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懒人沙发上,我把后脑勺埋进软绵绵的靠垫里,这里蹭躺着另一个女孩的痕迹。
电视屏幕还亮着,《双人成行》的暂停画面一动不动。左边的那个角色已经不会再行动了,矮桌上还有那瓶空荡荡的汽水瓶子。
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什么都没有。
啊,果然是骗人的。轻小说和动漫游戏里面那种情节——美少女在你家坐了一下,沙发上就会留下独一无二的香气。
我一直对这种设定嗤之以鼻,那不过是创作者的宅男幻想罢了。
现实中的沙发就是沙发,靠垫就是靠垫,不会因为坐过的人不同就发生什么化学变化。
果然如此。
不过,
一之濑和香在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那绝非来自洗发水,那种工业的香型无法和那种感觉所对比。
或许是什么我想象不出来的、属于大小姐世界的保养方式吧。
只是现在,空气里什么也不剩了。
不对,硬要说的话,还剩下些许残留的稠鱼烧的味道。
我把视线从汽水瓶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有一点,果然还是很在意。
为什么是我。
她没有回答。傍晚的街灯下,她交叠在背后的双手,她问完“梦想”之后轻轻点头的样子,然后是那个永远不会有下文的“谢谢你”。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梦想啊。
为什么会提到这个词。
难道她觉得,和一个从来没想过会有交集的优等生在一起度过一段奇怪的、暧昧的、像玩笑一样的时光,对我来说是某种梦想的实现?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什么恋爱喜剧里的路人甲,不会因为被美少女告白了就感激涕零。
那如果不是为了满足我呢。
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一之濑和香,难道其实是什么家教严格到恐怖的可怜人,被父母规划好了每一个明天,梦想居然是“拥有一个平凡的关系”?
所以才会找上我这种毫无背景、毫无社交价值、在校园阶级里近乎透明的人。因为这样的关系最平凡,最不会被任何人注意,还能替她保留这个秘密?
不,不对。
如果家教真的严格到那种程度,她今天根本不会有任何机会来我家。
她应该被司机准时接走,被管家清点行程,被某个贴身监视者确保她不会和来路不明的人说话超过三句。
而且一之濑那副模样——撒娇也好,威胁也好,打游戏时气鼓鼓地敲手柄也好,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长期生活在高压下的人。
高压的人不会这么柔软,不会这么游刃有余地戏弄别人。
不管怎么想都是什么奇怪的情节。
我把手掌盖在眼睛上。
为什么我会如此在意一个人呢。
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从走廊上那句“拜托了”开始,到鲷鱼烧铺子前的拉扯,到懒人沙发上反将一军的胡闹,再到玄关处念出我喜欢游戏的台词。
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她就是要让我记住她,让我在分开之后满脑子都是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成功了。
算了,揣测一个人不是什么太好的行为。
但我此刻却停不下来。
明天。明天在学校遇到一之濑该怎么办。她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我。是继续那个完美的、标准的、属于学生代表的笑?
还是会像在游戏机前那样,卸下那些姿态,毫不客气地吐槽我?还是——最可能的,像今天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过。走廊上擦肩而过,如同她说的那样。
就当做了一个梦。
我关掉游戏机和电视。屏幕黑下来的瞬间,客厅陷入真正的安静,那种只有一个人住才会有的安静。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一点都不浪漫的、世界的杂音。
去浴室简单泡了个澡。热水冲在头顶的时候脑子终于空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擦干头发换好睡衣,我一个人躺进被子里。
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一小条,刚好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没有颜色的虹。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整。
话说回来,不应该睡这么早吧。平时这个时候我大概正在追番,或者打游戏的二周目。
但我还是把手机按灭了,闭上眼睛。
一个人住不会有人催促我睡觉,反过来也意味着,不会有人提醒我已经睡过头了。
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里,一之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时雨同学,有没有过什么梦想,或者愿望呢。
明明那么轻的一句话。轻得像是不小心掉进水面的树叶,但它就是沉不下去。
总感觉,我有些过于在意了。
睡觉吧,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
明天和今天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去上学,只是坐在座位上,只是在走廊上偶尔看到她,然后把视线移开。
仅此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警地从黑暗中拽出来,干净利落地抛向水面。没有闹钟响,没有外面的噪音。
我只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像是有人在某一个瞬间叫了我的名字。
天花板还在。街灯的细条还落在老地方。空气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冰箱压缩机都停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摸到手机。
凌晨四点整。
……因为被什么东西打扰,所以影响睡眠了吗。我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
像是煮沸的水,即使关了火,温度也不会立刻下降。我躺在床上,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听着自己呼吸的回声。
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果然,做不到完全忘记昨天的一切。
掀开被子,穿上拖鞋,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一件外套披上。凌晨四点的公寓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脚步声被墙面弹回来,听起来比平时更孤单。
我推开楼下的门,走进还没有醒过来的街道。路灯还亮着,但天空仍然是一片深蓝色,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大半。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迎我进去,收银员甚至不情愿的打了个哈欠。
鸡蛋,牛奶,面包糠,还有一些放在货架上的蔬菜。
我拎着购物袋回到公寓时天还没有亮。
把东西放在流理台上,打开灯——那些忘了洗的碗筷还堆在水槽里。筷子横七竖八,碗沿还残留着速食咖喱的痕迹。
总感觉,自己有点糟糕了呢。
我拧开水龙头,把碗筷洗了。然后从购物袋里拿出鸡蛋,在水槽边沿轻轻磕开。蛋壳碎成完美的两半,蛋黄完整地落在碗里。
调好蛋液,加些牛奶,再加一小勺糖。按道理来说,玉子烧应该加盐才对,但手伸向调料盒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了糖罐。我并不想加盐,这次想让它们甜一点。
平底锅在小火上渐渐变热,刷一层薄油,倒进三分之一蛋液。
蛋液在锅底摊开薄薄一层,边缘开始冒泡,凝固成柔软的淡黄色。
我用筷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把它卷起来。卷到一半的时候再倒一层蛋液,再卷,再倒,直到卷成整整齐齐的长方形——像规整叠好的被褥。
玉子烧。
我为数不多会做的本土料理。
锅铲在蛋卷上轻轻压了压,水分被挤出一点,滋滋响了一声,很可惜。
我的母亲们并不是本国人。在她们为数不多留在这里的时间里,也很少做本土的料理。而其他国家的食物——我实在不确定一之濑会不会接受。
这位大小姐大概从小就吃着精致得不像话的出品,我要是贸然端出什么陌生口味的饭菜,可能会让她露出礼貌但为难的表情。
所以只能选这种最简单最本土的东西。
接下来是炸猪排。面包糠在油里变成金黄色,猪排表面均匀地鼓起一层酥脆的壳。
切成长条,摆在便当盒的另一格。然后摆上西兰花和圣女果,圣女果要洗干净对半切。
我把它们不算精细地码进便当盒剩下的空格里,盖上透明的塑料盖子。
一次性的便当盒子。
一份从凌晨四点开始准备的、一点也不精致的便当。
是的,给一之濑做份便当,然后去找她问清楚这一切。
这就是一个完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能想到的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但,
一之濑会接受这样的东西吗?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便当盒子。
玉子烧的蛋皮上沾了点锅底焦黄的小斑,猪排切得厚薄不均,圣女果不知道会不会太酸。怎么看都和她平时接触的食物不在同一个档次。
而且,我又该怎么开口。
——早上好,这是便当。
然后呢?
——昨天那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
不行。太像在追问了。
——我凌晨四点忽然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就给你做了便当。
绝对不行,像个什么变态跟踪狂。
我把便当盒子装进布袋,提在手里,站在玄关发了很久的呆。
算了。
到学校再说,总会见到她的。见到她之后,就自然会有办法开口。或者说,即使没有办法开口,至少也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一两个答案。
怀揣着这种乱糟糟的情绪,我把便当盒揣好,推开了房门。
今天的上学路,好像比平时冷清了一点。天空虽然已经亮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凌晨四点的凉意。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少,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没有听见学生们的说笑声。
然后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聚了不少人。但并非平时那种三三两两进校门的样子,一簇一簇围在一起,碎语声像蜜蜂振翅一样嗡嗡地扩散开来。
大概是又有什么社团在办活动吧,或者什么新的文化祭通知。我懒得关注这些,只想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
“真的假的啊,不会吧……”
“……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声音从身侧挤进耳朵里,断断续续地。我没有在意,继续往校门的方向走。
然后是另一簇人群,声音更大一些,像是这几个字已经被说了很多遍,已经不再需要控制音量。
“你知道吗,那个大小姐自杀了。”
我停下脚步。
“啊?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做那种事情。”
“不是玩笑,就在这附近发生的事情。不然学校为什么封校?”
我转过身。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抓住了那个女生的肩膀。她回过头,表情从错愕变成不悦,嘴里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
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不属于自己的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什么?”
那个女生皱着眉头挣了一下。“就那个学生代表啊,不知道自己去看吗,就在这附近。那种大小姐一般不都有这种怪病,受不了一点委屈什么的——”
“她不是!”
我听见自己吼了出来。
然后我松开了手,转身跑出去。
脚步自己动了起来。便当盒在布袋里撞击着大腿,手表上被遗忘的秒针还在固执地走。
眼前的街道越来越陌生,跑着跑着已经没有在认路了。
我只是追着某个声音——那个在昨天晚上八点钟说“谢谢你”的声音,然后往它消失的方向跑。
一之濑的身影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茶色的长发,茶色的眼瞳,撒娇时鼓起的脸颊,打游戏时紧张兮兮喊不要掉不要掉的嗓音。
最后是她站在街灯下转身的样子。背后是夜色,面前是欲言又止的我。
我只希望这一切是个巨大的谎言,是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是我凌晨四点钟不该醒来的代价。
脚步停住。
眼前是一栋我叫不出名字的高楼,楼下已经拉满了警戒线。
黄色的、刺眼的警戒线,围了一大圈。穿着制服的人在来回走动,闪光灯一亮一亮。
不知名的高楼在晨曦里沉默地耸立,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它的轮廓已经被周围的应急灯照得惨白。
不会的,
便当盒从手里滑落。
塑料袋先落地,然后是一次性饭盒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盖子摔开,玉子烧从饭盒里滚落出来,一块一块散在冰冷的地面上。鸡蛋卷已经凉透了,切的纹路还在,只是不再有意义了。
天边的太阳还没有升起,
但也不会升起了。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那道光条还在原来的位置。
空气安静得像从来没有被打破过。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着——刚才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10:48。
月亮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房间照得半亮。楼下有车声,远处有电车经过。世界还在运转。
我的手指还在发抖。
是梦。
回想刚刚的一切——凌晨四点的便利店,玉子烧在锅里卷起时的蒸汽,校门口的人群,黄色警戒线,滚落一地的食物。
原来全部是梦。
但心脏还在狂跳,呼吸还没有恢复平稳,嗓子眼那股干呕的冲动还没有完全退去。下一秒,我已经披上外套跑了出去。
对不起,我没办法,只当是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