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手依理，今年十七岁。

夏日祭的傍晚，空气里飘着炒面酱汁和苹果糖甜腻的气息。河对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面上，太鼓的声音把人们的吆喝声越带越大。我站在车站前等她，浴衣的腰带勒得有点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走上台阶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白底蓝纹的浴衣，说是她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背。头发散在肩头。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

「前辈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才刚到」

其实我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我们沿着小道慢慢走。捞金鱼的摊位前蹲着一排小孩子，纸网破了一个又一个，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里夹着某个成功者的欢呼。她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我问她想不想捞，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反正带回去也养不活，很快就会死掉的吧。」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回答。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们走到河滩上，铺了垫子坐下。烟花开始升空。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天顶炸开，碎成无数片星火坠落下来。她的脸被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又在下一朵焰火升起的时候重新亮起来。她仰着头，茶色瞳孔里的光点绽裂。

我在看她，没在看烟花。

她的手就放在我手边，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然后我伸出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是温暖的，在我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没有挪开。最后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我转过身，面对她。她也转过了头，脸被金色的光照亮，茶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我。

这次，我没有胆怯。伸出了手，把她拉进怀里。

浴衣的布料很薄，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贴上来的温度。我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她一定听到了，要不然她怎么会回抱我，回了一句「我也是」呢。

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闷在浴衣布料里，闷在烟花的炸响中。但我听到了，心情比烟花还要灿烂。

那年我高中毕业，没有去英国。国内的演艺学校也很好，我对父母说，我想留在日本。

春树考上了东京的大学，文学部。我在大阪，她在东京。新干线几个小时。我们偶尔见面，有时候是我坐车去东京，有时候是她来大阪。车站的检票口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方。每次她走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帆布包，远远的看到她翘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把笑意收回去。

大学的课程很忙，排练更忙，但我没有放弃，这一次，是和春树约定好了的。每次试镜落选，她会发消息说今天辛苦了，每次拿到一个角色，就算一句台词也没有，她也会说会来我的学校看。她的短篇小说和散文开始在一些杂志上发表，笔名是盐。

毕业那年，我拿到了第一个剧团的工作。是东京一家小剧场，演的是现代剧，观众席只有八十个座位。但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春树来看我的第一场演出，我看见了她，坐在第一排，为我鼓着掌。

散场后她在后台等我。演员们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她看到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我以为是礼物，结果还真是。

她递给我一份合同，和一把钥匙。

「我租了一个房子，想和你一起住」　

我看着她，她看着地面。

我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我们同居了，我有时候晚上有演出，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等我，餐桌上放着已经冷了的预制饭菜，我笑着说下次不用等我，她撇了撇嘴没理人，把碗推到我面前。她截稿日的时候会在书房里闭关，我就把咖啡放在她桌上，一句话不说地走开。周末一起去买菜，或者去商场或别的地方逛逛，偶尔也会和还在上高中一样跑到卡拉OK里放声歌唱，比谁得的点数更高。　

我看着她出版自己的处女作，成为有名的作家，她看着我从小剧场走到大舞台，再成为荧幕前的当红女演员。我们在一起，过了很多年，很多个傍晚，很多个周末，很多个演出结束的深夜，很多个截稿日紧闭的书房门，从校服到便装，从社团教室到房间，从十七岁到很久以后。

然后，我们会去旅游，从北极到南极，跑遍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再然后，我们商量着要不要去哪个国家结婚……

然后我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晨光直直刺向我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方晃来晃去，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扫清水雾，是一双小手。女儿趴在我枕边，睁着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正用指尖戳我的脸颊。

「妈妈，你醒啦」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位，这份可爱的狼狈让人不免心生怜爱，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兴奋的她捞过来。

「今天要去上口才课」

「我知道，我还怕妈妈忘了呢」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煎蛋的香气，丈夫在哼着歌。

梦境中的女孩没有消失。

我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爸爸说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笑，你做了什么梦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决定先撒一个谎。　

「妈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金鱼」

「金鱼？在水里游的吗？」　

「嗯。游了很久很久，游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妈妈就醒啦」

女儿歪着头，显然对这个过于简短的故事不太满意。但厨房里传来丈夫的招呼声，说早饭已经好了。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啪嗒啪嗒准备跑出去。

我叫住了她。

「怎么了，妈妈」

「骗你的，其实妈妈被养在了一个大作家的鱼缸里，我哪都没去」

「这样吗？」

我没有再回答，只是笑着。女儿看我笑了，也用了一个满分的笑容回应，边叫边跑了出去。

「爸爸，妈妈说她变成金鱼啦」

「这样啊，和你妈妈前段时间很喜欢的那部小说有关吧。金鱼，自由自在的，你想啊，又漂亮，又灵活……你想不想变成一条金鱼啊？」

「想！」

「好啦，先吃饭」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那个梦里，春树穿着白底蓝纹的浴衣，头发被风吹乱，在我的怀里，轻声说我也是。她的手指抓着我的浴衣，抓得很紧，好像怕我会消失。我醒来之后还能感觉到她拽着我衣角的力度，可是已经分不清是后悔还是怀念了。　

「妈妈，煎蛋要凉了！」

我掀开被子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天早晨。

我没有停下来。我走进餐厅。丈夫正在把煎蛋装盘，围裙上沾了一点调料，笑着往我的位置挪了一杯咖啡。

我沿着杯壁嘬了一口咖啡，看看女儿，再看看丈夫。

脑海深处那个少女或许永远都不会走了，身边的男人和女孩同样不会，日子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