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侧躺着醒来的。
半边身子几乎整个压在黑川身上,一条腿还不知羞耻地搭在她腰间,像生怕她逃跑似的,把人圈得死死的。
意识刚浮上来,身体便率先发出了抗议。
后脑勺左边一抽一抽地疼着,太阳穴像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打。
嘴里干得厉害,舌头像砂纸一样粗糙,胃里还残留着酒精烧灼后的空虚感,四肢更是沉甸甸的,仿佛每块肌肉都睡麻了。
我试着动了动肩膀。
酸。
腰也酸。
保持这个姿势睡了不知道多久,压在下面的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轻轻一挪,酥酥麻麻的感觉立刻顺着手臂和大腿蔓延开来。
醉意没有完全散去,脑袋依旧昏沉沉的,眼前像隔着一层薄雾。
可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尽管我是这样几乎称得上粗暴地压着黑川,可被子下面,黑川的一只手却一直轻轻环在我的腰上。
我怔了一下,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窗外烧得一片火红,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余晖。
我迷迷糊糊抬起手腕,电子表显示,十九点零二分。
“都七点了……”
我小声嘀咕。
“天还这么亮啊……”
可下一秒,我忽然察觉到一丝违和。
床——
不对!
被子的触感也不对!
我猛地清醒了几分,低头看去。
浅灰色的床单、洁白的羽绒被、床头整齐摆放着电话和便签,远处还有一张小沙发和办公桌。
“……”
我慢慢抬起头,整个房间的布局,都完全陌生。
“……诶?”
这里不是黑川家!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睡意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这里是哪?
我慌乱地左右张望。
直到重新看见身边熟睡着的黑川,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既然黑川在,那……应该没事吧。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忆。
我大概……
是醉倒了。
下午之后的记忆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只能勉强捡起几个零散的画面。
我们后来好像换了个沙发位置。
从面对面坐着,变成挪到了同一边。
再往后的事情,就更模糊了。
能回忆起来的片段里,我几乎一直黏在黑川身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着,发酒疯、耍赖、撒娇,怎么都不肯老实坐好。还一个劲缠着她,要她给我调酒。
她最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杯浅咖啡色的饮料。
我低头喝了一口。
甜甜的,味道倒有点像咖啡欧蕾。
我立刻不满地皱起眉。
“这根本不是酒嘛!”
“甘露牛奶(Kahlúa Milk)当然是酒啊。”
黑川一脸平静地回答,又补充道:
“白河喝这种小孩那桌的酒就够了。”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后来……
后来我是怎么回应的?
我努力回忆。
后脑勺左侧忽然一阵发疼。
零碎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我好像根本没管什么场合,扑上去就跟她扭打成一团。
当然,醉醺醺的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一把按住我的脸。
我差点喘不过气,只能拼命拍着沙发投降。
能想起来的,净是这种丢脸透顶的回忆。
再往后,像是彻底断片了。
所以……这里应该就是酒店房间吧。
我重新睁开眼。
黑川依旧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微微翘着一点,像做着什么开心的梦。
那副睡脸安静得像个小婴儿,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很快,我的视线停住了。
她的下巴上,沾着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我愣了一下,视线继续往下。
从下颌线一路延到脖颈侧面,零零散散地落着浅浅的圆形或椭圆形红紫印,边缘晕开一圈淡淡的青色。
“……不会吧。”
我心里一凉,小心翼翼掀开一点被子。
黑川的衬衫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两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一小片肌肤。
那一带的痕迹比脖子上的更密:锁骨窝里有三处浅浅的红点,沿着锁骨外侧又散着几道颜色更深一点的印记,形状不太规则,牙齿留下的弧形压痕和边缘模糊的红晕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连成了一片。
再往下,靠近胸口的位置,还能看见几处更明显的深红色斑点,落在白得发亮的皮肤上,简直像雪地里溅开的血色花瓣。
我瞳孔猛地一缩。
“救命……”
我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陷入石化。
我下午……
到底喝成什么样了?
我该不会……
借着酒劲,我该不会真的在黑川身上乱啃了一通吧?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下午发酒疯的模样——在床上抱着她又啃又蹭又吸,把她当成自助餐一样胡乱“进攻”的想象也跟着冒了出来。越想越觉得,这种事真的像是我干得出来的。
“完了……”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整个人瞬间僵住。
偏偏就在这时,另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跳了出来。
我忽然想起,上午……
黑川拿出来的,好像是她爸爸留给她的房卡。
也就是说,这里……
是叔叔今晚原本要住的房间?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虽然大言不惭地说——课都翘了,坏事不做尽兴就亏了。
可这未免也做得太尽兴了吧!
我敲着脑袋,恨不得现在立刻失忆。
可就在绝望之余,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等等,她……
到底是什么反应来着?
我拼命翻找那团乱成一锅粥的记忆,脑子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我只能凭空想象——
她有没有笑?大概会笑吧。
带着一点看热闹似的纵容,也许早就料到我醉成这样,迟早会闹出点什么来。
可是,接下来她是继续保持那份从容,任由我胡闹;还是被我欺负着,因为立场反转而红了脸,害羞到蜷起身子,我就完全想象不出来了。
偏偏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记忆就越不给面子,连一点能拿来当线索的碎片都不肯留下。
我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要是她的反应真的很可爱,而我却错过了那昙花一现的时刻——
……这才是真的亏大了啊!
我顿时崩溃地拍着自己的额头。
啪的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把旁边的人惊动。
黑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蹙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望向我,过了两三秒,视线才慢慢聚焦。
“……白河?”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顿时僵住,举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
“抱、抱歉。”
黑川撑起半边身子,靠在床头。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斜斜照进房间,把整间客房都染成了暖洋洋的暗橘色。
她轻轻伸了个懒腰。
“没事,也该醒了。”
随着她坐起身,宽松的衬衫微微滑落,下午留下的那些红痕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夕光下。
我刚刚平静一点的心脏,又猛地缩了一下。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我说的……不是那个。”
“是你身上的事。”
黑川回过头。
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附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随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难道——
“啊——”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那时候的白河,可神气了。”
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真的跟发情的小狗一样。”
“……”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搭在她腰上的腿几乎是弹射一样收了回来,整个人翻了个身,啪地一下趴到床上,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
身后传来黑川憋笑的声音。
“当鸵鸟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在心里默默认命。
也是啊……
按照黑川的性格,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把柄。
我磨磨蹭蹭地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
一边明知道没有胜算,一边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可是……”
“在你爸爸要住的房间里继续闹,不太好吧……”
说着,我又忍不住把脑袋缩回被子里。
立刻闻到一股混杂的味道——
洗涤剂残留的淡淡清香、威士忌挥发后留下的酒气、还有黑川身上熟悉的木质香。
以及……我自己的汗味。
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完蛋——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简直就是犯罪现场。
一想到叔叔今晚要睡在这张床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他打开房门,微微皱眉的画面。
我在心里发出无声惨叫。
救命——
我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现在叫酒店的人赶紧来清洁,说不定还有救!”
“你也不想——”
话还没说完,黑川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我的嘴。
两边脸颊被她挤到一起,牙齿压着嘴唇,声音顿时变得含糊不清。
“唔……唔唔……”
黑川看着我,不慌不忙地浅笑了一声。
“虽然我不知道白河你误会了什么。”
她慢悠悠说道。
“但是,这里可不是我爸爸要住的房间。”
她松开了手,我赶紧揉了揉发酸的脸。
“那……是另外租了一个房间?”
“是啊。”
黑川回答得理所当然。
“谁知道你这个醉鬼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干脆重新开了一间。”
我顿时像泄了气一样低下脑袋。
“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
“给你添麻烦了……”
“还害你破费了……”
黑川没有继续数落我,只是伸手轻轻揪住我的耳朵。
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现在知道道歉了?”
“嗯……”
我老老实实点头。
黑川这才松开手,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窗边,把散开的窗帘重新拉上一点,挡住仍旧刺眼的夕阳。
随后回头看向我。
“白河,先去附近商场的优衣库里帮我买件AIRism那种立领防晒外套。”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衬衫领口。
“小的遵命!“
我赶紧点着头从床上起来。
“还有,回来的时候,在一楼便利店买一卷胶带。”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吩咐我顺手带瓶水回来一样自然。
胶带——
这个词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耳根一下热了起来。我看着她领口里的痕迹,心想被连本带利报复回来是避不开了——
黑川慢悠悠地回到床边俯下身来,伸手托住我的下巴。
“在想象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带着一点笑,像故意拿羽毛去搔人心口。
“嗯……”
我只好点点头,刚才还带着几分玩笑、故意抬高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
我采购完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又浮起了一层细汗。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酒店外墙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刷开房门,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迎了上来。
黑川正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捧着一个马克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桌子上摆着一台小巧的胶囊咖啡机,比家里的那台和酒廊里的都小上一圈。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盒咖啡胶囊,其中一个空位格外显眼,想来已经被黑川用掉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把原本沉闷的酒后气息冲淡了不少。
“买回来了。”
黑川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我把防晒衣递给她,又把胶带放到桌面。
“试试看吧。”
我们一起走进卫生间,镜子前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
黑川接过防晒衣套在身上,拉了拉衣摆。
因为我们的身形本来就差不多,尺寸倒是没有问题。
只是白衬衫外面再套一件轻薄的防晒衣,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袖口。
衬衫的布料堆在里面,鼓起一圈,看着很不利落。
我忍不住歪着脑袋打量。
黑川也望着镜子,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白河,把你的上衣脱下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
“诶——?”
声音都拐了个弯。
可转念一想,我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再说,这些麻烦本来就是我闹出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慢吞吞把衣服脱下来,递到她面前。
递出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手又往回缩了一点。
“那个……”
“我今天出了很多汗哦。”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提醒。
谁知道黑川却像没听见似的,直接把衣服接了过去。
她停顿了一瞬,随后竟然把衣领轻轻贴近鼻尖。
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黑、黑川同学!”
脸上的温度一下子窜了上来。
她耳尖也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却什么都没评价,只是若无其事地开始换衣服。
卫生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但我也顾不得沉默的场面尴不尴尬了。她没冒出来什么感想,我已经很谢天谢地了。
没过多久,她换好了衣服。
奶油白的雪纺短袖穿在她身上,比我想象中还要自然。
柔和的荷叶边把她平时那股冷冽的气质冲淡了不少,只是领口那枚小小的红色蝴蝶结,就让她身上的少女感几乎要溢出来。
我眼睛一亮,忍不住拍起手。
“很适合你嘛!”
黑川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的视线也继续往下。
那条黑色长裤依旧一本正经,和上半身相比,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我自己也试着把黑川的白衬衫披在身上。
长袖配过膝的裙子,怎么看都有些头重脚轻。
黑川似乎被我夸得有些招架不住。
她把脸侧过去,小声嘟囔。
“别说客套话了……”
镜子里,她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明显。
像是想躲,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我立刻摇头。
“才不是客套话,真的很好看!”
“不过……”
我认真打量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我们的下装都有点不搭。”
“要不要下装也换一下?”
黑川低头看了一眼我身上穿着的裙子,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把刚脱下的防晒衣重新套回身上,抬手把衣摆扯平,又把拉链一路拉到最顶端。
镜子里,领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袖口也顺眼了不少。
因为外套把里面的衬衫几乎全部盖住,黑色长裤也不显得突兀。
“下半身就不换了。”
她果断下了结论。
我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就能看到黑川穿裙子的样子了。
真可惜啊——
我顺手脱下那件不属于自己的长袖衬衫。
“我穿这个,看起来像分不清季节的白痴一样。”
黑川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她脚步忽然停住。
回过头,沉默了两秒。
“白河,裙子借我一下。”
我愣了一瞬间——
意识到她改变主意,我马上十分配合地脱下裙子,递了过去。
她接过以后,却轻咳了一声,脸比刚才更红。
“你先出去。”
我眨了眨眼,镜子里的自己只剩下简单的内搭,反倒已经没什么心理波动。
相比之下,穿得整整齐齐的黑川却脸红得厉害,像她才是那个被脱光的人一样。
“好好好。”
我笑着摆摆手。
“我不偷看。”
我说着离开了卫生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里面那点过分安静的空气。我站在原地缓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下内衣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莫非是因为我总是被脱光的那个,羞耻心的阈值已经跌停了吗?
可是,黑川也不是没穿着内衣和我抱在一起睡过觉,甚至那种时候还不少——那种时候,也没见她特别害羞啊。
酒店里的空调冷风吹过,贴着皮肤一阵阵往里渗。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最后还是小跑着回到床边,掀开被子,整个人飞快地钻了回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要说有什么穿着比不穿还羞耻的时候,那就是穿上她买的那些制服的时候了——
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响起了卫生间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房间的大灯忽然灭了,只留下玄关一盏暖黄的小灯,整个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黑川慢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我的衣服。
灯光虽然昏暗,可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还是清晰可见。
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第一次看见她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来,我只觉得新鲜得不得了,视线几乎怎么也挪不开。
黑川站在玄关那点暖黄的灯光里,短袖、蝴蝶结、及膝的裙摆,她平时那股锋利冷静的气质已经无影无踪。
我又忍不住拍起手来。
“黑川同学,你好可爱!”
要是这时候有人告诉我,她其实正管理着大概几千万的资金,私底下还有那种阴暗的施虐癖好,我是绝对不会信的。
眼前这个红着脸、连站姿都透着局促的女孩,怎么看都只是个第一次认真打扮自己的情窦初开的少女。
可我的夸奖并没有让她的态度软化一丝一毫。她似乎被我夸得更不自在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也没有半点松动。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桌子,伸手拿起那卷胶带,看起来就要做那些和她此刻模样完全不相称的事。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裹在被子里的我,眉头紧紧皱着。
刚醒来时那种半开玩笑似的不满,像是因为羞耻一点点沉了下去,渐渐变成了真正的恼意。
我原本觉得她是和恼羞成怒无缘的人,刚觉得有趣,黑川就一把掀开了我身上的被子。
被角一离开身体,空调吹出来的冷风立刻毫不留情地钻了进来。
“呀……”
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连忙想把被子重新拉回来。
可她动作比我更快,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出来。”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刚才那点羞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次我绝对不会让白河你爽到的。”
“呜——”
我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
刚才那个脸红得说不出话的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