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四季都是潮湿的,一切都让我水土不服。
我想家了,我想放学后车站前便利店里的热可可,想家里冬天的被炉,想夜晚在河滩或者海边散步时吹在身上的温柔的风。英国是个美丽的地方,不可否认,这里的一切都优雅,古朴,只用眼睛看的话挑不出一点毛病,如果地球是个博物馆,英国就是馆内的镇店之宝,但这里令我感到无边的寂寞,原因在自己,因为我是一个外邦人啊。
在演剧学校里,同学来自世界各地,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我看见了面孔如雕琢过的玉石般板正华丽的混血儿,肤色洁白如雪,像石膏雕像一样优雅的星二代,还有皮肤黝黑,身体比例比时尚杂志上的专业模特还要标准的童星。他们也和我一样是外来者,却能打成一片,像各式各色的毛线交织成一条围巾,可我却像一条线头分了叉,怎么都穿不进针眼的线。
我的英语不差,但口音很明显,我很难融入这里,无论是在台词课还是什么时候,我都因为口音吃尽了苦头。
课程比想象中残酷得多。形体训练,老师让我们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了四十分钟。我的腿一直在发抖,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我做不到,做不到,我在心理呐喊,绝叫,但为了精进必须坚持。
这里不缺天才,不缺美人,也不缺努力家,有童子功的人太多了。我开始后悔,我应该在三岁就叫妈妈给我报芭蕾舞班,在那时候就请一个外教到家里来。
我总是幻想自己已经成为了电影女主角,成为了当红女星,妄想是枯燥生活的唯一调味剂,但繁琐的课程又会把我拉回寡淡的现实。我看别的同学的表演,偶尔会去看音乐剧,那些西区的演员无一不是我憧憬的对象,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光鲜亮丽的家伙让我无比怨恨,嫉妒,因为我永远不可能做到这样。
但我还是咬着牙撑了四年,四年后,我毕业了,我的步伐开始有了模特的味道,我的身形更加削瘦,我的口语也变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奇怪到听不清楚。
我试着去片场试镜,好几次,我还没开口导演就让我离开了。
第不知道多少次落选之后,我去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黄昏。河水是灰绿色的,几只海鸥在垃圾桶旁边打架。
我已经高中毕业五年了,耐心已经被磨尽了,是时候认清现实,我不是表演的料。
我坐在长椅上摸出了手机,和妈妈哭着打了一通电话,说我要放弃了,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如果有人要骂我是懦夫也无所谓,我恨懦弱的自己,那又有什么用,五年前我憧憬的演员身份,不过只是热血沸腾时的南柯一梦。
那之后大概两个月,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他当时在片场做副导演,日本人,年纪比我大几岁,在伦敦已经待了好些年。我们是在一家咖啡店认识的——更准确地说,是在店门口。我喝了杯咖啡,出来,他正好进去,替我拉了一下门。他认出我是日本人,说了一句
「好久没听到日语了,真怀念啊」
我笑了笑,说我也是,便聊了几句,我们从学校聊到职场,从现代电影聊到文艺复兴,再聊到古国神话。
后来聊熟了,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各回各家,偶尔约出来玩,后面慢慢变成了带有暧昧气息的约会。
他的说话声音很低,笑起来的幅度也很小,听说因为不错的长相和性格有很多圈内人追求。确实是个让人安心的人,他会在片场给我留下简餐,会在我因为挫折痛哭流涕的时候递过来一罐咖啡,和我说,不做演员也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我需要这样的人,我受够孤独了。
我们开始交往,顺水推舟,结婚了,回了日本。
女儿出生那年我二十五岁。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她小小的,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我看着她,因为体力不支而头晕目眩,但我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尽管这样的人生,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
我在某些瞬间还是会想起春树。
产房里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天台上系领结的画面,春树的手腕真的好细。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可能在大学进修,可能在写东西,无论如何我希望她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之后几年,SNS上我偶尔会给她的动态点赞,偶尔发消息,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最近还好吗,但不往深处问候,我不敢,她也不敢吧。我不敢直接问她「你有没有成为作家呀」,这样的话会显得我很恋旧,很傻吧?如果她回一句「前辈是笨蛋吗?那种事情我都快忘记了」或者反问「前辈你呢,成为演员了吗?」该怎么办呢,现在的她不是高中生了,和我一样,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每个月都会去看书,和每个地方的书店店长都混的挺熟的,我会订一些少年漫画周刊,也会看看经典名著陶冶情操,也会和他们聊最近流行的刊物,新生代作家。直到,我有一天在一家书店看见了一个写在书籍的笔名,盐,题名金鱼之梦。
一切都那么的碰巧,我再次回想起那个关于金鱼的故事。仿佛看到一条金鱼试图游向我,向我吐着泡泡,结果一头撞在一个透明的屏障上。
我买了一本金鱼之梦,翻开看,果然是国中时她写的那个故事。作者介绍里没有写太多,大多数代表作还是散文,诗歌,这是她作为小说的处女作。盐就是盐春树,尽管简介没有告诉我,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店长告诉我,盐在最近还是很有人气的,这本处女作在一年前就出版了,有很多有名的现代作家都给她写了评语,还拿下了新人奖,最近也经常在一些文学知识类节目上露面。我激动的说盐是我的旧识,店长笑了笑,这个表情让我不爽,我不想他以为我在吹牛。
一路上,我边走边翻着这本崭新的本子,手不由自主的颤抖。封面是一个空鱼缸以及深蓝色的背景,封底是一条橙红色,鼓着眼睛和腮的美丽金鱼。
剧情梗概和国中时我看到的剧本差不多,关于一条以为自己在旅行,其实根本没有出过客厅的金鱼的故事,只是变成了小说的题材。但结尾完全不同,金鱼没有说那些话,什么我很渺小,我很满足,它没有这么说。它跳出了鱼缸,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挣扎,扑腾,它可能恨自己不像自己的主人一样有自由的手脚吧。
结尾没有写它是死是活,我个人理解它肯定是死了,一条落在地上,离开了水的金鱼,除了死还有第二种结局吗?除非它长出手足或者翅膀,才能追逐它所谓的旅行梦吧。我真想当面和春树聊聊啊。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我三十二岁了。每个月还是会去不同的书店转转,和丈夫一起聊天,在家里做饭,送女儿去上学。值得一提也让我骄傲的是,我的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而且因为丈夫的工作,她也想成为一名演员。丈夫和我都非常支持她,利用工作便利,在两三岁就带她去片场参观,结识人脉,六岁,也就是去年,她童星出道了,同时学着钢琴,舞蹈和各种各样的课程,我怕她会很累,但她自己并不觉得超负荷,一天比一天兴奋。
那天,我去了一家没去过的老书店。店主是个老婆婆,看起来很慈祥,但对来客非常热情,一个劲儿地说着她年轻时的事。这里的书大多是别人出售的二手货,书架排得很密,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旧纸和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极了国中戏剧社那间堆放道具的小仓库。我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翻了几页,放回去,又去抽旁边那本。
我听见了脚步声,停在我隔壁书柜的夹缝之中。
我没有立马转头,指尖在书脊上顿了一下,偷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人的身高,站姿,我感觉她也在看着我,我转过头。
是盐春树。
她变了一些,小揪揪变成了像样的低马尾,素色版型规整的衬衫代替了校服,脸上的线条比少女时期清晰了一些。
我看着对方因为光线显得明亮的茶色眼睛,犹豫着开了口。
「啊……春树?」
「前辈……」
她叫我前辈。和国中和高中时完全一样的音调,我在那一刻里笑了出来,可我的眼眶已经发酸了。
「什么前辈嘛,我已经不是你的前辈了哦。」
她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眼神在回避,我也一样。
她问我过得怎么样,问为什么从英国回来了。我结结巴巴的说了我能说的。竞争太激烈,自己没那个才能,混了大约一年左右就深受打击,放弃了。她说「这么多年的努力,一年就放弃了」,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就怕她这样。我没接这句话,反过来问她成为作家了吗。她好像不太想聊自己,又把话锋转过来对准了我。
「先不聊这个……在那之后,山手前辈干什么去了。」
她还是叫我山手前辈。我回了一句「说回来,叫山手可能不太对了哦」,并说了丈夫的事情,孩子的事情。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恭喜。我也说恭喜,恭喜她成了作家。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有告诉她我读过她的书,我以为她希望我和她不要有瓜葛,如果说了这些话,我怕我会忍不住和她开始讨论这些故事。
我问了她那个问题。
「话说,春树你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我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呛回来,
「前辈你也不见得主动联系我了啊。」
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抱怨。但我很奇怪,难道不是她不想理我了吗?至于我不联系她的原因,她难道不清楚吗。
「诶……我是因为……你不知道吗?」
「什么?」
她的表情是真的很困惑,那双茶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预感,这件事正在往一个荒唐又可笑的方向发展。
我吸了一口气。
「我说的话,请你不要惊讶哦」
「不会」
「我曾经,是喜欢春树你的。我毕业前最后一次去社团的时候往你的书包里塞了情书,你没有看到吗?」
说出来了,其实说出来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天动地。我只是说了一个十几年前发生的少女思春的故事,心里变得无比通畅。
她愣住了。
书架另一头传来有人推开店门的风铃声,老婆婆和他唠开了。之后又说了一些成年人该说的客套话。走到店门口,她匆匆说了句我要回去了,转身离开。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的那一刻,她又折了回来,从包里翻找着什么,看起来有些狼狈。递到我手里的是一本金鱼之梦和另一本她写的小说,这两本书我都看过,金鱼之梦的故事我看完并没有去为它写书评或是宣传,虽然我是希望春树作为盐能大火特火,但我的心中仍有一份任性,因为这是我在十几年前就看过的故事,我多么想这故事只被我一个人读过啊,所以我想,这本书的讨论度越低越好。第二本书我写了长长的书评,发在一个SNS上。
「前辈,这是我的书,请读一读吧」
「啊,非常感谢你,我会读的」
「那个,如果我以后写了其他的书,你也会看吗?」
「当然了,我的荣幸」
「嗯,谢谢……我很开心哦,前辈。可能我看起来很紧张吧,但是,我其实想说一件事……或许已经不合时宜了」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思绪被短暂地拉回了国中二年级,我眼前的春树变成了灰墙上的蜗牛。反应过来后,我带着心中的某些预感,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前辈」
风铃又响了一声。
跳出鱼缸的金鱼,和收到表白却已婚的我的结局是注定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金鱼不是死,就是被抓回鱼缸,身为人妻的我不可能放下孩子,放下婚姻,放下家庭。
金鱼可能会死,但它不一定后悔,已为人妇的女人会因为青春的逝去,而后悔她所创造的,热烈,纯洁,懵懂的青春吗?
回过神来时我才意识到,那份赤诚早就变得无比灼热却遥不可及。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丈夫发来LINE,问今晚吃什么。我边走边回复,他应该也在路上,去接女儿钢琴课下课的路上。
头顶上,云和若隐若现的月亮跟着我,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