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The Mercy of Wide Aperture
--
新布雷斯镇外的山坡上,盛开的刺槐层层叠叠,香味从上面一路淌到坡下。车轮沙沙压过碎石路面。栗色的高马尾像有了自己的生命,随着自行车加速下坡,在风里颠簸、甩动,划过肩头。
她前倾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清爽的风拂过脸颊。花香越来越浓,甜腻腻的,混着海港那边飘来的腥气,有股泡过海水的缆绳味。她眯了眯眼。家不远了。
五月。最好的月份。新布雷斯镇更是最好闻。
铁轨躺在路边,被疯长的青草半掩着,在阳光下闪着两条细亮的光带。她捏了把手闸,把车停在线外边,站直身子,把脸颊边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条路走过好多遍了。
当当当。
声音从铁轨那头遥远的杉树林传来,慢吞吞的,一下、一下。魔动力列车就要来了。
她撑着单车等着,心里数起要买的东西。
母亲清单上的云鲸香脂不知道杂货铺还有没有存货,那东西最近好像被几个药剂师学徒抢购去做助燃剂了。还有要给小安的生日礼物,上个月看中的那块流光溢彩的彩色玻璃石得再去确认一眼,打磨好了没有。
小安总喜欢把亮晶晶的东西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里面,傻乎乎的。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再过三个月,等到秋初,她就要离开镇子,去那个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过无数次的、位于共和国边境的学院了。行李清单在她脑子里早过了无数遍,但眼下最要紧的是——
每一个法师真正的起点和伙伴,魔杖。
她几个月前就委托镇上老威尔德的工坊制作,据说那位老匠人会根据每个准法师的特质亲自挑选杖芯木材,刻印初始符文。她抬起自己白净的右手,虚握了一下,想象着一根魔杖握在手里的感觉。
有点沉甸甸的?还是该轻巧些?她也不清楚。
算了,只要不是那种又短又细的,能挥动,最好结实点就行。
也不知道进度怎么样了。等下绕过去看一眼吧,老威尔德脾气有点怪,但手艺是没得说。
呜呜,低沉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视线投向稀疏的刺槐林。钢铁的庞然大物,车身漆着绿黄色,从林子后面驶出来,铁锈味的热气先到了。车厢窗户上反射出一片片亮光,在她面前晃过。车轮的响声密集,哐当、哐当,令人安心。
脚下震动,青草尖梢也跟着发抖。
几节坐满旅客的车厢从她面前隆隆滑过,有人靠在窗边打瞌睡,有人端着可能是饮料的杯子。中间夹杂着一两节货厢,外面画着她不认识的协会徽记。
然后它就过去了。
带起的风掀起她的马尾和裙摆,留下一阵热流。
当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吸了口气。只剩花香了。
可以走了。
风推着花香,也推着她的肩膀。
正当她踩上脚踏,想着要不要趁人不多先去街尽头那家杂货铺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很近。
"欸……你是不是弗丽嘉?"
声音活泼,清脆,笑意夹着可疑的自来熟。
她立即扭过头,心口跟着一跳。刚刚那里应该没有人,可就在她身侧大约两步远,现在明明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比她大概矮了半个头不到,正仰着脸看她。
笑容很亮堂。
她将一声小小的惊呼卡回去,手扶着的自行车晃了一下。新布雷斯镇不大,上上下下一千两百人,谁家孩子,谁家长辈,谁又去了南边码头做工,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数。
她长到二十一岁,镇上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她能一个个叫出名字,甚至记得她们小时候在哪个水坑摔过跤。
这一个,她没见过。
绝对不是镇上的人。
那女生还在笑,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么突然冒出来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歪了下头,等着她回答。
弗丽嘉?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认识的所有人和可能的名字,没有。
一点边都沾不上。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这个陌生人却用非常确信的语气问她是不是。
骗子?
听说最近有外来的流动商贩,专挑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姑娘搭讪,不是推销一些来路不明、宣称可以美容保颜的晶石粉,就是编些奇怪的传说把人绕晕,趁机骗走零花钱。母亲前几天还叮嘱过她。
她没回话,抿了抿嘴,把脸转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脚下一蹬车踏板,嗖地窜了出去。车链子嘎吱了一声。
单车哐当哐当的,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拐了两个弯,穿过街口那棵总爱掉叶子的老橡树叶影,把那个陌生的身影抛在后面。
有点吓人。她心想,心跳还有点快。幸好没理她。
杂货铺的门脸漆成浅蓝色,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紫绒菊。她把车靠在路边,解开篮子,正要推门,那个声音又从身后贴了过来。
"哈,跑得真快。你怎么不答话呀?"
又是她。
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僵了一下,转过身,对方一路跟过来了,脸不红气不喘,依然笑眯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像在等朋友一起放学回家,一点不像才小跑了两条街。
这种死缠烂打的劲头让她有点无力,但又莫名地觉得……不太像坏人。她笑着,眼睛里也干干净净的,最多就是有点缺心眼,认错了人还不依不饶。
但她还是没开口。
别是那种回答了就会触发的符文术式吧?传说里好像有过一些稀奇的魔法,或者什么恶作剧的音声触发陷阱。万一她傻乎乎应一声"我不是",对方就哈哈一笑,说"契约成立,你得请我吃遍镇上所有甜品"之类的……
那可就真成了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还没入学、学会刻半个符文,就先被路边可疑分子用奇怪魔法坑到的准新生了。这笑话能流传到毕业。
她想到这里,脸有点热,干脆转过身,推开了杂货铺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
铃声清脆。她径直走了进去,把那一串活泼的脚步声和可能等着她回答的奇怪魔法,都关在了门外。
铃铛的余音在身后晃着,门外的阳光正好,晒得身上发暖,很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收获。用透明纸仔细包好的云鲸香脂,是最后一块,橘黄色方块泛着油润的光。旁边的玻璃小罐里装了点红色的花鬼鱼酱料,闻起来辣丝丝的,又有点甜,像码头边晒了一下午的味道。都是好东西。
阳光糊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连步子都轻了点。离开前,和平时一样系着方格围裙的店主阿姨,站在柜台后面对她挥了挥手,和镇上大部分长辈一样,都是笑着看着孩子长大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四下里望了望,街口是空的。
果然走了。她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悬起的警惕软软落下。但愿别再遇到别人,或者,至少别再追着问那种叫人没法回答的问题。
她骑上车,篮子挂在车把上,晃着。风吹过耳畔,温温的。
穿过半条街,两旁的房屋逐渐稠密,二层的小楼伸出铸铁的阳台,晾着床单。卖渔具的店门口吊着几串铜铃铛做成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再往前,飘来木屑、蜂蜡和奇特香料的味道。
天气好过了头,能看到山那头拉迪城的高塔,据说是十年前建起来的,听说跟共和国的什么项目有关。
魔杖工坊那扇嵌着彩色玻璃的窄门就在那边。
她抬手去够绑着钥匙和几枚零钱的小布袋。
"喂!"
那个声音。就在她背后,很近,大概就在她车座后面。
这怎么可能?
她整个人跟着车一起晃了一下,差点从车上歪下来。赶紧攥紧了车把,压在晒得烫手的金属杆上。
她用力吸了口气,转过身。
又是她。
刚才那脸上的笑容全被扫到了角落,有点……气鼓鼓的了。薄薄的嘴唇抿着,眉毛也扬了起来,双手叉在腰上。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她拔高声音说,听上去真的有点急了,"我就是想问问路!问个路而已!你一直跑什么啊?"
她愣愣地看着她。
路?只是想问路?
可刚才那个"弗丽嘉"又是怎么回事?
女孩见她还是不吭声,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努力想把那股气憋回去。刚才那理直气壮的气势泄掉不少,似乎有点委屈地……瞪视着她。
这表情,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了自己家那个七岁的小妹妹。每次抢不到橱柜顶上藏的糖果,或者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就会露出这种神情,理不直气也壮,还非要让人看出她很委屈。
心里那点刚刚买到好东西而浮起来的轻快,和这点拿她没辙的好笑搅在一起。
算了。
她开口,试探地问:"你……要去哪儿?"
女孩眨了眨眼,那点装出来的气恼迅速退去,快得让她有点哑然。她笑开了,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变脸似的。
"去哪儿?"她重复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哎,不急不急。你先跟我说说,这镇子……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地方没?随便说说呗?"
她看着她。这个人怎么这样?
刚刚还气得叉腰,转眼又笑嘻嘻地要当游客。
残留的警惕还没完全散去,但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快问我呀,快介绍呀"的脸,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警惕的。最多就是个脑袋缺根弦,还特别自来熟的怪人。
她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新布雷斯镇,没什么特别的。"她指了指前面那扇彩色玻璃门,"那是老威尔德的魔杖工坊,镇上大部分人,还有附近农庄和山上猎人用的魔杖,都是他家做的。木头用的是后山伐的木料,内芯材料看运气,有时候能收到外海飘来的沉船龙骨,或者北边矿坑里挖的精灵族的旧火金丝。"
她的手指往左移了移,"旁边那家店,门口挂着风铃的,是'潮音'。卖渔具和修补渔网,也卖一些从南边岛人那里换来的贝壳和珊瑚粉。店主儿子偶尔会去近海捞点小魔物做标本。"
再往右。"那栋有绿色窗框的两层楼,一楼是药草铺,叫'绿拇指'。他们家有片自己的园子,种些常用的止血、退热、还有助眠安神的草药。二楼住人,窗户台上那几盆开紫花的藤蔓看见没?自己长的。"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平平,像是在背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每个地方都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摸过去。她收回手指,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说完,她看了对方一眼,不知道这些对一个只是想问路的外乡人来说,算不算"好玩好看的地方"。
那女生听得倒是很认真,眼睛跟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名字。听她说到龙骨和自长的藤蔓时,睫毛扑扇了一下。
等她说完,女生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笑容更深了点,牙齿很白。
"你叫弗丽嘉对吧?"她突然又开口,这次更自然了,好像她真就叫这个一样,又被她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被抓住了。
握得不重,松松的,还有点暖,但那种理所当然、毫无防备的热情却让她僵了僵。女孩抬着脸,眼睛亮闪闪的,直直地望着她,那股等人回答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了。
绝对是脑子有点问题。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陌生女孩会对初次见面、还被她屡次躲开的人,做出这么亲昵又固执的举动。
"……真不叫这个。"她无奈说,比预想里软了些。
女孩的酒窝跟着她的话,一点点深了起来。既不失望,也不惊讶,反而像是在说"看吧,你反正也不烦我"。
"嗯!"她点点头,手还握着。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浆汁茶坊",被风吹白白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咖啡杯图案。
"那,你看,不渴吗?我口渴了。那边有家店,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口渴,只是又找到了个新的、能拖着她的理由。
不知怎的,大概……是真的有点可怜?迷路到这里,谁也不认识,说话也怪里怪气,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愿意听她讲完一句完整话的。
她心里叹了口更长的气,肩膀也跟着塌下去了点:"那家店……行吧。"
店里很闷。玻璃窗积了灰,木头桌面上有划痕,也有水渍印子,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墙根靠着两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
穿着褪色围裙的女招待靠在柜台后头,一边用湿布擦着陶杯,一边慢吞吞地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两个姑娘。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一杯冰镇普拉特,谢谢。"
女招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应声,转身从后面的木桶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液体,倒进一个旧巴巴的玻璃杯里。然后打开旁边一个老式魔导制冷箱的门,箱门上的符文黯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抓了一把冰块丢了进去。镇上老人看多了彼此,懒得对谁特别殷勤。
"噗通"。冰块沉下去。
她转向身边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店里的女孩:"你要什么?"
"嗯?"她转回头来,看了看那杯颜色寡淡的普拉特,又看了看她那点掩盖不住的无奈,眼睛眨了眨,"跟你一样就好。"
"你……不看菜单吗?"她提醒她看钉在柜台侧面的小木板。
女孩只是咧嘴一笑。
"不用看呀,你点的肯定好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小布袋,倒出几枚铜子儿,放在木台上。手指拨弄着零钱,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女孩。
女孩正盯着她的手指,察觉到她的目光,视线转了上来,目光对上。
一秒、两秒。
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刚才才想起来很重要的事情。
她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前发。
"我没带钱。"
说得理所当然,又有点理所当然的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了眼那杯普拉特。这是她们这儿最便宜的咖啡,当然,便宜有便宜的道理,用的是南边运来的最次等的豆子,还兑了快一半的水才能撑下去几杯的量。镇上年轻人偶尔下午热得没法,才会跑来买一杯,就图那么一点点咖啡因和冰块带来的凉意。
但再便宜,也是一杯。
给一个根本不认识、还一直缠着自己的家伙?
她心里那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同情,还是败给了被缠了两条街、最后还得掏钱供人喝饮料的"这算什么"的离谱感觉。
不过——
她吸了口气,又倒出几枚铜子儿,放在木台上,推了过去。
"两杯。"她对女招待说。
冰块又噗通一声。
等下带她去镇子口的治安官办事处,问问有没有哪家人丢了奇怪孩子的吧。
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往下滚,滑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最后消失在木桌面里。
她在身后安安静静的,但气息离自己后脑勺近了一点点,贴着轻声说:
"弗丽嘉,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一字一顿,有点古怪。
约定?她摸不着头脑。但她的语气却那么认真,像是一段刻在桌子下面的、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暗号。或者,只有她一人知道。
她的手指搭在柜台上。
"我说了,我叫——"她吸了口气,平静地开口,防止再被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搅动。
"克莱门汀。不叫弗丽嘉。"
停顿。
"话说回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努力把气氛拽回地面,总得有个称呼吧。迷路的孩子,或是脑子不太清楚的外乡人。
一秒。两秒。
克莱门汀皱了下眉头,心里头冒出一点说不上来、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没反应,太怪了。
她握着两个冰得有些黏手的杯子。转了过去。
空的。
她身后的椅子是空的。
那副等着人回答似的表情,那歪在一边的小脑袋。全都没了。
她应该坐在那里才对,却只留下一个被稍微压扁的旧布垫子。
她消失了。
就好像她从没跟她要过咖啡,也从没抓住她的手腕,问过那个稀奇古怪的名字。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柜台后的女招待还在慢腾腾擦杯子,眼皮都没掀一下;门边的风铃被门缝溜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
店里再没有第三张面孔。
呼吸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她张开嘴。
冰冷的空气灌进了喉咙,又涩又呛人。
眼帘骤然睁开。
一片模糊的、发灰的黑暗。
她眨了下眼睛,拨开前面几缕栗色头发,视线渐渐清晰。
是天花板。颜色暗淡,但很眼熟。
她喘着气,心脏在咚咚咚狂跳,一下下敲打着肋骨。
她茫然地看了会儿那片轮廓模糊的天花板。脑子慢慢转过来。
手掌往身侧摸了摸。温暖、粗糙的被褥。
她慢慢地看向旁边。靠床尾的那张桌子上,放着几个还没完全收拾好的纸箱,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深青色的光,窗帘下半截朦朦胧胧的。
是……宿舍。
哦。
哦。
对了。
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把肺里堵着的那团又黏又怪的感觉一起冲了出去。浑身瘫软,脑子却清醒了几分。心跳慢慢地落回胸口里,没那么发狂了,还是有点快。
她躺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一点灰色光亮透进来的地方。
过了半天,她才低低地、含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做梦……睡得都懵了……"
但是,很奇妙……四肢感觉很温暖,像是泡在五月新布雷斯港口的海水里,泡了一整夜,明明昨天才搬了不少行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