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栀说想再逛一遍这里。
她说,不想忘掉这里的一切。
我们先去了糖水店。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目光从菜单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边看手指边点着上面,似乎在数着哪些吃过了,哪些还没试过。
她把没吃过的都点上了一份,摆了满满一桌。
红豆沙、凉粉、芝麻糊、椰汁糕、芋圆牛奶……
碗沿碰着碗沿,挤在一起。
她拿起勺子,迫不及待从最左边的那碗开始尝。
她舀一口凉粉,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口芋圆牛奶,嚼了两下才放下勺子。
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把味道刻在记忆里。
“雨雨也吃啊。”
她嘴边还挂着一滴牛奶,含含糊糊地说着。
我尝了一口,又放下。
她好像饿了好几天一样,舀起最后一勺凉粉的时候,碗底已经没有多少了。她端起来,把最后一点糖水也喝掉了。
放下碗,她低头看着满桌的空碗,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今天我请!”
我本来想说“我自己给”,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卡住了。
我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她微微仰着头,没有乱动。
“嗯。”
我应了一声,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
我们还去了那家小卖铺。她在冰柜面前看了很久,玻璃门开开关关好几次,冷气扑在脸上,冰冰的。
她挑了最贵的那款雪糕,奶香味很浓,巧克力做的脆皮裹在外面。
她咬了一口,脆皮裂开的声音很轻。
“太贵了,”她说,嘴里还含着那块。
“不过挺好吃的。”
我坐到她旁边,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校裤传上来一丝余温。
她的手冰冰的,像是刚从井水里出来,握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力,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我侧过脸去看她。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雪糕化开的痕迹。
我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反握住,只是停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什么也没有惊动。
“总觉得今天好疯狂”她说。
我攥了攥她的手,感受着这一刻的温度。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在,但我觉得会的。
我松松手,把手轻轻放到她的手上。
今天我们的话不多,可坐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今天的最后一站是学校。
保安大叔认得我们,没有拦。
我们穿过操场,跑道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没有学生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背后歪歪扭扭地拖着,又在前方交融在一起。
教学楼里静悄悄的,窗户开着几扇,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班主任还在教室,灯还亮着。桌子上摊着一本书,像是刚看完没来得及合上。
他抬起头,看见我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侧过头来。
晴栀小跑过去,在班主任面前停下。她跺了一脚:“臭老班,差点害得雨雨都不理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发脾气,可尾音是轻飘飘的。
老班笑了一下,目光从晴栀身上移到我身上,又落回去。
“不过也得谢谢老班啦——”她的语气忽然收了一下,话锋一转。
“谢谢您。”我也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响起,又落下去。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老班看着窗外的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晴栀的头上轻轻停了一下,最后才缓缓落下,又收了回来。
“晴栀啊。”他声音很平。
他看了一眼窗外,顿了一会儿。
“老师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他顿住了,“当年是为了你师母……”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
“去外边看看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帘还在慢慢翻动,那扇窗户没有关紧,风偶尔吹动纸页,又停下。晴栀站在那里,没有动,像在听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是什么声音。她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
“……好。”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牵手。
夕阳轻轻落在操场上,无声地延展着,像一封信被慢慢拆开,却没有人急着去读上面的字。
重新走过那个水池,我们站着,看着对方,没有急着转身离开。
经过教学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还开着,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轻轻穿过我们之间。
我回头呆呆盯着那个水池,好像只是昨天的记忆被点起了。
回过神来,已经落在她身后一截。
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