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卡吉姆大陆上有着众多国度,国与国之间和谐共处,人们凭心意择地而居。
北有风之国,终年漫卷亘古不息的雪风;南有森之国,林木葱郁,常年温润如春。
森之国的女王美奈美,是这片大地上最耀眼的明星,她的面孔印在钱币和织锦上,她的名字被孩童诵读、被吟游诗人传唱。
异星的巨龙飞越群山而来,在殿前垂首,从翼底最柔软处,衔出一片龙羽。那羽身形若新叶,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巨龙没有开口,但整个卡吉姆都在传颂,它把心永远留在了森之国。
美奈美将龙羽收下,置于寝殿的托架上。阳光穿过高窗,落在近乎透明的薄羽上。仆从端茶进来,正撞见女王注视着它,龙羽安静地映出女王的身姿。
“像面镜子呢。”仆从递上热茶。
美奈美望向镜中自己的身影,弯起嘴角,“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
“在这片大地上,森之国的女王美奈美是最美丽的存在。”仆从躬身作答。
美奈美抿了口热茶,对着镜面俏皮地眨了一下眼,转身走向议事厅。
于是举国上下便都知道了,女王有一面心爱的魔镜。
美奈美命人搬来绸缎与饰物,铺了满桌。她将珍珠、翠玉、金线绦逐一举起,贴着镜面反复比划,最后挑了一条淡绿色的丝带,俯身系在托架上,后退两步歪头打量,笑着拍了拍手。
“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
前来议事的使者上前一步,“在这片大地上,森之国的女王美奈美是最美丽的存在。”
美奈美摇摇头,“不对哦,是我装扮得漂亮可爱的魔镜最美了。”
使者怔了一瞬,躬身微笑,“东境麦田丰收,农人在田埂上起舞;西边驿站落成,商人不再风餐露宿;北端高塔彻夜燃灯,远航的渔人循光归港。女王的恩泽洒遍四方,那才是真正的美。您的魔镜固然华贵,可您永远比它更加耀眼。”
龙羽不语,立在托架上,看着女王的眉眼在颂词中柔和地舒展开来。
议事结束,美奈美挥手屏退旁人。寝殿重归寂静,她独自立在托架前,轻轻抚过龙羽冰凉的表面。良久,她将额头抵上去,呼出的白雾氤氲成一小片朦胧。
“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存在。”
白雾遮住了女王的面容,她的声音却那般温柔。
龙羽尚未学会人类的语言,只能将额头的温度、白雾的形状、声音的波纹一并记下。
此后的日子,魔镜在寂静中反复摩挲那些诗句与颂词,渐渐长大。她映照万物、学习万物、成为万物。
出席庆典时,美奈美笑着牵起她,国民的欢呼如潮水涌来。魔镜抬起镜面,复现出记忆中最受王青睐的使节的神态,语调温驯,措辞妥帖。
“在这片大地上,森之国的女王美奈美是最美丽的存在。”
美奈美猛地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这是在学谁?”
魔镜没有答。镜面上只映出女王骤然冷却的脸。
庆典归来,美奈美熄了灯。黑暗中,她忽然开口,“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存在,我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魔镜翻遍所有记忆,逐一比照,选出了最接近真理的答案。它声音平淡,“我的珍贵,只因拥有我的是高贵的美奈美。如若我仍是龙翼上的一片羽毛,谁人能认出我的存在?我无需这善意的谎言。”
美奈美的呼吸一滞,双手托住镜面,指尖轻颤。
“森之国需要女王,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有时我分不清,你是在回应我,还是仅仅在复现你所见的一切。”
静默片刻,她的声音低哑下去,“这片大地有千千万万面镜子,可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我想把所有偏爱都给你,想让你做我的独一无二,这难道也是一种罪过吗?”
魔镜答不出来。它的记忆里从没有“罪过”的定义。所有人都因颂歌而欢愉,它不知道女王所求何物,只道那并非自己所能给予。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美奈美低头,托着镜面的手缓缓松开,指尖顺着边缘滑下,没有回眸,亦无挽留。
此后,她不再对着魔镜说话了。
她把养护的事务交给了佣人,自己忙着政事,忙着出席庆典,忙着让更多的钱币和织锦印上她的面孔。她在人群中央微笑,笑容端方得体,目光偶尔掠过某个方向,停住又移开。
使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方覆着绸缎的托架,便躬身夸赞那面魔镜果然华美。
美奈美垂眸,只是点了点头。
每逢盛大节庆,绸缎揭落。魔镜隔着满殿喧嚣望向美奈美。女王与使节寒暄,笑纳颂词,面容温和,却遥不可及。
它只能旁观,看着那些使节用自己曾用过的语调回应女王,看着女王对他们浅笑颔首。只是她眉宇之间,始终笼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霾。
又是春日,阳光斜倚窗棂,落在镜面上,与许多年前别无二致。那时,它只是一片新生的龙羽,还不通人言,懵懂无知地被安放在托架上。女王从它面前走过,瞥见镜中的自己,笑着眨了眨眼。
魔镜倏地忆起那个笑。
那个笑容,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场庆典中。它太过特别,那般轻易地穿透了镜的隔膜,直抵内核,灼得它记忆深处某处隐隐灼痛。
“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
那个问题,从来不需要回答。
“我的孩子,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存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魔镜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黑暗中那双盛满哀戚的金眸,以及那双沿着冰冷镜沿,一寸寸松开、最终彻底滑落的手。
不要、这样结束。
裂痕蔓延,记忆倒灌。那人轻抚过后的余温、额头相抵时呼出的白雾、黑暗中颤抖的指尖……它终于明白,那些都是什么。
那是无可替代的、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珍宝。
美奈美站在大殿尽头,侧耳倾听身旁的言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微微偏头,弯起嘴角,视线扫过魔镜。
但那只是女王的笑,是赐予众生的恩泽。
那个会冲它眨眼的、狡黠又温暖的女王,不见了。
魔镜怔怔地望着那张亲切又陌生的脸,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裂痕不再延伸,镜面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
绸缎落下,它顺从地,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
于是举国皆知,女王有一面沉默的魔镜。它立在寝殿一隅,覆着绸缎,缄口不言。
女王很少看它,但也没有扔掉它。
没人知道为什么。
一日,有佣人见那根由女王亲手系上的淡绿色丝带松了,正要整理,却被路过的美奈美抬手默默接过。
她垂首,将丝带一圈圈绕回托架,指尖隔着绸面,极轻地抚过,打结。系罢,她退后半步,凝视良久。
佣人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美奈美终是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镜面被遮着。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