的布兰汀在黑暗中伸出手,寻觅着握住了塞维琳的右手。
可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那只右手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逃了开。
「啊,不是的……」
「……塞维琳大人,您当初杀所长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只手吗?」
「………嗯。」
塞维琳平静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没事的……没事的。」
然而,布兰汀却并没有追问下去。
她只是用双手重新包覆住了塞维琳的右手,仿若对待珍宝一般,用指腹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指节。
这样的动作,让塞维琳又一次产生了回到收容所的恍惚错觉。
在收容所的无数个夜里,或许有许多心灵同样经历过创伤的同伴,被布兰汀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所拯救。
塞维琳不知道她们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自己确实发自内心地感谢布兰汀,可是自己的信念却永远不可能被布兰汀的温柔所软化、改变。
或许,「罪孽」的确会带来痛苦,不论这份罪孽是否真的是「恶」。
既然如此,塞维琳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由她来担负众人的罪孽吧。
追求正义之人,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