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天台的边缘，很奇怪。

心里并没有太多害怕，也没有太多感触。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我的衣领和袖口。制服裙摆被吹得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拍在小腿上。

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是被打翻的星盘，碎成无数个光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天空很深，我看不见月光，只有零零散散几颗星星，像是谁随手撒在上面忘了收回的玻璃珠。

影视剧里，或者小说杂志里的主人公，在这种时刻通常会回忆自己的一生吧。

走过的路，认识的人，还没完成的遗憾。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然后下定决心，或者流下一行眼泪。

但我没有这种感觉。

对于死亡这件事，我似乎可以安然无恙地、平静地接受了。

天空啊，你是否知道一切。

我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句台词。临走前在时雨同学公寓玄关的那个小插曲，忽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我念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定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吧。但其实不是，我是真的想知道，天空是不是真的知道一切。

也许它真的知道呢？毕竟它一直都在那里，一直看着，只是永远也不会告诉我答案。

哪怕我一个人站在这片天空之下。

但我的一生，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一成不变的规矩。准时响起的闹钟，放在指定位置的早餐，被安排好的课程表，被决定好的课外活动。

在哪一个场合该用什么表情，对哪一个人该用什么语气，全部都排练过。

我不是活了一辈子，只是把同一天反复播放了很多次，然后踏上已经安排好的计划表。

闭上眼睛。

首先想要回想起的，居然是那份鲷鱼烧的味道。凉掉的外皮有点发干，红豆馅的甜度刚好碰到舌尖。

然后还有时雨同学那副嫌弃的眼神。她坐在懒人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倒的我，说“没想到大小姐真的期盼这些啊”。

还有那个——

没有落下的吻。

很遗憾呢。在最后，也没有把“坏事”进行到底。

不过她应该已经在睡觉了吧。或者还醒着，通宵打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戴着耳机，对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操作手柄。

那个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被我选中的、被卷进一场莫名其妙的“恋人游戏”的时雨茉莉就是这样的人啊。

不过，这样也不错。

至少不会给时雨同学带来什么困扰。

如果她当时真的吻了我，那在得知我离开的消息之后，怎么着也会失落吧。

我不想让她有那种感觉，不，其实我只是不想让她忘掉我，却又觉得应该让她忘掉我。

总感觉，有些自私呢。

居然用这种犯规的方式，想让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在意自己。

明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明明是出于完全私人的原因才选中她，拜托也好，撒娇也好，都是算计好的。

可到头来我却在这里想——她会不会记住那个一起吃鲷鱼烧的傍晚，会不会在很久以后偶尔想起我。

不过，既然是最后的最后，任性一点也会被原谅的吧。

只是有些可惜。

“时雨同学有没有什么梦想，或者愿望呢。”

当时她是这么回答的——“很遗憾，并没有。”

所以我就没有办法了啊。如果她有一个愿望的话，我就可以留一些钱给她，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作为补偿这份自私的代价，作为把她卷进来的赔礼。

可她什么都不需要，她连愿望都没有。

一个没有愿望的人，和此刻站在天台上没有留恋的人。

或许我们比我想象的更搭配呢？

我睁开眼睛，风还在吹。

当然的，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对她而言是如此。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梦该醒了。

而我也该结束这一切了。

我伸出手扶住天台边缘的护栏。金属的触感冰凉，握上去的一瞬间掌心被吸走了温度。

脚踩上去的时候膝盖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晚风太大了。

晚风一点也不温柔，灌满整个耳朵，什么声音都被吹成模糊不清的嗡鸣。发丝胡乱地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我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敲击铁门的声音。

砰。

我睁开眼睛。那扇被我反锁的铁门正在剧烈震动。门是老旧的款式，漆面斑驳，合页早已生锈。

我上来的时候确认过锁已经卡死，按理说不会有人能推开。

也不会有人来这里，我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或许是这个下意识的迟疑，让我从护栏上退了回来。鞋子落回天台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

我回过头，看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铁门。敲击声越来越急促，像是用拳头在砸，又像是用整个身体在撞。

门外传来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清楚每一个音节。但那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像是记忆里的某个片段被打乱了顺序，对不上号。

然后是一声巨响。

门锁断裂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生锈的铁门被暴力地砸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粉尘和铁锈簌簌落下，月光都像是从破开的门洞漏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喘着气，弯着腰，手还保持着砸门的姿势，指节通红。

她抬起头。

“……时雨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的心脏开始自顾自地跳动。不受控制的，无法压抑的，像是身体里某个隐藏很久的东西忽然重新启用了。

在设想过的所有可能性中——被巡逻的保安发现、被风吹得失去平衡、被人碰巧撞见，但唯独这个可能性，是我没有设想过的。

时雨茉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躺在床上，或者她应该在打游戏。

她应该和我短暂交错过一次之后，继续过她那个不需要任何人的透明生活。

她绝对不应该在晚上十一点多出现在一栋陌生高楼的楼顶，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我看。

“一之濑。”

她开口了。

“不对，和香。”

那是我的名字。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即使是那些认识我很久的人，也很少叫我的名字。

毕竟只有亲密的人才会这样互相称呼。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身后是刚才站过的天台边缘。

时雨的身体先于她的表情做出了反应。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手指像不顾一切一样握住我的手腕，和昨天沙发上的力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她猛地往后一拽。

我被她从那道看不见的悬崖边缘拽了回来。

惯性让我们两个一起摔在地上。时雨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垫在我下面，然后狼狈地翻身爬起来。

她蹲在我面前，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水泥地面上，呼吸急促而紊乱。

头发散乱，外套皱巴巴地挂在肩上，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风暴里逃出来。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明明是糟糕的环节，

却莫名有一种心安的意味。

“一之濑。”

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二分呢。还没有过十二点，对吧。”

仅限今天。那个我自己定下的荒唐期限。

“身为恋人——”

她的声音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某个她刚刚想清楚的事实。

“你打算一个人抛下我离去吗。”

我微微一愣。

在今天所有的设想之中，这个发言，也不在其中。

时雨，你不是说对女孩子没兴趣吗，你不是说梦想什么的没有吗，你不是只想买便当回家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吗。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叫出我的名字。

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明明是你自己也承认吧，今天只是一场游戏。

但她的手还伸在我面前。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的红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刚才砸门留下的。

这只手在傍晚还攥着鲷鱼烧的纸袋，在沙发上用力掐过我的手腕，在公寓玄关轻轻握住我的手然后飞快松开。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不需要精心练习过的弧度，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的、从某个角落里忽然涌上来的笑了。

很奇怪吧，明明是这种场合，明明刚才还站在天台边缘，但就是笑了出来。

我用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

和我的手一样冰凉，但很柔软，但肯定没有我的让人留恋，但此刻让我不想放开。至少在十二点之前——我想我们不会放开。

“……才没有那种想法啊。”

我开口，把声音调成嫌弃的频率。

“不要自顾自说这种逞英雄的话。时雨同学，难道你是什么大男主主义主角吗？咦惹。”

我把尾音拖得很长，还在最后的感叹词上稍微加了一点表演性质的嫌恶。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只是嘴硬。她的手指还被我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我，是她。

时雨茉莉，你这个笨蛋。明明冲上来砸门的时候那么果断，现在却连我的一句话都不敢接。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天台上。背后是空无一物的黑暗，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面。头顶是沉默的夜空。几颗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星星，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风没有刚才那么粗鲁了。吹过来的时候，只是轻轻拂过额前的碎发。

“月色真美呢。”

（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

我轻声嘀咕。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大半，连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嗯？一之濑你说什么？”

时雨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还有刚才残留的惊惶和没有完全消化的茫然。

她显然根本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刚才砸门的时候用光了全部的勇气储备吧，现在只能呆呆地坐在我旁边，手指还僵硬地扣着我的指缝。

又变回那个可以被我随意调戏的时雨茉莉了呢。

但正是这种不确定和不知道，

反而更让人感兴趣不是吗。

“我说——”

我歪着头看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气味。

“时雨同学连牵着我的手都会脸红，真可爱呢。”

“哎？”

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那块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就算是在天台上这么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耳根的红顺着脖子往上蔓延。

“有、有吗？”

“有哦。现在肯定有哦。”

然后我轻轻笑了出来。

是真的，被她这副狼狈到不知所措、紧张到连谎都不会撒的样子逗得想要笑出来。

时雨茉莉这个人，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按我设想的任何剧本走，但这好像也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够城市远处最后一班电车驶过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消失。只够云从月亮面前挪开，又重新聚拢。

“时雨同学。”

“嗯？”

“过十二点了呢。”

我歪着头，看她的反应。想看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啊。”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样啊。”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忽然僵住。像是玩游戏时忽然发现了什么终结关卡的时刻，不知道下一步该按哪个键。她想把手抽开，但我没有松。

我轻笑着，把声音放软了一点。

“仅限此刻，允许贪杯哦。”

“……嗯。”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手指却反过来用了一下力，像是怕我先松开。

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注意到这份力道，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掌心那一点固执的温热，是时雨茉莉这个人很少用嘴巴说出来的语言。

又过了一阵子，久到我开始习惯她的心跳透过手指传过来的频率。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我。

“一之濑。”

“嗯？”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想去问那些。”

她顿了顿，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我看着她。

“关于梦想。”

“就算是作为恋人也好——我想请一之濑同学为了我活下去。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

她说完立刻低下了头。耳朵比刚才还红，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要听不见。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嘛，还真是笨蛋该有的梦想啊。”

我松开手。时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我轻轻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皮肤，指尖碰到她耳后散乱的碎发。我俯下身，在她的左侧脸颊点了一个吻。

很轻，我想比落在水面上的树叶还要轻。

我贴着她的耳垂，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

“我会作为你的恋人和你相处。但仅限每个周末哦，时雨同学。”

我直起身，退后半步。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石化在原地。

表情是空白的，眼神是失焦的，大概整个人的中央处理器大概已经过热罢工？时雨同学应该会用这种形容词。

对于这种现象，只要不理会她就好了。

总之就是大脑还在编译，但运行不了任何程序。

这种状态的时雨茉莉，没有任何威胁性。

我轻轻转过身，向天台下面走去。脚步轻快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还不打算回家吗——”

走到门口，我没有回头。

“明天见哦。”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

“……明天见。”

声音很轻。但确实听到了。所以我伸出手，朝身后挥了挥。

这样的梦想啊

还真是和我一样的笨蛋呢。

但——似乎，没那么想现在离开了。

是因为有了可以期盼的东西了吗。

“明天”。这个词，原来这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