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下

作者:土狗芒果糖
更新时间:2026-07-12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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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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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墨时易果然说到做到。


这一点白商弦早就知道。师尊看起来吊儿郎当,答应过的事却从来没有落空过——说等她就等她,说教她就教她,说亲自下厨就亲自下厨。所以当墨时易从榻上翻起来,打了个哈欠说“走,下山”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


“灵石别忘了。”墨时易理好衣服,头也不回地提醒她,“昨天那包。”


白商弦把昨天刚领的那包灵石从榻边的小屉里拿出来,掂了掂,还沉甸甸的。


“你的灵石,”墨时易理直气壮地说,“今天花这个。”


白商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不在乎灵石花在谁身上,也不在乎买什么。师尊愿意拉着她一起去花她刚挣来的灵石,这件事本身就让她高兴得很,让她想永远记住今天。


“好。”她说。


下山的路比平时走得更轻快。墨时易走在前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路上摘的野果,边走边啃,果核随手往路边一扔。白商弦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水囊,看她把果核扔得东一个西一个,心想师尊乱扔东西的习惯大概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但她没有提醒。她觉得师尊乱扔果核的样子也很可爱。


山下的镇子是离宗门最近的一处集市,一条长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旁挤满了铺子。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熟食的,卖布匹的,卖首饰的,什么都有。


街上人来人往,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混在一起分不太清。叫卖声和谈笑声从街头滚到街尾,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卤肉的酱香。


墨时易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表情像一条鱼终于游回了水里。


她在第一个小吃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炸糖糕,自己先咬了一口,另一个递给白商弦。


“嗯,这家的糖糕炸得好,外皮够酥,里面的糖馅没省料。”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回头对白商弦说:“快尝尝,趁热。”


白商弦咬了一口,糯米的外皮炸得酥脆,里面软得黏牙,红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刚好。


确实好吃。她把这口甜吞下去,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味道——师尊说好吃的东西,她要记住。以后可以学着做。


墨时易指着长街两边的铺子,半开玩笑地回过头来问她:“想要什么?”


白商弦摇了摇头。她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其实不缺任何东西——剑有了,丹药有了,吃的穿的用的师尊从来不会让她缺。


她只是想和师尊一起走这条街。


墨时易看着她摇头,摸了摸下巴,“那就是都想要。”


白商弦还没来得及解释,墨时易已经大步往前走了。她每到一家铺子前都要站一站,回头看看白商弦的眼神落在哪里。


最开始是一家兵器铺,白商弦多看了眼一个剑穗——也不是想要,只是觉得那穗子的颜色和师尊那柄刀上旧的穗子是同一个色系。她看清楚了,就迅速收回了目光。墨时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到胭脂铺的时候,白商弦看着门口那一排小瓷瓶子,目光停了几秒。她觉得那几个瓶子的釉色好看,和师尊喝茶的杯子好像。墨时易多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停。


然后是成衣铺门口挂的那条发带。白商弦这次多看了两眼——第一眼看的是颜色,深蓝底带银灰色细纹,和师尊平时穿的那件外袍的色调几乎完全一致。第二眼看的是这个巧合本身。然后她想起家里已经有了好几条发带,赶紧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想要吗?”墨时易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白商弦摇头。但墨时易没理她,已经走进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里面是那条深蓝银纹的发带。


“拿着。”墨时易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继续往前走。


“这个杏仁露不错。”墨时易走到一个小摊,买了两碗杏仁露,递了一碗给白商弦,“尝尝。”


白商弦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而不腻,杏仁的香味很正。师尊挑选吃食的品味好到一种让她暗自心惊的地步。


墨时易喝完自己那碗,把碗还回去,回头看了一眼白商弦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白商弦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记下“师尊喜欢吃杏仁露”,然后才把碗还回去,快步跟上。


继续买小吃糕点。墨时易站在一家糕饼铺前,看了看馅料,最后挑了三样:枣泥的、豆沙的、芝麻的。她回头朝白商弦勾了勾手指:“这个你肯定爱吃。”


白商弦在心里说:师尊买的,都爱吃。


那些茶楼酒馆,墨时易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拉着白商弦进去坐了小半个时辰。她自己点了盏龙井新茶,又替白商弦要了碗酒酿圆子,理由是“天冷的时候喝这个最好,甜不甜的先暖了再说”。


白商弦用勺子舀了一个圆子,糯米皮薄得透光,酒酿的甜带着一点点微酸的尾调。确实好喝。


还有簪花点翠的铺子,墨时易在里面流连忘返。倒不是喜欢戴,是因为喜欢看工艺。她挨个点评过去,说这个嵌错了角度,那个镀金的火候不够。


然后她看了几圈,拿起一支素净的银簪,簪头是一朵极小的玉兰花,对光照了照,满意地嗯了一声。


她把银簪翻过来,别在白商弦的发髻侧面,又对光照了照。白商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好看。”墨时易下了结论,付了灵石。


白商弦抬起手,隔着袖子碰了一下簪头那朵小花,温热的。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跟在墨时易身后,但走得比刚才近了一点。


她跟在师尊身边,听她一路走一路讲。这家的酱牛肉不错,这家卤味的火候比东市那家差一截,那家的豆腐脑卤汁是几十年的老方,巷口那家卖酒的老头其实还卖一种私酿的桂花酒,得跟他混熟了他才肯拿出来。


师尊说起这些的时候,口吻和指导剑法如出一辙——平静、准确、偶尔带一点“这都不懂”的揶揄。但指导剑法的时候她从不替她出手,现在却一路把整条街每一样她觉得好的东西都往她手里塞。


白商弦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油纸包的糕点、竹签串的酱牛肉、成衣铺的发带、点心铺的枣泥酥,还有那根别在她发间的银簪。她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墨时易身后,觉得整条街都压在自己手上。


这些包裹没有一样是她自己开口要的,但此时她突然发现——街上的铺子太多,有些东西她会停下来多看几眼。如果她只是迅速把目光移开,师尊通常会继续走自己的。但如果师尊问起,她愣一下再摇头,师尊就一定会买。


白商弦不知道师尊是怎么注意到她这个习惯的,但师尊就是知道。愣一下就是不拒绝。


逛到最后,街尾还有一家糕点铺。门脸不大,但门头上的招牌花纹一看就是有年头了。


墨时易站在门口闻了闻,说“买点带回去吃”,然后拉着白商弦进了门。


铺子里弥漫着甜丝丝的烤面香,柜台上摆了一排竹编的托盘,每盘里码着不同的糕点。柜台正中间单独放了一个小碟,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试吃品,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品试吃:桃花酥”。


墨时易走过去,拿起一小块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了一声,然后对柜台后面的伙计说:“来两盒。”


白商弦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七八个袋子,正努力把那个快要滑下去的油纸包往上提。


伙计去打包的时候,墨时易顺手又拿起一小块,转过身来。


然后她看见了白商弦的窘境——两只手上全是各种油纸包的细绳和小布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塞满了的小货架。


墨时易想也没想,直接把桃花酥递到了白商弦嘴边。


“尝尝。”


白商弦愣住了。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隔着肋骨传到耳朵里。


她盯着那块桃花酥。粉色的,层层叠叠,烤得刚刚好,表皮金黄,能看见中间夹着的桃花酱,在铺子里昏黄的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油光。


而比油光更柔和,也更让她不敢直视的,是师尊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常年握竿磨出的薄茧,那是钓鱼的手,蒸鱼的手,给她掖过被角的手——再往前一寸就会碰到她的嘴唇。


但师尊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先放在哪里,只是看见了她的不方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递过来了。


她昨晚刚刚想过的——师尊做的第一好吃,师尊亲手喂的更好吃,师尊要是能——她没敢往下想完,当时就红着脖子把脸扣进了碗里。


而现在那个画面就在她眼前,师尊好像很轻松就做到了。师尊的手指就停在她唇边,捏着那块桃花酥,等她把昨天那个不敢想完的画面补全。


白商弦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是不是还在做梦?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到现在还没醒?


墨时易见她半天不动,手又往前递了一下。


“发什么愣?怎么不吃?”


不是做梦。师尊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触感真实,温热的,带着桃花酥的碎屑。是真的。


她昨天刚在脑子里埋起来不敢让它发芽的东西,今天就被师尊若无其事地从土里提了出来,还浇了一遍温水,放在阳光底下晒了晒。


白商弦猛地回过神来,师尊的手还在自己嘴边,指尖捏着那块桃花酥。她赶紧张嘴去咬,一门心思想着不要碰到师尊的手。


然后她咬到了,极轻极浅的一小口,牙齿碰到最外面那一层酥皮,刚尝到甜味就退了回来。几片碎屑从她的唇边落下去。


墨时易啧了一声,语调里没有嫌弃,就是一种“这孩子怎么连吃东西都想太多”的感叹。


她把另一只手虚虚托在白商弦的下巴下面,接住那些快要落在衣襟上的碎屑。


“你这样尝不到味道。咬中间。”墨时易把那块桃花酥重新递到她嘴边,语调懒洋洋的,但手却稳稳当当地托在那里,“放心咬就行了。”


白商弦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师尊的手还托在她下巴上,手心里散着几片糕点碎屑,好像完全不在意。


“再咬一口。”墨时易说。


白商弦后来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咬下那口桃花酥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牙齿穿过了酥皮,咬到了中间最柔软的面芯和花瓣馅料。桃花酱是微甜的,花瓣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然后散到整个口腔里,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馅料很软,酥皮很脆,它们在嘴里混合的时间很短,她根本没来得及记住味道。


但她记住了师尊的手指托在自己下巴上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糕点铺的。她的记忆从咬下第一口桃花酥就开始断片。


后来回忆起这段,她只能记得她被师尊牵到柜台前,账是师尊结的,两盒桃花酥也是师尊拿的。走出铺子之后,墨时易走在前面,她跟在她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目光呆滞地往前走。她的脸和脖子都烧得不成样子,心跳快得像是刚打完那场最难的对局。


等她回过神来,回家的路已经走了一小半了。


秋末的山风已经有些凉意,但阳光还是暖的。远处有流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墨时易手里提着桃花酥和半只刚买的烧鸡,走得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白商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发间别着那支新买的玉兰银簪。


风吹过来,把师尊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也把师尊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吹到她面前。


白商弦看着那片衣摆一飘一荡,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桃花酥的味道。


这次她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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