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小圆点，墨迹晕开小小的一圈。我盯着月手边空白了大半的习题册，指尖不自觉地掐了掐食指指腹——我已经重复多少遍了？至少3遍了吧？
自己现在也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根本就没有在听啊！这根本就不是听得懂听不懂的问题了，是连听都不听的问题。她的视线根本没落在课本上。偏着头，目光飘向窗外很远的地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原本就泛白的指节被压得更没了血色。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也没抬手拂一下，整个人像尊浸在夕阳里的白瓷像，好看是好看，就是半点生气都没有。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要是不愿意听我讲那我能怎么办啊？真的是！感觉这已经比以前的自己还要麻烦了。
果然，当自己开始教别人的时候就能理解当年别人教自己的感受了。
唔……算了，既然如此自己就更没什么资格发脾气了，看样子不管怎样她也不想听了，那我还不如妥协好了。
我把课本往旁边一推，叹了口气，“唉~先写作业吧。”
她睫毛颤了颤，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出身，慢慢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扫了眼课本，低低应了声“嗯”。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风声，差点就听不见了。
夕阳从玻璃窗斜切进来，把桌面劈成明暗两半。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市郊电车驶过的轰鸣，拖着长长的尾音慢慢飘远。
握着笔，目光钉在习题册子上，不过脑袋里却翻来覆去的全是别的事。
要我“冒充家教”……结果却不听我的课，什么人啊这是，亏我还答应你的请求呢。她为什么突然要找我做这种事情呢？难道上次说要来我家做客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吗？很有可能啊~下次不再随便同意别人来做客了~
说起来那时候自己还是太果断了，本来是想以前犹豫那么多次，这次想直接果断一点的，现在想想还是蛮后悔当时的选择的，都怪她！
不过倒也并非完全没有什么好处吧……毕竟她说会有“筹码”那种东西，用的还是这种奇怪的词汇，这种一般会是漫画里……呃、应该是赌场里比较常见的词吧？
能换钱……也能换其他东西……
能用来做什么好呢？如果是直接换成钱那也未免太简单、太单纯了~这种东西应该能攒一下吧？到时候就是想换什么换什么，如果急需的时候换钱也不是不行……
“和久津同学。”
诶？抬头看过去，她已经把习题册合了起来，推到一边，正抬眼看着我。眼睛在夕阳里泛着点暖光，显得没平时那么冷了。
看样子，这作业是写完了？可我这连一科都还没写完呢，不过应该也都是蒙的吧，毕竟她是上课也不听，补课也不听，怎么可能会呢。
“怎么了？”
她的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我，不再在自己身上了。而是……是旁边的书架么？
“我可以看看那些书么？”
哈？真的是书架啊？！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我找她第一次搭讪的时候也是在书店里，或许她很喜欢这些东西？那等之后……是不是也可以让她看看我写的……
转过身去看了眼自己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的摆着自己这几年收集的喜欢的书，不过相比小说，这上面摆着更多的是漫画书……
“啊，没问题的，随便看吧。”
她没有再说话，站起身，黑色的百褶裙顺着膝盖滑落下去，走到书架跟前。微微仰着头，指尖从书脊上一本本滑过去，很慢，像是在认真辨认每一个书名。
最后，她停在了中层，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漫画书。那本连载的我自己也还没有看完，不过去书店的时候如果看见出新一册了就会拿一本，好像说是快完结了吧？她这样倒是间接提醒我回来该补一下了。
她抱着书转过身，不过没回书桌这边，而是径直走向了……我的床边？然后径直地坐了上去。
哼~这时候你倒还听自觉，毫不客气的就做到我床上了。
“月很喜欢看漫画吗？”
“不是很喜欢。”她翻页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声音还是淡淡的样子。
“那你还看。”
“这个又没看过，我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
那你看吧……嘶~不对啊，明明你刚才都不听我的课！现在还想看我的漫画书？
诶？等一下等一下……这倒是让我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时候了。那这个样子~而且这倒还和她先前说的筹码之类的东西很像。说起来，她好像真的对这些书很感兴趣啊。第一次在书店遇见的时候，她手里拿的也是，现在又来找我问书架……
嗯，说干就干！就算是我想错了也应该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她坐得倒挺规矩的，背靠着床，双腿并拢蜷起一点，书摊在膝盖上，白发顺着肩侧滑下来，落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像落了一小片雪。我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她床边，没等她抬头，就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摊开的书页上，稍一用力，“啪”地将书合了上去。
看她样子显然是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瞳孔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茫然，随即就浮起一层薄怒，直直朝我看过来。
又和她对视上了。
“你干什么啊？”她的神情还是那样冷淡，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有眉头微微蹙着。
心里忽然有点莫名地发虚了……不行、不行！这种要提条件的时候绝对不能落入下风，一定要继续盯着她的眼睛才行，这个时候气势绝对不能输给她！
“月，我们谈个条件。”
她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我，似乎是在等着我往下说。
不行，还是要盯着她，直到她妥协才行。
“以后你想要看那些书，就要认真听我的教课。我讲完了、你听懂了、会做题了，才能接着允许你看。”
她的眼尾往下撇着，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不爽”的字样。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书！”
嗯，看样子自己现在已经占据上风了，要准备“乘胜追击”了！
“还有，以后在我家要听从我的安排知道了吗？！”
“你有病吧？我花筹码还要听你的安排？”
“啊啊行行行，后面那个不要了，但你要认真听我补课才行。”
“我都说了我听不懂那种东西的。”她的目光开始时不时忍不住瞥向别处，这是要妥协了的样子么？再坚持一下，看样子自己应该马上就要胜利了！
“没事，我有给人补课的经验~你先来认真听听，还是听不懂就再说好了。”
话说我有给人补课的经验嘛？嘶~好像就教过几道题吧？……不过应该没问题，没有给人补课的经验我还有写小说的经验，而且这种东西又和真的教师不一样，我不需要提前去做规划，只需要照着学校老师讲过的内容再给她补就好了。
嗯，就这样！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些什么，可最后只是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目光也开始不再看向我，转而低头看着仍然被我捏着的漫画书。过来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情愿，“哦。”
哦？就一个“哦”嘛？行吧，反正这次是我赢了。
“从明天开始哦。”
“那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书都要被你捏坏了。”
“啊哦哦，你看吧你看吧。”
不过正当我刚转身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时，身后忽然又冒出了她的声音，“和久津同学。”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让我听你补课？”
当然是因为和你不对付，想故意刁难你。
“想试一试自己给别人补课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可以以后还能找份兼职……还有毕竟如果真的让你来我家闲呆一晚上感觉怪怪的，真的就是这个样子啦。”
虽然我确实有点故意和她这样不对付的，但也只是占了很小的原因吧,或者准确来说是顺便可以这个样子~
而且或许能借此机会多和她交往一点……虽然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的就是了~
……
等到把作业写完的时候，再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19：02。
窗外的天早就沉成了灰蓝色，风比刚才大了点，卷着树叶的沙沙声拍在窗户上。
按理说是该做晚饭了，可被她这一下午搅得，我半点下厨的心思都提不起来。算了，今晚就偷懒一次吧。
我把课本和习题册一股脑塞回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床上的人已经一点都不收敛了。先前还规规矩矩坐着翻漫画，这会儿干脆整个人趴了下去，雪似的长发散了满枕，连带着肩背的线条都软了下来。
她一只手搭在漫画书上，指尖还夹着页角，校服裙摆的褶皱顺着腰线铺开，现在的感觉倒是比白天那副紧绷的样子松弛多了。
这是看入迷了？
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刚好挨着她小腿的位置。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似乎察觉到了，微微偏过头，眼尾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下，然后又默默转了回去。
嘶~
“月同学怎么改成趴着了？不舒服吗？”
“累了。”
累？补课的时候全程摸鱼发呆，看会儿漫画倒是喊累了……真行啊你，还这样肆无忌惮的趴在我的床上，用别人床好歹说话客气一点吧？真的是。
唉，虽然吐槽归吐槽，现在自己来坐在她身边也是有“目的”的……
毕竟现在无论是名字、Facebook、还是什么的……许多证据都在告诉我她有很大问题，像滚雪球似的越攒越多。我一直有在猜她到底是哪里人，可是一直都没有一个确凿的证据。
我知道贸然问别人来历很失礼，尤其还是她这种把 “生人勿近” 写在脸上的人。可好奇心压不住，都已经就这么坐在她旁边了，这要是不问问看也太可惜了吧？
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说起来，月同学的姓氏很特别的呢，应该不是这边的吧？”尖无意识捻了捻床单的棉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闲聊，“你……不是本地人吧？”
说完这句话后我有点后悔了，如果她是回怼我、甚至不理我那可太尴尬了吧？以她现在这个样子这种事情完全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毕竟认识快一周了，她从来没主动提过自己的事，连社交账号都翻不出几条活人气息。
沉默在房间里漫开，久到我都准备打圆场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时候，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床的那边传了出来。
“伦敦。”
只有两个字，虽然还是有点敷衍，但已经足够了。毕竟当初为了写小说，我还特地去学了点历史……要是这么说的话~感觉她的样子还挺贴切的，不过我先前倒是没猜到。
“可是你名字里有‘月’欸，是来到这里之后起的名字吗？”
“不是……星华奈你的问题太多了。”
“那~月为什么会来这里上学呀？”
“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吧？”
呃啊~果然，每次想进一步聊的时候都会被她及时打住，真的完全没有想继续聊下去的欲望吗？
“好好好，那月同学要吃完饭吗？如果不吃的话我今天就不做了哦。”
“随便你了。”
……
有时候我还是蛮佩服自己忽然的灵光的，在特定的时候还蛮奏效的~
至于她嘛……她本人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可能是由于补课的缘故，她也不会像先前那样不理人了，虽然说得很多听都能听出来是敷衍话，不过至少说话本身的频率相比之下多了不是嘛~算是一种进步吧。
真的是，我这补课不光“教课”，还“教人”呢。
“月同学还没听懂看懂吗？好笨啊~”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让我算得出来啊？”
“哎呀，套‘公式’呀~”
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睫毛垂下来，过了几秒，才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公式……根本不像是人能看懂的东西。”
那只是你学不会吧……
总是这个笨笨的样子呢……同一种类型的题，换了个数字、换了个样子就又认不出来了。还怪思路是错的，明明就是你自己笨啊~
唉~“外面”一直表现着冰冷的样子，可内心里看样子还是个小孩子嘛，“哪有那么难嘛，你跟着我再走一遍。你看，先把题目里的数字都圈出来……”
得亏是我有耐心啊~要是换成别人人早就得被你给气死了，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月你真的是来自伦敦的吗？
看她不情不愿地捏起笔，指尖用力到泛白，在题目上画了歪歪扭扭的圈。她认真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唇，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盯着纸面，连眨眼的次数也变少了。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那么笨，还是故意在耍我呢？按理来说我教的应该没问题的才对啊，在学校对其他人也教过类似的题，结果都挺顺利的，只有她……
“诶，月同学。”
她没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算是回应我了吧。
“话说到时候筹码具体的价值要怎么算呢？”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笔尖划纸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没反应过来我会突然问这个一样。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树叶被晚风卷得沙沙作响，还有远处街口传来的车辆的鸣笛声。
这是……连自己都没想好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再次听见她的声音，“每次按4小时算，1小时1000元。”
“英镑？”
“滚啊。”
才1小时才1000啊~？一次也才4000元，外面补课班好像1小时就4000元了吧？再说她也不是天天来，这周就周一当天来了一次、昨天来了一次、今天周五一次……
嘶~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倒也是，我补课也不是啥持证家教，连备课什么的都没有的，而且好像……她最初找我也不是为了补习，好像就是为了找个借口躲家里人的吧？现在好像是我强行拉着她补课的吧，那按理来说都应该是我给她钱了。
而且再说了，我一开始接受的时候也不是单纯为了钱的，知道她的筹码的大概价值了就好了，不要再去纠结其他东西了。
至于筹码究竟换什么呢？直接换钱肯定是下下策没什么好说的了。要么换她答应我一件事？比如不许全程冷着脸，好歹多说几句话？或者先攒上个2、3次，到时候找她……虽然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我现在脑子里大概有一点想法了，这些就到时候再说吧~
“和久津同学。”
被她突然的喊叫声吓了一跳，笔“啪嗒”一声掉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转头的瞬间，就撞进一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她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侧着，手肘撑在桌沿，指尖还捏着那只圆珠笔，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这样盯我多久了。
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喉部，清了清嗓子，“啊、怎么了？”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点嫌弃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分明在说“叫你半天都没反应，耳朵是摆设吗”。
“我先前有和你说过和补课相关的规则吗？”
“诶？什么规则？”坏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没有签什么正式的条款什么的，但这种东西还是有必要存在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她坐得很直，后背离着椅背还有半寸空隙，酒红色的眼睛抬起来，视线直直撞过来，没半分闪躲。
“第一，和你补课的事情，只有你我知道，不能出现第三个人。”
我挑了挑眉，没接话。这倒是意料之中，她本来就是瞒着家里人跑出来的，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笔尖无意识地在墨点上绕圈，等着她往下说。
“第二，我们之间的只有补课交易这一种关系，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关系。所以，除了在你家之外，别的地方不许和我靠的太近，也不许随便过来搭话。”
我去了！我说先前在学校你怎么一直都不理我的，原来搁着等着我呢。你这家伙自始到现在都没把我算作朋友啊？！
“行~行~行~”唉~太让人伤心了~
“别乱插嘴。”
？
不是？你别说得太过分了啊！
“第三，我只会付之前说好了的补课费。这期间你额外做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负责的，也不会算在筹码里面。”
哎呀行行行，抠门死你。
“就这3条，有异议么？”
“好~好~好~我记下来了，保证不会~越~界~的~”
“星华奈你能不能别用那种语气说话，很恶心。”
“我去，月同学说话太过分了吧！”
“是你话太多了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