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昨天，美日一度冲上了162.83。

距离我的空单强制平仓线，只剩下最后0.07日元。

我的仓位会就那么死去——

那个时候，我的大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恐惧，或许是一个半月以来的持续浮亏早已把神经磨钝，我只是觉得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单纯的麻木，还是类似绝症病人临终前的平静，或者是两者兼有。

但现在，那种躺平等死、听天由命的淡泊心境，已经荡然无存了——

起因只是三点上课的时候，我真的只是抱着“死透了吗？”的心态，随手看了一眼美日行情。

结果，屏幕上的走势图却像被人从高楼顶端猛地推下去一样，几乎垂直地向下坠落。那根长长的阴线在我的视野里迅速拉开，从162.31一路跌到161.13，才终于开始回升。最终，小时K线收在了161.81。

那一瞬间，我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黑川不在，我和忧子又坐回了教室后排。见我一直盯着手机，忧子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波动好剧烈。”

她微微侧过身，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用悄悄话的声音说道。

我点了点头，久违地感到一丝紧张。

“澪，你有美日的仓位吗？”

“我做空了美日。”

“哇，那岂不是赚翻了？”

忧子捂住嘴，努力压低自己欣喜的声音。她似乎是真心为我感到高兴，我没法告诉她，我是在低位做空的，根本没赚到钱，也没法跟着她一起兴奋起来。

我抬手拍了拍额头，暗暗后悔，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说自己只是在观望。

那之后，换了教室，讲台上的教授也换了。可我还是死死盯着不断刷新的报价，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忧子见我专心盯盘，也许是觉得我在找止盈价位吧，也把注意集中回课堂上，不再搭话了。

没有证据，也没有新闻揣测，更没有官方消息。

可我觉得就是日本政府出手干预了。

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他们准备把汇率打到哪里？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月的那一天——那也是我第一次在教室之外见到黑川的日子。

那天，美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一路暴跌，从高位直坠到155附近。

刚从湖里被我捞上来、还一副落汤鸡模样的黑川坐在电脑前做多美日的场景，直到现在我闭上眼睛都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如果这一次，也一口气跌到155的话……

那将会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惊天大逆转，只是——

能如愿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五点。

小时K线最终收在了161.42，虽然是阴线，但是最低点却停在了161.36，没有突破。

做空的力量并不强，至少没有到之前那种势如破竹的力度。

那么，要止损并做多吗？

还太早，至少等收出一条阳线——

下午五点三十分。

最后一节课也结束了，教室里顿时响起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陆续离开。

忧子很是担心地看着我，被她那样盯着，我下意识地就冒出了道歉的话。

“我不是要责怪澪你啦……”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

“澪，你该不会其实是做多了美日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紧张地盯着行情，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喂喂，我哪有那么幼稚啦，我真的在做空。”

我苦笑着说道。

“那就是因为黑川同学不在？你今天早上就没什么精神。果然啊，喜欢的人不在身边，就算赚了钱也提不起劲，对不对？”

她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凑了过来。

“呃……别闹我了。”

我熄掉手机。顺势敲了敲她的头。

我们一直走到校门口才分开，忧子问我要不要绕道去吃点甜品啥的，我说我得在黑川回来之前做好晚饭呢。

“澪好像贤惠的妻子哦。”

“一点也不贤惠啦，还有点败家。”

我对她开我和黑川情人玩笑这件事已经产生免疫力了，于是顺势自嘲道。

差点赔光三百万，能算得上‘有点败家’的范畴吗。

“哦……你都不否认啦。”

“哈哈哈……”

“今天下午的课，我把笔记借你吧。差不多要测验了，可不能挂科。”

忧子忽然收起了打趣的语气。比起那种玩笑，她这样突然正经起来，反倒让我莫名有些窘迫。

“嗯……谢谢，我周末借来看看吧。”

“不用谢啦！高中的时候不都是澪借我笔记看嘛。”

她露出怀念的笑容，我也顺着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我的成绩还挺不错的，为了争取优待入学的资格拼命念了书，当然，也有没钱的时候经常泡在图书馆里的缘故。

现在倒好，时不时就在课堂上灵魂出窍。

反倒是忧子，从来没在课堂上因为盯盘走神过。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沉迷进去吧。自己害了她的担忧，能停留在杞人忧天就好了。

回到黑川家正好刚过六点，美日的小时K线收出了第三条阴线，161.02，最低点也刷新了。

三个小时里，美日从162.32一路跌到161.02。

整整一百三十点，这已经足以称得上是一场剧烈波动。市场聊天室里也开始出现诸如‘日本政府再次出手了’的声音，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

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我的账户像一个溺水的人，这点跌幅连把鼻尖露出了水面都算不上，离真正爬上岸更是遥不可及。

黑川发来消息——「下车之后会再联系我」。

我回了一个「好」。

我走进厨房，用手机播放起伴奏，然后把手机盖在架子上。熟悉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我跟着伴奏轻轻跟着哼起了星野源的《喜剧》。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里。

冰箱门被拉开。我把之前买好的食材一样样取出来。

昆布和柴鱼片已经提前泡好了高汤，只需要开火慢慢加热。我把白萝卜切成厚薄均匀的半月形，和胡萝卜、香菇一起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炖煮。

另一边，平底锅里铺上一层薄薄的油，撒上一点盐，将两片鲭鱼放进去，鱼皮刚接触锅底，便发出细细的「滋——」的一声，空气里渐渐飘起焦香。

电饭煲早已开始工作，细微的蒸汽从排气口缓缓升起。

我又把菠菜放进滚水里焯了一遍，迅速过凉，挤干水分，加入一点白芝麻和酱油拌匀。

最后往汤里放入味噌，厨房里弥漫着高汤、烤鱼和米饭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半个月前和黑川爸爸见面以后，我准备晚饭的干劲一下子冒了出来。在那之前，我从来不会这么认真地准备晚饭。

要么是黑川亲自下厨，要么我随便做些简餐对付，甚至直接吃便利店便当的时候也有。

现在想来，答应承包家事却一直这样敷衍了事的我，真的很过分。虽然黑川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过。

可如果要我总结原因的话，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在黑川爸爸面前承认了自己是黑川的伴侣……

虽然那只是在骑虎难下的情况下承认的，之后也没有和黑川确认过这件事。但该怎么说呢，做家事时的心态，好像从“不得不履行的义务”，悄悄往“责任”的方向迈了一步。

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以后，我关掉火，只留下砂锅盖着盖子继续保温。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

美日已经没在一路俯冲，一根缓缓拉长的阳线，把刚才那根巨大的阴线一点一点吞了回去。

看来跌势已经止住了。

我望着那条开始回升的曲线，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果然日本政府终究还是没有把维护日元的决心坚持到底。

确认这一点，我本以为自己会觉得愤怒，会觉得不甘心。

毕竟就是因为错估了日本政府干预日元的决心，我才会到如今这副背着几百万日元浮亏的境地。

可我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反倒是美日刚刚开始急跌的时候，我要紧张得多，还害忧子担心了。

我轻轻放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

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傍晚特有的深蓝色，远处住宅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仍然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空调轻轻送着凉风。

歌单随机播放着的歌曲已经变成了爱谬的《心》。

我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不知道是七点整的闹钟会先响起，还是黑川会先发来的那句——「我到了。」

·

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手机闹钟准时在七点整响起，我才缓缓睁开眼。

客厅已经暗了不少，只剩窗外橘黄色的晚霞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片细长的光影。

我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拿起手机。

聊天软件没有消息，我就看起了行情。

美日的小时K线，最终收出了一根完整的阳线，日本政府的干预或许告一段落了。

既然他们的决心不过如此……

那我就落井下石好了。

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咚、咚、咚！

比下午盯着那场暴跌时更加剧烈。

要干的话，就是现在——

我点开交易软件，那张陪伴了我一个半月、几乎每天都会让我心情跌进谷底的持仓界面，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美日现价——161.19。

现在止损意味着，我将亲手确认这一个半月的坚持完全失败。

亏损将去到315.56万。

明明昨天距离爆仓只剩下最后0.07日元的时候，我还能平静地接受一切。

可真正轮到自己按下止损的时候，我却觉得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紧得发疼。

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好奇怪……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天下午在疗养院见到的黑川妈妈。

她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明明还只是中年，头发却已经彻底白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雪彻底压弯的树。

今天下午，黑川大概也只是像那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吧。

她只是空洞地望着远方，不说话。黑川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反应。

那个女人……还会不会像那天一样，忽然消失不见，害我和黑川，还有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找了半天，最后才光着脚从山路里回来，说自己是去摘野菜了呢？

我忽然很想黑川……

如果她现在就在我旁边的话，我想听她冷冷地再说一遍：

“白河，你要是赔光了，就永远是我的所有物了。”

可是，偏偏这一刻，只能由我一个人面对。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161.20。

下一秒。

161.21。

汇率仍然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犹豫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止损栏输入了——

161.20。

确认。

我立刻按下锁屏键，把手机轻轻放到茶几上。

我不想再看了，至少，在成交之前。

客厅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墙上的时钟一下一下走着，厨房里的味噌汤仍然冒着细微的热气。

我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没过去多久。

「叮——」

成交提示音忽然响起。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持仓归零。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简简单单的已实现损益。

－3,155,600日元。

我望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口像压了一整个夏天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样。

明明亏掉了三百多万日元。

真正涌上来的，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终于告一段落的松弛感。

真是莫名其妙。

我咽了一口口水，切换到了海外账户。

这里不受日本金融厅杠杆限制，我点开设置，把杠杆倍率缓缓调到了——

100倍。

确认键按下的一瞬间，屏幕弹出了一行鲜红色的风险提示。

我没仔细看便按下了确认。

一百倍。

即使是在外汇市场，这也是一个足以让许多职业交易员皱起眉头的数字。

我把国内账户剩余的一百二十五万四千四百日元，全部转进了海外账户。

余额刷新完成。

1,254,400 JPY。

望着那个数字，我轻轻闭上眼，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想赚回三百万……只能在这里。

得赚回三百万。

得赚回三百万。

得赚回三百万。

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催眠自己。

明知道使用海外账户，未来还要面对境外所得税带来的额外负担；明知道一百倍杠杆意味着，只要方向错一点点，就可能把剩下的一切也赔进去。

可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继续留在国内账户。

二十五倍杠杆。

想赚回三百万……

太慢了。

慢得让我看不到尽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下单，而是先切到其他行情页面。

WTI原油。

67美元……

68美元。

价格已经回落到了相对平稳的区间。

我的视线停留在那里，脑海里飞快回想着这些天和黑川一起分析过的内容。

之前日本政府之所以连续干预汇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国际油价居高不下，而日本又高度依赖能源进口。

油价上涨，日元又持续贬值，双重因素叠加，企业进口成本几乎被成倍放大。

可现在基本面已经变了，油价已经跌下来了。

日本……

还有继续拼命干预汇率的理由吗？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答案，在心里越来越清晰。

——做多。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重新切回美元兑日元。

行情轻轻跳动着。

161.27。

161.28。

我没有再犹豫，迅速输入数量——77手。

方向——买入。

确认、成交。

「叮。」

成交提示音响起。

建仓价格，最终停留在了——161.28。

我立刻打开订单设置。

止盈——162.50。

随后，又开始计算这笔交易的风险。

一百倍杠杆，七十七手，一旦价格跌到……

159.67。

那个数字，那就是全部结束的位置——账户会被强制平仓，剩下的一百二十五万日元，也会彻底消失。

我盯着159.67看了几秒。那些不断跳动的报价像无数细小的针一下一下刺进神经——这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感觉又重新苏醒过来。

于是，我做了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长按、卸载。

券商软件的图标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后从屏幕上消失，整个桌面顿时空了一块。

我转而打开财经软件，只设置了两个价格提醒。

162.50。

159.67。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看。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慢慢调整着呼吸。

吸气——呼气——再吸气。

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心跳才终于没有刚才那么快。

我把头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

其实……这根本不是投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真的是投资，我应该继续分析美国的就业数据，分析美联储会不会降息，分析日本央行接下来还有没有加息空间。

可事实上，跌下来的油价，同样削弱了美国的通胀压力。

美元未必还能继续保持强势，可另一方面，日本政府干预汇率的理由也确实没有之前那么充分了。

油价跌了，输入型通胀缓解了。

继续死守日元，还有必要吗？

美元和日元，究竟谁会更强？

我根本没有把握。

想到这里，我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我现在做多美元……

真的只是因为基本面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之前一直做空日元，被市场狠狠扇了一巴掌。

所以想报复回来。

就像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换了一个方向，便以为命运会突然开始眷顾自己。

其实，我还有另一条路——

剩下的一百二十五万日元。

如果现在退出市场，去和黑川商量。

她可能，不，我几乎敢肯定，她一定会让我先把这笔钱留下来，完成大学学业。

毕业以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每个月一点一点，把欠她的钱慢慢还清。

以黑川的性格，她甚至不会催我。

又或者……

像黑川现在那样，把资金分散投入股票、股票指数、黄金，慢慢积累。

那些长期来看更具有确定性的资产。

远比一百倍杠杆的外汇更值得信赖。

无论那条路，都比我现在做的事情合理得多。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

可是……

我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路。

仅仅只是因为——

我想这么做。

我知道我是在任性，是在和市场赌气——

哪怕赢了，按照现在的仓位计算，大概也只是赚九十多万日元。

而且我恐怕也不会高兴，无论是必须继续赢下去的压力，还是自己只是靠运气获胜的自觉。

可输了，就是一无所有。

怎么看，都是一笔极其不划算的交易。

我忽然觉得有些绝望——

我骨子里那个喜欢孤注一掷、想要翻身的赌徒，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一直安静地躲在那里，等着某个足够诱人的机会，再一次站出来。

我轻轻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过……

有一件事，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无论这笔交易最后是赢是输。

没有黑川的允许，我都不会去死，绝对不会。

我绝对……不会留下黑川一个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

我背叛了黑川。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眼眶就已经发热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我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第二滴、第三滴，又接连落了下来。

我做了黑川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一边跟着她学习投资。

一边却做着与她教给我的一切，完全背道而驰的事情。

回忆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那是美日第一次站上160，却迟迟没有等来日本政府干预的时候。

我背着黑川，偷偷注册了海外账户。

当时我就在心里决定好了，如果国内账户输了……剩下的钱，就全部投入海外账户背水一战。

后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对黑川说：

“反正我都浮亏成这样了，不可能取钱出来挥霍了，把出金密码告诉我吧，爆仓之后我还得把钱存回去交学费。”

而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把密码告诉了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我处心积虑地骗了她，像一个狡猾地计划着出轨的荡妇一样。

不仅是黑川，我甚至背叛了忧子。

她那么认真地担心我，要提出借我课堂笔记。

其实是希望我不要和普通的人生断开连接吧。

但我从一开始就在赌场里没有离开过。

我忽然好像有点懂了那些吸毒成瘾的人。

明明痛苦得要命，却还是忍不住。

控制不住地一次次背叛身边最亲密的人的痛苦。

而在让她们承受痛苦之后，那份痛苦又会反过来落回自己身上。

像一场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的循环。

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额头抵在上面。

眼泪一点一点浸湿了裤腿。

可是……

我还是想赢。

我想把失去的东西赢回来，想向这个市场复仇。

也想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站在黑川身边。

不是欠着她三百万日元的人，不是依附着她生活的人，而是真正拥有和她平起平坐资格的人。

我默默在心里计算着。

这一笔如果赢下来，账户大概会增加九十多万日元。

到时候……

就把仓位减半，耐心等待机会，再反手做一次空。

只要——

只要连续赢两次。

我就有机会重新开始。

然后……

然后我真的就离开外汇市场，不再投机，至少不再梭哈，不做这种赌命一样的交易。

我慢慢合上双手，十指紧扣，抵在额前祈祷。

神啊……

我把那只差0.07日元就要爆仓的瞬间，当作您降下的神迹。

如果真是那样，就拜托您……

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吧……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黑川发来的消息。

「下车了，准备走回来。」

我望着那短短几个字，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