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我的肩上，我却感觉不到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温度和光隔开了

我能看到阳光，能感受到它在皮肤上的触感，可那触感是冷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剑已经收回了鞘里，可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那声碎裂的轻响，那句「谢谢你」，还有那些飘散的光点

「艾丽娅？」

凯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似乎不确定该不该靠近

我知道她在看我的侧脸

我也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痕迹，被风干的泪水留下的

「……走吧」

我说

那天的路走得比平时更长，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脚下一点点变长

没有人说话

塔莎和妮娜走在前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风吹散

凯塔走在我身边，什么都没有说

傍晚扎营的时候，我坐在营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森林

火光在身后跳动，把影子投在我前面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妮娜走过来，在我旁边放了一碗热汤

我没有喝，只是看着它慢慢变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脂，夜风穿过树冠

「……你今天也没有吃东西」

「不饿」

「至少把水喝了」

「……」

我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

汤已经凉了，但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让我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活着的

妮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然后转身走回了篝火边

我听到她和塔莎低语的声响，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听到凯塔起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脚踩在落叶上的轻响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停在了篝火的另一边，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我没有回头看她

她站了一会儿，又坐了回去

那一夜，很漫长

我躺在睡袋里，仰望着那片没有月光的夜空

星星很亮，像是有人把碎银洒在深色的绸布上，可那些光点落进我的眼睛里，却只让我想起白天那些飘散的光

那些光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树冠之上

我的胃在翻涌着，酸涩的、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反复拧紧

我闭上眼睛，她又在黑暗中浮现了

她的脸，她的声音——

「杀了我」

我猛地坐起身

风从帐篷的缝隙灌进来，篝火的余烬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塔莎和妮娜的呼吸声从营地另一侧传来，平稳、绵长

我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睡袋——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石头压在上面

她又走了

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从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瞳孔，巴掌大的翅膀在星光下轻轻扇动

「……是你」

梅拉斯悬浮在半空中，在离我大约一臂的距离停住了

她沉默着，只是安静地浮在那里

「艾丽娅」

「——最后的那段画面，是你让我看到的，对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让你看到那些，你现在会更难受」

「我现在已经很难受了」

「把她变成那样的，并不是萨妮厄斯」

「我当然知道！但她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声音拔高了，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那些被压了一整天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明明知道，那个孩子不想让我受伤」

「可我还是……还是……」

「杀了她」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一个——」

「魔物」

梅拉斯冰冷地接过了我的话

「你应该听见了她的请求」

「……我听见了」

「她在请求你杀了她」

「可是——」

「你觉得她无辜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艾瑟拉，那个腐蚀与触手的魔物，你觉得，她是无辜的吗？」

「明明那些画面是你让我看到的，明明她只是个被曾经的魔王改造的普通女孩……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十年前，在伪王大张旗鼓地入侵王国的时候，她就是伪王最得意的兵器，杀死了很多人」

「那些被她杀死的人，他们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家人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可……她是被驱使的，是被改造的……那不应该是她的错……」

「你知道，她的家人，去哪了吗？」

「……」

「被她杀死了，被魔化失控的她自己杀死了」

「……」

「讽刺的是，如果没有伪王，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意识，只会成为一个永不停止伤害他人的魔物，最后被讨伐破灭」

「……可是……」

「我知道你想要反驳些什么，我也知道，她从未想过主动去伤害别人，可你也看到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可怜孩子，她从未有任何想去伤害别人的想法」

「可她并不无辜，她的身上，沾染了无数真正无辜的人的生命」

「……」

「她不是无辜者，也不是刽子手，只是一个……被困在悲剧中的人，渴望得到属于她的解脱」

「而能够让她真正得到解脱的，只有你，艾丽娅」

「……为什么？」

「因为你是勇者」

「……」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拥有着勇者之力的你，能消解她身上带着剧毒的暗魔力，也只有你能给予她真正的安息」

「所以，是她选择了你」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风从帐篷的缝隙灌进来，吹动她紫色的发梢，那些发丝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所以，萨妮厄斯正是知道这些，才派她来阻拦我们的吗？」

「不，她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梅拉斯对我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梅拉斯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轻蔑的冷意

「仅仅带着那些破碎的记忆，便把自己误当做全知全能的神……即便她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抱歉，偏题了」

「对萨妮厄斯来说，她只知道艾瑟拉是个被伪王改造的魔物，知道她曾经在侵略王国的战争中杀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艾瑟拉具体的身世，不知道艾瑟拉被她自己埋没的过去，她只是在艾瑟拉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

「……」

胸口莫名开始剧痛，痛楚让我说不出话来，酸涩的、滚烫的，冰冷的

「同样被困在暗魔力里，同样在抵抗，同样在走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的终点，所以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在那样的地方——你会怎么做」

「当然，你完全不用感到自责」

「因为你所做的，正是艾瑟拉自己的愿望，你不会因为她的过去而否定她最后的选择，也不会因为她最后的选择而否认她承受过的痛苦」

「所以还记得吗，在最后的关头，她对你说的话是——谢谢」

痛楚演变成了钻心的疼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萨妮厄斯，她也期盼着，等到你变得足够强大的时候，能够用你那属于勇者的力量——杀死她」

「……」

不知何时，我的眼眶早已变得模糊

一滴，两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我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想

我不想看到萨妮厄斯被杀死的模样，我绝对无法接受，自己亲手杀死萨妮厄斯的发生

「……为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微弱，仿佛回声一样

「你让我看到那些画面……让我知道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些；并且你只有知道这些，才能真正做出对你来说，正确的选择」

「对艾瑟拉来说，她已经得到了对她来说最好的解脱，她的事情已经成为了过去」

「而下一个人——是萨妮厄斯」

「你会做出何种的选择——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说到这，梅拉斯的身影在空中晃了晃

「差不多就到这里，我也该回到她身边去了」

「喂」

就在这时，我打断了她的话语

「梅拉斯……你——到底是谁？」

「我？」

「为什么你能在我的脑海中浮现那样的画面，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些连萨妮厄斯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动她额头紫色的发丝

她歪了歪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轻佻的笑容

「我？」

「我是魔王萨妮厄斯的使魔」

「仅此而已」

紧接着，她的身形便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