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浓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走着走着,空气就变得潮湿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片森林的水汽都攥在了手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挤
早在昨天晚上,妮娜就提醒过我
「今天是萨妮厄斯计划给我的试炼」
所以我并不担心
塔莎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雾气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妮娜回应了一句,我也听不清,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踩在潮湿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气味——腐烂的,像是太久没有见过光的泥土,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像是旧伤口化脓后又被重新撕开的气味,里面还藏着一丝更淡的、几乎要被淹没的东西
像是花的味道,干枯之后泡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轮廓
我停下脚步,按住剑柄,前方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然后我看到了她
……
那团巨大的肉山盘踞在沼泽中央,无数触手从肉山上垂落下来,浸泡在黑色的泥水里,偶尔动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呼吸
肉山的顶端,有一张脸——少女的脸
苍白的,精致的,像是被什么人精心雕刻出来又遗弃在那里的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没有弧度,也没有下垂,只是那样安静地闭着,如果不是那些触手在缓缓蠕动,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像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睁开了
空洞的,没有焦点
像是透过我们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来……了……」
「所有人!散开!准备战斗!」
……
……
战斗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蔓延——那些触手的力度总是忽强忽弱
她似乎总在最后一刻收力,在快要触及我的时候偏转方向,让本该致命的一击变成擦伤,让本该贯穿身体的一击变成划过衣袍的痕迹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伤害到我
一开始,我在猜测,那些触手的力量之所以忽强忽弱,大概是萨妮厄斯害怕伤害到我所做的保障——她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什么「这是对你的试炼」,背地里却把所有可能伤到我的棱角都磨平了
那些本该致命的攻击在最后一刻偏转方向,那些足以贯穿身体的突刺在触碰到我衣袍之前就收了力
我在心中庆幸,又有些好笑
——萨妮厄斯,你连试炼都不肯让我真正受伤吗?
可是当我抬起头,看向肉山顶端那张脸的时候,那个念头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正看着我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淌,在那些暗紫色的血管上汇聚,然后被吸收
我读懂了她在说什么
——「不要靠近我」
她在命令那些触手后退,那些触手也正在后退
所以那些偏转方向的攻击,那些在最后时刻收回的力道,并非萨妮厄斯为我设置的保险
——是她
是她自己的意志,她在抵抗着那些触手伤害我
「……别……」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刚一触及空气就碎了
「……别过来……」
我愣住了
剑还握在手里,刃上沾着黑色的血液,正一滴一滴地落进泥水里
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
那些触手还在动,但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像是在同时承受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指令
一个在命令它们攻击,一个在命令它们后退,而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疑、混乱,像是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着
她在哭,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睛里不断地流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被那些暗紫色的血管吸收,然后又有新的眼泪涌出
我感受到她的魔力波动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深处被撕裂
那些暗紫色的血管在快速搏动,一明一灭,像是在加速运转,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什么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
……
……
可为什么,萨妮厄斯却派她在这里阻拦自己?
明明萨妮厄斯,绝对说不出让她伤害自己的命令来
我想不通,我怎么都想不通
萨妮厄斯,为什么?
……
……
「艾丽娅!」
凯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急促
她还在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在战斗之前,她只是呆呆地等在那里
可现在,她的目光追着我,追着我从泥地上站起来的位置,追着我重新握紧剑柄的动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杀……了……我……」
我愣住了
剑还握在手里,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微微跳动,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看着我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光点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浮上来,正试图冲破那层厚厚的、被侵蚀的壳
「……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些触手突然失控一般地向我冲了过来,重重地把我打到一旁的地面上
好痛!
「艾丽娅!你没事吧?」
凯塔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缓缓地飘到了我的耳畔
「杀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快要断的线,勉强把那三个字送到了我耳边
「求你」
我该……怎么做?
我握紧剑,金色光芒在剑刃上凝聚到极致
……
……
魔力在我的手中流淌施展,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凝聚到极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颗魔晶斩了下去
剑刃切入的瞬间,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股温暖的情感猛地涌了上来,像是一双手轻轻抱住了我的肩膀,又像是有什么人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
……
……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远去,像是一盏被从很深的水底捞起的灯,重新回到了天空
那些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树冠之上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里
风从沼泽上吹过,吹散最后几缕雾气,吹动我沾着泥水和血迹的衣角。
那些雾气,吹到了我的眼前,模糊了我的双眼
它来得没有任何预兆,我甚至不确认自己是「看到」的,还是「感觉到」的
像是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一片静止的水面,涟漪向四周扩散,把平静的水面搅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紧接着,那些碎片重新拼合起来,变成一个我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地方
昏暗的,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很冷,冷到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淡淡的白雾
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嵌着深色的、干涸了很久的痕迹
这是一个地牢
我没有去过那里,但我的身体知道——那些冰冷的空气渗进皮肤的感觉,那些从墙壁深处渗出的、像是被关押了很久的沉默——我的身体在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而我面前,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暗紫色的触手从墙壁上垂落下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中间,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散落的银白色发丝
她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站起来的姿势
然后,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通道的另一端传来,那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点一点地清晰
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发梢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她在那团触手面前停下了,那些触手感觉到了她的接近,缓缓抬起,暗紫色的光芒在表面流动,像是在试探、在警惕
她没有后退,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那些伸出来的触手
那些触手在她触碰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两侧散开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身影蹲下身,平视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膝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我认出了她
艾瑟拉
她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面前的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那双瞳孔是空的,像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那道身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银白色的发丝,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放着
然后——
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魔法
没有法阵,没有光芒,没有那些我所熟知的、可以被归类和命名的魔力流动,有的只是一种极缓慢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东西
从那只手的掌心,沿着银白色的发丝向下流淌,渗进那些暗紫色的血管里
那些血管在被触碰到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开始褪色、覆盖——被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覆盖住
那些光从她的头顶向下蔓延,沿着她苍白的皮肤流淌,像是有人正在用细密的针线缝合一道很长的伤口,把那些被撕裂的地方一针一针地拼回原来的模样
那些腐烂的肉体开始萎缩,那些糜烂的触手开始脱落
那个丑陋的怪物,渐渐地变回了一个女孩的模样
艾瑟拉没有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面前的人,又像是透过那个人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瞬
「……妈妈……?」
那道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放在她头顶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
「……我不是你妈妈」
「但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艾瑟拉的眼睛眨了眨,那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她把脸埋进那道身影的掌心里,那些暗紫色的血管还在褪色,触手正在一根一根地垂落,整个空间都在变亮
那道身影低下头,看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那些音节被拉长了,变模糊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还没来得及落进耳朵里就散开了
紧接着,整个世界开始破裂
从边缘开始,像是被水浸透的纸,一点一点地变薄,透明,然后消失
那些光在消散之前最后闪了一下,照亮了那道身影的侧脸
我看到了,黑色的长发,深邃的紫色眼眸,还有嘴角那抹平静的弧度
——是萨妮厄斯
……
……
吗?
……
……
我努力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想要确认
那个名字从我的喉咙里滑出来,没有声音,只有唇形的开合
她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唤,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的眼睛
然后对我微微一笑
下一个瞬间,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
我站在原地,面前的沼泽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些光点早已消散,那些触手已经沉入泥水中,风还在吹,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我肩上
不知为何,那炽热的阳光突然变得好冷
冷得我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眼中却满是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