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每活过一天，就会向死亡迈近一步。

而特萨若斯，只不过是把那个终点往前挪近了一些而已。

——倒计时，一天。

明天，她们中的某一个人将会永远地离去。

一名曾一起打水、一起劈柴、一起在篝火旁瑟瑟发抖的同伴，将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或许是神明难得产生了一丝怜悯之心，竟恰恰在这时，从天穹降下了润泽万物的甘霖。

「……下雨了？」

朝霞才刚刚在海平线上挣扎着浮现，天空便迅速被厚重的乌云吞没。

与布兰汀一同守夜的洛克珊，伸出指尖感受着滴落的点点细雨。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叫醒大家？」

「反正天都亮了，也没什么差别啦。」

自从她们搁浅于此。

这还是，特萨若斯的第一场雨。

◆

村庄的废墟中还遗留有村民以前用来蓄水的巨大石槽。

平时她们会用石板将其盖死，防止污物甚至毒叶掉落其中。

而在今天这样的下雨天，她们才会掀开盖板，一同将干净的帆布搭建成漏斗状的引流渠，将雨水悉数引入石槽。

这样一来，她们便能省下两天的打水力气了。

完成这项工作后，便是属于少女们难得的淋浴时间。

以特萨若斯岛的条件，她们既不可能冒险去泡可能被植物根系渗透而流有剧毒的溪水，也不能浪费来之不易的井水。

所以自打登岛以来，她们只能采用擦浴的方式，用碎布沾着温水来擦洗身体。

但是在雨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被充沛的雨水直接刷洗身体，比平时用半桶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要痛快得多。

在这里，这简直是一场奢侈的感官享受。

今天，她们无需再遮掩自己。

「……」

「……你绝对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此刻的村庄边缘，维斯佩拉和洛克珊都只穿着单薄的内衣，站在雨势已变得稍大的空地上。

而刚才，洛克珊正盯着维斯佩拉那被雨水打湿后显露出的姣好曲线，一语不发。

「奇怪的事情？哎呀，明明是维斯佩拉小姐自己满脑子奇怪的事情吧，我刚才脑子里可是一片纯洁哦。」

洛克珊无辜地摊了摊手。

「……」

维斯佩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眼前这家伙平时总是说着一些轻浮下流的词汇，可维斯佩拉也知道那不过是嘴上功夫厉害罢了。

正因如此，维斯佩拉也无从得知，她的内心深处真正在想的到底是什么。

「参考你平日里的为人，你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想不到任何纯洁的可能性。」

维斯佩拉只能予以同样的回敬。

「啊，看来我高尚的人品，在公主殿下的眼里已经贬值到连一块发霉的面包都不如了呢，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看着洛克珊夸张的表情，维斯佩拉只觉得无语。

自己还真是招惹了个麻烦的主啊，她后知后觉地感叹着。

「你对我的身体就这么感兴趣？」

「诶，怎么可能。我不是早说了么，我对你完全不感兴趣哦。」

除了「无语」以外，维斯佩拉对洛克珊最大的感想就是「不可思议」。

「那你在想什么？」

「哎呀，看您这么好奇，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您吧。我只是想说，不愧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啊……」

这样的讽刺，维斯佩拉倒是早就习惯了。

「而且，穿成这副湿漉漉模样的公主大人，一定很好『袭击』吧？」

这就是洛克珊的「不可思议」之处。

上一秒她自己刚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地忽视掉。

「唉……」

维斯佩拉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这么闲的话，就去骚扰骚扰其他人吧。调戏我也不会让你满意的，你也知道吧。」

「喔，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呢。」

出乎意料的是，洛克珊竟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去找别的女人玩了，待会儿见，公主大人～」

维斯佩拉有些惊讶地站在雨中，看着洛克珊洒脱离去的背影。

洛克珊那原本总是扎在脑后的紫色马尾，此刻已经彻底解开，任长发于雨中肆意飘舞。

若是只看这副模样，甚至可能会误以为她是哪个贵族家里的大家闺秀吧。

◆

在村庄废墟的另一边，菲莉西亚和艾薇一同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艾薇正用手轻轻撩起菲莉西亚沾着雨水的银发，为她细致入微地揉搓、冲洗着。

「菲莉西亚大人从前柔顺的头发，如今都变得这般干涩了呢……」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为防止头发太过油腻，平常擦洗时，她们会将木柴燃尽留下的草木灰溶进水里，擦洗一遍后再用稍许井水匆匆冲掉。

只不过，这种粗暴的方法虽然能去油，却不可避免地会剥夺发丝里的水分，让头发变得像枯草一样干涩。但这是如今无法避免的。

至少，还能保持卫生就已经不错了。

「希望用雨水好好冲洗一下，能多少恢复一些吧。」

「嗯……」

虽说如此，菲莉西亚当然也更渴望拥有从前那种柔顺清爽的发质。

没有人会不喜欢，只是如今的条件不允许罢了。

菲莉西亚将自己的一头长发完全交给了艾薇，任由那双灵巧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摆弄着。

雨水的微凉与指腹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偶尔会有细微的酥麻感顺着头皮蔓延开来，带给菲莉西亚舒适的感觉。

「……」

在这一刻，她们或许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曾经，在宅邸里，在一个个静谧的夜晚，艾薇也会像这样为菲莉西亚温柔地搓洗着头发，仿佛将之视若珍宝一般。只不过，那时用的是散发着清香的昂贵皂液。

那样的日子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却让人感觉恍若隔世。

二人虽然想到了同一件事，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只是，艾薇放下了菲莉西亚那湿漉漉的长发。

然后她微微倾身，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了菲莉西亚单薄的身体。

贴身的内衣早已被雨水浸透。

肌肤透过一层稀薄的湿布大范围相贴，体温在那一瞬间毫无阻碍地完成了交换。

这样的接触，让菲莉西亚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战栗感。不过更多的，还是随之而来的安心。

她顺从地靠在那个怀抱里，但她看不见背后艾薇的表情。

自始至终都不可能看见。

菲莉西亚只能默默希冀，在艾薇温暖着自己的同时，她也能和自己染上相同的心情。

「二位好啊……哎呀呀，在亲热呢？」

「啊……」

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一个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第三者声音，突兀地从旁响起。

菲莉西亚本就染着潮红的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而艾薇则是不慌不忙地松开了手臂，缓缓转过头。

「你好，洛克珊小姐……」

「啊呀，洛克珊小姐。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

「这不是刚被公主殿下赶走了嘛。正巧碰见你们，就顺路来打个招呼喽。」

洛克珊露出了带有一丝邪魅的微笑。

「嗯……菲莉西亚小姐也完全不输公主殿下呢。」

「诶……？」

菲莉西亚不懂她在说什么。

此时，身旁的艾薇依旧挂着那完美的微笑。

但她的眼眸深处，却充满了与微笑毫不相符的冷意。

「是吗。」

艾薇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哎呀，好可怕。算了算了，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的雅兴了～」

洛克珊只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身从她们面前离开了。

就像一阵风一样来去。

「……」

待到洛克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后，艾薇也并没有像刚才那样重新贴上来。

她只是将自己左手的手指，轻轻穿入了菲莉西亚右手的指缝间，紧紧握住菲莉西亚的手。

「……抱歉，菲莉西亚大人。」

「诶？为什么要道歉？」

菲莉西亚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满头雾水。

「……不，没什么。只是我说给自己听的罢了，菲莉西亚大人不用在意。」

菲莉西亚微微歪了歪头，但并没有追问下去。

此刻，艾薇正低垂着眼眸，脸上的微笑已经不见踪影。

方才在她背后时，艾薇也是这副表情吗？

说起来，艾薇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种不加掩饰的表情。

菲莉西亚默默地想着。

可千言万语都没能诉之于口。

雨水淅淅沥沥，润泽着她们赤裸的肌肤。

这种感觉很清凉，很舒服。

只是，有点冷。

◆

「那个，我就不用了吧……」

在两人合住的那间石屋门前，伊莲正试图邀请她的「室友」莉莉安一同去淋浴。

可莉莉安的样子却有些忸怩。

伊莲可以理解，她大概是在害羞吧。

「没事的啦！我们一起走吧？就我们两个。」

伊莲微笑着对莉莉安伸出手，粉红的齐肩长发轻轻摆动。

「唔……可是，伊莲小姐，你不去找塞维琳小姐吗？」

莉莉安抬起眼睛，有些怯生生地反问道。

「诶？」

伊莲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脸颊染上了一丝薄红。

「呃，那个……这、这样不太好啦，欸嘿嘿……」

她极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游移。

「这样啊。是……伊利斯教的教义里有这种严格的规矩要求的吗？」

「也不是啦……教义上才不会写这种小事呢。只是，在我看来……这样去打扰她，太失礼了，不太好……」

伊莲慌忙摆手否认，声音却有些动摇。

「但是，也会有其他人和塞维琳小姐待在一起吧。这没关系吗？」

「她们又不信仰伊利斯，我没法要求她们也做同样的事啦。而且，让塞维琳大人孤零零一个人，也不是我所希望的呀。」

「好吧……」

「哎呀，先不说这个了！」

向着神情仍犹豫不决的莉莉安，伊莲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莉莉安小姐，我们走吧？再晚雨可就要停啦。」

莉莉安被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正对着她露出阳光般灿烂微笑的粉色女孩，嘴唇抿了又抿。

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后。

她终于，以几不可见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

「……嗯。」

于是，两人将外衣脱下留在干燥的房内，只穿着贴身的亚麻内衣，手拉着手，毫无保留地踏入了雨中。

雨滴，落在肩膀和锁骨上。

浸湿的布料，勾勒出两人有些瘦削的身躯。

「呼——这样很舒服吧？」

伊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过头，看向身后半步的莉莉安。

「嗯，是啊。」

莉莉安虽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对伊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们就这样浸泡在这场洗涤一切的雨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伊莲小姐，你人真好啊。」

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莉莉安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诶？……呃，没有啦，嘿嘿……」

伊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被冷雨浇灭。

她知道莉莉安指的是什么。

「……一定会没事的。」

伊莲轻轻地安慰着。

尽管她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一句空话。

「如果选我的话，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呢？」

莉莉安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

「我好像……不怕死……」

「不要说这种话！」

伊莲慌忙大声喊着，盖过了莉莉安的声音。

「……对不起。」

「啊，不是的……那个，我只是想说，不要这么想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先放弃自己啊。」

这样的劝导是否有用，伊莲并不知道。

毕竟，连她自己也仍对即将到来的选择感到一片迷茫。她明明谁的名字都不想写在上面。

不过，莉莉安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伊莲小姐。」

「嘿嘿。总之，明天的事情就明天再想吧，不然难得的放松都要错过了。」

伊莲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迎着漫天的雨丝，闭上了眼睛。

她将双手用力伸向天空。

◆

布兰汀带着塞维琳和妮娜离开了村落，来到了岛屿北部的高地。

此处是一片岩石平原，视野十分开阔，非常适合让雨水毫无阻挡地倾泻在身上。

「结果还是来了……」

妮娜略带不满地抱怨着。

「哎呀，这可是难得的、可以洗掉一身泥垢和疲惫的放松机会哦。把你们两个叫出来还真是难呢。」

走在前面的布兰汀无奈地笑着。

尽管再一次缠上了妮娜，但今天布兰汀完全没有再提及半个关于菲莉西亚的字眼。

她只是单纯地把妮娜拉了出来。

「明天要怎么做，你们想好了吗？」

「塞维琳大人，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吧……」

塞维琳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看气氛。

不过，奇怪的是，这竟然让布兰汀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哈……好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塞维琳今天居然出奇地配合，乖乖地闭上了嘴。

「……话说，平时不是有的是时间放松吗，为什么非要跑出来淋一场冷雨不可？」

结果，还没安静几秒，塞维琳就又开口了。

「嗯……但下雨天可并不常见吧？像这种与平常不太一样的感觉，还有雨淋在身上的感觉，不觉得能带来不一样的情绪体验吗？这样很痛快吧。」

「……也是，有点道理。」

塞维琳点了点头，总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好啦，妮娜小姐也快点跟上来吧。」

布兰汀回头看去。

妮娜已经落后了她们几步，看上去很不情愿的样子。

「唉……」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啦。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闭上眼睛，好好享受雨水就好啦。」

「……」

妮娜的表情虽没有变化，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那原本像是被拽住的双脚，似乎终于不情不愿地加快了一点步伐。

过了一会儿，妮娜终于默默跟上了布兰汀和塞维琳两人。

「……布兰汀小姐。」

「嗯？怎么了？」

「你为什么，还能这样呢？」

风，呼啸而过。

「……就算表现得垂头丧气或是恐惧不安，也没什么用吧？」

在那张有些泛白的脸上，布兰汀挤出了一个笑容。

一旁的塞维琳突然抬起头看向她，却什么也没说。

而妮娜在得到了布兰汀的回答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笑。

「……是啊。」

只是，片刻的安宁。

而这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

当屋外的雨势终于渐渐变小，众人都已经重新穿上了外衣，集中在一间盖了帆布的屋内，吃完了午饭。

粮食已所剩无几。

上午那场因为大雨而破例的清闲时光，就像指缝里的沙子一样转瞬即逝。

她们又将回归一成不变的生活。

「对了，提醒一下大家，明天早上就要举行投票了。虽然……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忘记。」

不，并不是一成不变。

马上就要发生变化了。

妮娜默默地站起身，裹上粗布外套，走向屋外那片依然飘着细雨的天地。

她准备去执行昨晚已经抽签决定好任务——用炭灰和麻布过滤净化水质并煮沸，以及看管水资源和剩下的那点食物。

不过，今天要净化的并不是井水，而是石槽里积蓄的雨水。

离开的途中，妮娜与艾薇擦肩而过。

在那短暂的交汇瞬间，她只微微瞥了一眼艾薇。

而艾薇接住了她的视线，却也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两人都没有说话。

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妮娜的衣袖轻轻摆动，蹭过她的小臂。

她头也不回，再次踏入了茫茫雨雾。

特萨若斯岛上的少女们，于细雨之中，重新开始了这迟来的一天。

工作、探索、休息、入夜，一切仿佛都同前几天没什么分别，徒然地向前滚动。

唯一的不同，也许只是下了一场雨。

草木浸润水滴，溪流清脆作响。

这片土地，正被雨幕温柔地包裹。

特萨若斯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