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清晨微光的森林里，三人结伴走在小径上。

犹豫了半晌，菲莉西亚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布兰汀小姐，那个……昨天晚上，妮娜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她转过头，带着一丝希冀看向走在一侧的布兰汀。

「嗯……其实也没说什么。妮娜小姐她，似乎把自己的内心封得很死，很抗拒谈论这些事情。」

布兰汀的眼神细微地闪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样啊……」

菲莉西亚垂下了眼眸。

当然，她并没有天真地指望着能就此解决问题。

仅她对妮娜那浅薄的了解，她也能猜到，即便不是菲莉西亚，妮娜大概也不会愿意多言。

退一万步讲，就算妮娜真的对布兰汀吐露了什么真心，也绝不可能允许菲莉西亚知道。

「抱歉，菲莉西亚小姐，没能帮到你。」

「啊，没事的！布兰汀小姐本来就没必要做这些事，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啊哈哈，我也没做什么啦……」

布兰汀苦笑着摆了摆手，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歉意十分真诚。

「那个……菲莉西亚小姐和妮娜小姐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时，一直走在另一边默默听着的伊莲，终于忍不住插入了对话。

她不了解菲莉西亚与妮娜的矛盾是正常的。毕竟，妮娜对菲莉西亚的那份敌意，并没有在他人面前露骨地表现过。

若非昨天在林子里恰好撞见那一幕，布兰汀大概也不会发现这件事吧。

「其实就是……妮娜她，从很久以前开始似乎就一直不太喜欢我。可能是我太迟钝了，始终想不到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才让她变得那么讨厌我。」

「嗯，然后就在昨天下午，我正好在林子里碰见菲莉西亚小姐和妮娜小姐发生了一点小摩擦，菲莉西亚小姐不小心被绊倒受伤了。我也是在那时才了解的这件事。」

「唔……」

听着两人的解释，伊莲皱起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妮娜小姐表面上确实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不过这段时间和她相处下来，我觉得她还算是好相处吧。她为什么会讨厌菲莉西亚小姐你呢？」

对于伊莲的疑惑，菲莉西亚不免暗自苦笑。

妮娜和其他人相处时，哪怕再冷漠，也确实维持着正常的交际界限。

她只有在面对菲莉西亚时，才会表露出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其实，我就是想知道这个……」

「昨天晚上我去妮娜小姐的住处，本来也是想弄清楚她心里的真实想法的。可惜没能成功啊。」

布兰汀轻轻叹了口气。

「……连自己被讨厌的原因都不清楚，确实会很难受呢。」

伊莲喃喃低语着。

随后，她猛地抬起头，异常认真地看向菲莉西亚。

「菲莉西亚小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很愿意帮你哦！」

「啊，好的，谢谢你……」

看着伊莲那真挚而炽热的笑容，菲莉西亚感觉心里滑过一股暖流。

她真的很感谢伊莲的心意。

但她知道，借助他人的力量去当说客，恐怕是徒劳无用的。

可是，如果是由她自己再次去强行接近妮娜的话，只会让妮娜又变得离她更远。

她还没有想出到底该怎么做。

「说起来，伊莲小姐讨厌我的原因倒是清楚地告诉我了呢。」

「诶，伊莲小姐和布兰汀小姐之间……也有不和吗？」

这下轮到菲莉西亚惊讶了。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她虽然能看出伊莲偶尔会对布兰汀闹点小脾气，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像自己与妮娜之间那样犹如死水般令人窒息的隔阂。

她一直以为她们俩的关系其实相当不错。

「呃，就是以前有一些……过节，吧。」

布兰汀尴尬地笑了笑。

「嗯，过节，是啊。」

伊莲的表情有些微妙。

「诶……可是，在我看来，布兰汀小姐和伊莲小姐的关系明明似乎还不错啊。」

「……哈？」

听到菲莉西亚的这句评价，伊莲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惊讶。

菲莉西亚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谁跟她关系好了！」

伊莲涨红了脸，像是掩饰般猛地别过了头去。

「啊，抱歉……」

菲莉西亚慌忙道歉。

而一旁的布兰汀只是苦笑了一下。

「啊哈哈，菲莉西亚小姐别介意。其实我是想和伊莲小姐关系变得更亲近一些的，只不过伊莲小姐大概还对我『怀恨在心』吧……」

「什么啊，你这说得我像是什么斤斤计较的小气鬼一样。」

「没有没有，我完全可以理解伊莲小姐的心情。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轻易原谅对方的。」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菲莉西亚看着她们二人的互动，心底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既有温暖，又有羡慕，还有一丝丝悲哀。

也许她们之间确实有一些矛盾，但至少，她们两人的关系确实不算差吧。

可是，自己和妮娜呢？

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和妮娜也能变得像她们二人一样。

哪怕是互相嘲讽、互相埋怨，也好过现在这种冷若冰霜的关系。

可这份愿望，如今却显得过分遥不可及。

——也许，自己和妮娜就像两条平行的道路，无论怎么努力延伸，都永远无法走到相互理解的那一天吧。

偶尔，她也会冒出这种悲观的想法。

◆

今天，妮娜和艾薇一起负责拆卸与搬运木制品的工作。

二人在村庄废墟的断墙间穿行，寻找着留存下来的房梁、家具等木材，并将其搬回营地用作柴薪。

「这边吧。」

妮娜指向了一栋房屋，艾薇便也跟了过来。

对于这位与菲莉西亚距离最近的女仆，妮娜与她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就算同为女仆也有上下级之分，她们从前的交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妮娜知道，艾薇非常喜欢菲莉西亚，而菲莉西亚对艾薇也绝对有着深厚的依赖。

但奇怪的是，妮娜并没有因此就多么讨厌艾薇，即便艾薇与她最恨的那个人关系匪浅。

不知为何，妮娜只会将自己最强烈的恨意投向菲莉西亚一人。

仔细想想，其实有很多她本应该同样憎恨的对象，比如她的父母、洛舒阿尔伯爵，甚至这整个世界。

可是，自从她对菲莉西亚的感情发生质变后，那些本应存有的其他恨意，不知不觉就慢慢就变淡了。

妮娜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她对菲莉西亚的「恨」太过强烈，导致他者相形见绌，还是因为其他的「恨」真的淡化了。

「妮娜小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虽然可能会有些冒昧。」

这时，艾薇冷不丁地开口道。

「没关系，艾薇小姐请问吧。」

妮娜随口同意了。

她并不知道艾薇具体要问什么，但她能猜到大致的方向。

「你对菲莉西亚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

妮娜没想到艾薇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转头看向艾薇，发现艾薇的眼神里似乎并无多少深意，大概真的只是想好好沟通。

就像昨天的布兰汀一样。

「……我不喜欢菲莉西亚大人。艾薇小姐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妮娜并没有用谎言去敷衍，而是如实陈述了自己的感情。

「嗯，我确实知道。」

艾薇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我想问的是，妮娜小姐为什么会那么不喜欢菲莉西亚大人呢？」

「喜欢或是不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妮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确实会有这种毫无理由的情况呢。可我觉得，妮娜小姐应该并不属于这一类。」

「……」

妮娜莫名觉得有些恼火。

昨天夜里，布兰汀也是像这样，口口声声地说着想要了解她的真实想法，摆出一副善良的模样。

可当她真的说出那个故事后，布兰汀根本就无法理解她。

既然如此，与菲莉西亚走得那么近的艾薇，就更不可能理解了。

这些与她毫无干系的人们，总是喜欢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施予怜悯，却浑然不自知。

妮娜已经受够了。

「……就算我真的把理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像艾薇小姐你这种人，也是绝对不可能理解的。」

妮娜冷着脸，将一根长木棍插入了木板的缝隙深处。艾薇也在一旁与她一同用力。

「可能，的确是这样吧。抱歉，是我冒昧了。」

出乎妮娜意料的是，面对她的拒绝，艾薇竟然干脆地放弃了追问，顺从地停下了触碰她内心的尝试。

妮娜虽有些意外，却又莫名觉得合情合理。

妮娜不禁暗自去想，如果菲莉西亚真的死了，艾薇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与菲莉西亚关系那么好，一定会很伤心吧。

可不知为何，妮娜却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那样的情景。

妮娜对自己能否成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那也无所谓了。

「小心。」

「啊……谢谢。」

就在妮娜因为走神而差点被弹起的木条划伤手背之际，艾薇伸手扶住了断裂的木板。

妮娜这才稍稍回过了神来。

合力撬下木板后，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抬起，准备将其抬回营地。

方才的对话已然陷入沉默。

可就在这时，妮娜又突兀地开了口。

「……艾薇小姐，后天的投票，你想好要投给谁了吗？」

面对妮娜这突然的提问，艾薇并没有显露出惊讶，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嗯……会投给谁呢？老实说，我也没太想好呢。」

妮娜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大部分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选择。

「艾薇小姐会投给我吗？」

妮娜没有任何铺垫，直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显得过于刺耳，甚至完全抛弃了人类之间最后的那点虚伪客套。可艾薇对此，只是稍稍沉默了片刻。

「……如果妮娜小姐死了，菲莉西亚大人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艾薇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伤心？……呵，大概吧，对她来说……」

妮娜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艾薇说的是事实。

但这句话，根本无法让妮娜获得哪怕半点慰藉，更不可能在她的心里激起半点感激或负罪的涟漪。

相反，她心底的火焰只会燃烧得更加疯狂。

早已坠入深渊的她，注定只能产生这样的心情。

所以，她注定没能听懂，那句回答背后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