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陷着半边,棉质床单被蹭得皱成一团。我把下巴垫在叠起的胳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落在字里行间,映出一行行的文字。
新的一章是昨天发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看,所以现在这是第一遍。
已经11点了,社区里静得很,只有远处车道上偶尔开过的汽车,拖着模糊的引擎声掠过去,又很快融进夜色里。
“咚——咚——咚——”三声轻叩落在门板上,而且听声音似乎不是科卡琳,母亲她们应该也已经走了才对……
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松了松。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啊?
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懒得去拿拖鞋了,反正也待不了多久。
客厅的灯看样子并没有关,是有什么人来了么?
拧开门把手,视线一下子就“撞进”一个人的身上,不过仔细看衣服的拉链很是熟悉,视线再往上面抬——果然是他……
“你来干什么?”
浅金色的发丝在走廊的暖光下泛着软绒似的光,眉骨平缓,眼尾微微上翘,唇线也偏柔和……还留着长发,从这个角度怎么看都像是个女人。
不过他是我父亲。
“我昨天有点事回来的晚,打算今天再单独见见你。”
“我不想见你。”看他手里还提着一瓶已经开封的玻璃瓶,一看就是又要说先前的那件事,烦死了。
“别着急啊,我又不会像她一样多说些什么的,你应该也知道。”
他嘴角牵起一点很浅的弧度,颜情温温的,看着很不习惯。这种表情其实在他脸上很少见,以前在家里,他总是会板着脸,经常带着一种冰冷的感觉,我小时候一直不敢和他说话。倒是母亲,笑得时候更多一些。
他没有说什么,环顾了下四周之后,径直走到我的床头柜旁,把那瓶酒和杯子轻轻放到上面。
“最近过得还好吗?”
“没什么。”
跟他说什么也没用,或者说跟谁说都没有用,他们没一个人会帮我,说再多也是废话,问这些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失眠还和以前一样吗?最近应该好一些了吧?”
“嗯。”
他指尖捏着住瓶身,暗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淌下去,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宝石光泽。倒了小半杯推到我面前。
走过去拿起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随意地用手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然后慢慢滑了下去,留下淡淡的酒痕。
这次的才是熟悉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浓度之类的缘故,这次的要好喝得多。
“最近家里的麻烦还是很多的呀,尤其是你母亲那里的,所以要尽量理解一下她的状态啦,然后……”
“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对么?”
“我知道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很久很久了,不过家里目前一直都是这个状态不是么,现在的状况已经算是最好的情况了,已经没有办法啦。”
又是这种话……虽然我也知道现在家里的处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没有说谎。
但是我并不喜欢总是听他说这些东西……
“班尼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
“明天科卡琳回来的时候顺便就会带过来的。”
还要等到明天么……不过等到时候有它在我也能安心得多了。
“那你在这里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呀?”
“没有。”星华奈并不算是我的朋友,我和她的交集也并不多,况且我自己也从来都没有说过要和她做朋友。
而且我也并不喜欢她,才不是朋友。
“……没事,慢慢来,这里的人都挺温和的,这才刚第一周,以后再说吧。”
以后也不会有的了。
……
科卡琳是昨天深夜才回来的,白费我等她一整天的时间,随后没看班尼几眼就来上课了……
不过相比这个,还有一件更让人不爽的事情——果然就是这样,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只要一来就都一定都是来为难我的,我真是受够她们了!
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不过更显落进视线里的是一抹淡茶色。
她就支着下巴坐在那儿,数学课本摊开在书桌上,不过看样子她也根本没在看课本。校服领口照旧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袖子挽到小臂,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
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存在,手中转笔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椅子,让出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侧身走进去,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桌肚里还留着上周放进去的小说,书角被压得有点卷边。
刚把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指尖还没碰到笔,旁边就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汉诺威同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唉,又来了。
大清早的,就不能安安静静待着么。
我不想理她,也不想看她,视线钉在课本上的数字和字母上。还是等她把话说完好了,反正无非又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听完敷衍一句就好了,要是反驳或者让她别说,反倒会扯出更多的话来,更麻烦。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近了些,几乎都要贴到耳边了,“那个……周末美术馆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美术馆?
哦,应该上周六的那件事。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就是当时看见有个很像你的身影,就好奇想过去确认一下。”
余光扫了她一眼,她坐得比刚才直了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尾微微垂着,看这个样子像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这种事有什么好特意拿到教室里来说的。我本来就并不在乎,她这个时候郑重其事地道歉,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平白多了件事,好麻烦。
“当时没有吓到你吧?真的很抱歉。”
“我没事,不用管了。”
“啊,这样啊,那就好。”
我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在跟踪我,毕竟即使你没有我也一样讨厌你,有没有都一样了。而且一想到那件事……我简直就要烦死你了!
现在要问她吗?还是算了,等再过几节课之后再说吧,我可不想这么多事一股脑堆到一起解决。
……
指尖捏着数学课本的页角,已经把那片纸捏得发皱起毛。白纸上的数字和公式歪歪扭扭地挤着,那些字符像是长了脚似的,一个也没钻进脑子里。
唉,主要是现在自己的脑子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满了,整节课都在思考着它,容不下其他信息了。不过数学会是个例外,即使脑袋里还有“空间”我也不会让这个邪恶的东西“入侵”进来的。
好在是已经熬到下课了。
侧过脸往旁边瞥了一眼。
她还在转着那支破笔,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最后“啪”地一声稳稳停在指缝里。然后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袖子松松垮垮挽到小臂,黑色皮筋滑到了手腕处,整个人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啊呀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出这种抉择啊?自己这个样子迟早会被她们逼死的了。
“和久津同学。”
说实话我都不敢看她的脸,转过头将视线落在窗外的树枝上。新长的叶片是嫩绿色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晃。
可以明显感觉到她此时的视线就放在我身上,可是我现在也根本做不到转头和她对视了,“嗯?”
“怎么了?”
“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样?”说实话这个废话问了也是白问……
她似乎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些,愣了一小会儿才回答我,“啊?就一般般吧,不算太差。”
真亏你能说得出来这种话,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不在乎这一点。
“怎么了嘛?汉诺威同学是有什么不会的题吗?”
“不是。”
深吸了一口气,我才慢慢转回头,看向她还有些不知所以的样子,眼神里还带着点茫然。
“我家里人要给我找家教老师或者补课班了。”
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似乎是在等着我继续往下说。她这副安静等下文的样子,反倒让人更不自在了……
“我才不会去的,你来帮我个忙,冒充成家教老师,之后你在家的时候,我就过去。”
“诶?要我当家教老师吗?”
“不用真的补习,耗过一定的时间就好。”
“关键是,这真的能瞒得住你家长吗?”
“没事,你长得挺高的不是么?打扮下她们认不出来。”毕竟这也是母亲要求的事情,我还可以让父亲帮我同意。
“嘶~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你别管这个了,我肯定也不会让你白做的,会有‘筹码’的。”
这个词用在这里感觉蛮有意思的,在黑手党电影里学到的词汇,算是“活学活用”吧。
“‘筹码’?”
“就是钱。”我不太想直接给钱的,我现在自己也没有多少钱,找父亲他肯定不会给我的,找母亲……算了我根本不想理她,“……或者,如果你能接受可以换成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让我做一件事,只要价值与在你家待的时间价值对等就好。”
“一周一次?”
“半个月一次。”
她果然皱起了眉,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质课桌,发出轻轻的“笃笃”声,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课本上,显然是陷入纠结了。她咬了咬下唇,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那副选择困难的样子,看着居然有点好笑。
说实话我也是真的不想和她说这些事情,但我并不后悔,毕竟在这里待的3周里我就只认识她这一个人了,而且也去过一次她家,目前来说只有星华奈是最好的选择了,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不想回答或者选择不了就直说啊,磨磨唧唧……
“呼~好吧,我知道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终于开口,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接受了。”
“那就好,没事了。”
“诶诶诶,别同意完就不管了呀,具体说说该怎么做呀?”
“我不是刚才和你说了么?我去你家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耗过那段时间就好。具体什么时候去我会提前和你发消息的。”
“呃呃啊,话说一般家教不都应该是作为‘教师’的我去你家嘛,怎么改成你来我家了。”
“你自己不也说了‘一般’么?又不是不能这个样子。”我才不想待在那里呢,而且待在自己家里容易被科卡琳发现。
“哎呀行行行行行~”
“星华奈。”
“诶?怎么了?”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总说‘好好好’或者‘行行行’之类的词了?”
“好~好~好~知道了。”
?
真是蠢死了。
……
真不敢想我会做出这样子的决定,我虽然并不排斥去星华奈家,而且她家里还有许多我有点在意的事情,但去她家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难堪了。虽然她最后同意了这份连一张合同条款都没有的“交易”,但鬼知道她内心会是怎么想的?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怎么认为我?
当初想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还觉得蛮聪明的,现在真正来找她了只会觉得这个计划要多神经病有多神经病。
……唉,等到时候去她家了会做点什么呢?只是简单的熬过去么?我还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事情……这样子看来只能是“顺水推舟”了,自己被自己的计划推着走……
鞋底蹭过玄关的绒面地垫,我弯腰解开鞋子上面的搭扣,指尖顺着鞋帮轻轻一推,两只鞋子便顺着墙根摆得齐整——总不能像她一样,胡乱的把鞋子踢在一边。
客厅的暖光漫过门框淌出来,裹着晒了一天的布艺沙发味,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我拎着书包走到沙发边坐下,书包放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蹭过沙发面料。布料有点起球,旧旧的,却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陷了半截。
现在才下午5点,距离黑天还差……
“喂,月同学不要偷懒呀,我们还有补课呢不是吗?”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手里还提着自己的书包,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扔在沙发上的样子。
“补什么课?”
“这个就不需要你管了,我自有安排~”
这个家伙说什么呢……?难不成她还真想要给我补课啊?
“我们先前不是提前说好了么?又不是需要真的来补习。”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啦,可如果真的让你来只是干耗时间的话,我感觉有点不妥。那样子即使用月同学先前说的‘筹码’感觉也不会安心的了。”
“星华奈我看你真是多管闲事。”
“反正月你这闲着也是闲着,来补补课,正好我也可以试着练一练我的授课水准,以后有机会当个老师也不错欸~”
真是……
唉~其实也真没什么好反对她的。本来我自己也没有想好能做点什么,如果真要我在这张沙发上坐4个小时,发呆或者刷手机,反而会更难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了,她的房间里我记得还有一个书架来着,到时候顺便看看她的藏书……也不算亏倒是。
“走吧。”
“好~”
跟着她拐进右手边的房间,门推开的瞬间,混杂着晒过的棉絮、淡橘子香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的乱。
不过乱倒也不是那种“肮脏不堪”的乱,更准确来说应该是“随意”一点吧。
她把书包往桌角一扔,哗啦一声翻找起来。我顺手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她上次搬过来的今天还没有放回去么?
把裙摆捋得平平整整,书包端放在膝头,指尖捏着金属搭扣,凉意在指腹慢慢洇开。
“啊,找到了。”
她直起身,把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本笔记本“啪”地放在桌面上,“今天就从数学开始吧~”
数学?
嘶~心里顿时像是被塞了团浸了冷水的棉花,闷得发沉。又是这种东西,走到哪儿都逃不开这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像一群缠人的飞虫,盯着人嗡嗡地转。这种东西就算是你讲到天荒地老,我也只会在脑子里保留那些东西“面目可憎”的样子。
“我听不懂。”
“听不懂才要补啊。”她反倒笑了,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指尖点了点课本扉页,“那正好可以着重给你补~一会儿写作业的时候我还能帮你订正,怎么样?”
滚啊。
“不怎么样。”花钱让你来装扮成教师的,你还当真起来了?
“好~那我们现在先讲今天在学校学的……”她没管我,然后自顾自地翻起了课本。
“月同学来认真听啦!”
“哦。”
阳光从临街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半片暖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旋。她的声音裹在阳光里,比数学老师干巴巴的调子要软得多,语速也慢,讲两句就顿一下,像是特意留了反应的时间。
不过即使这个样子我仍然不打算听进去什么话,反正只要时间呆够了就行,听不听都无所谓了。
对了,班尼,今天晚上回去就又可以见到班尼了,本来就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没见了,今天早上刚摸几下就要上学……
“月同学?”
指尖忽然被轻轻点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正好撞进了她茶色的眼睛里,“刚才说的听懂了吗?”
“嗯。”
鬼才听懂了。
“真听懂了?”
“和久津同学你烦不烦啊。”
“我看你就是没在听嘛!”
“因为听不懂。”
“根本就是没有打算听吧?”
“才不是。”
看她满脸都表现出完全不相信的样子,不过最后倒也没反驳我什么话,只是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笔尖顺着笔记一行行划过去,声音放得更慢了些,“我再讲一遍哦,月同学这次认真一点听啊。”
哼~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啊?
她拿笔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甲也修的短短的,边缘圆滑,而且也没有什么美甲的痕迹。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可虽然话是这么说,目光却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等等,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同学?又发呆啦?集中一点注意力呀。”
“知道了,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