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尽管知道一之濑是为了缓解刚才的气氛才突然提起游戏机,但我不得不承认。
在她说“要不要一起玩”的那个瞬间,我松了口气。
同时,在某个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角落,好像也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所以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真的打算闭眼等那个吻。
一之濑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歪了歪头。
“哎嘿。”
又来了。那个已经使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都能精准命中目标的萌混过关手段。
眼角微微下垂,整个人像一只知道做错事但还想强撑场面的幼猫。
好吧,这次也很有用。
我把那一闪而过的、不该有的期待收拾好,然后拿起手柄。
毕竟,我总不能真的期待一位千金大小姐会玩游戏机吧。
“那个……跳跃是按这个对吧?”
“那是交互键。”
“啊,这样啊。”
“你刚刚已经连续三次按反方向了。”
“因为我想和时雨同学靠的近一点点。”
花了两个小时,我们终于推完了《双人成行》的第一章。
进度大概在刚见到蜜蜂Boss的地方。说实话,这个成绩对我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如果是熟练的玩家的话,初见大概四十分钟就能搞定。
但考虑到一之濑的起点是“只知道每个按钮大概是什么意思”,能在两个小时内学会配合我完成双人谜题,已经算不错的了。
而且,包容对方的失误本就是恋人该有的样子——等等。
我什么时候接受了这个设定?
我在脑子里后退了半步,像是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但屏幕上的角色正吊在搭档放下的绳索上晃荡,一之濑在旁边紧张兮兮地抓着我的手柄不放,嘴里念叨着“不要掉不要掉不要掉”。
那声“恋人”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落了座,而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没想到大小姐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啊。”
我故意在过关动画播放的时候开口。
“刚刚不是还说会来着。”
一之濑立刻转过头。眉毛皱在一起,完美的大小姐面具又被她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
“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像你这个阴暗阿宅一样擅长这些啦!我也只是稍微见过,知道每个按钮是什么意思而已啦。”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还悄悄降低了音量,底气明显不足。
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几分钟前还说过“至少双人成行还是认识的”这种大话。
但那个生气的表情没有持续太久。
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眉毛松开,嘴角的弧度收回来,整个人的颜色从明亮的抗议,慢慢转为某种更低、更安静的频率。
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脆弱模样。
“抱歉,时雨同学。”
她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我不会的东西……其实很多呢。”
停顿了一下。
“我让你失望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在撒娇,更不像在开玩笑。她的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从未向人打开过的容器底部,小心翼翼地舀出来的。
如此...破碎?
我愣在原地。
手指还握着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在通关动画里互相击掌,音效响得很欢快。但那些声音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
因为我在看她的眼睛。
一之濑和香,这所学院里最完美的人,此时正微微低着头,茶色的眼瞳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
但那些光没有沉下去,只是浮在最表面的一层薄膜上。
她有着一双无光的眼睛,但不是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的空,而是被抽走了一些东西之后留下的、用尽全力才维持住形状的虚无。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瞬间。
她眨了一下眼,重新抬起头来,对我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没有戏弄的意思,也失去大小姐该有的完美。只是出于修养,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拼命撑起来的笑。就像我刚刚那样。
我迅速把视线移回屏幕。
探究另一个人的内心,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今天的我,只是被这位大小姐出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选中,扮演一天的恋人。大概明天就会形同陌路。
以后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她继续当她的学生代表,我继续做我的透明人。
她的大秘密对我而言,既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承担去探究它的责任。
但,
仅限今天。
仅限今天之内,我至少是她名义上的恋人。既然是恋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柄放在膝盖上。
“没关系的。”
她抬起头看我。我盯着电视屏幕,努力让声带正常运作。
“毕竟大小姐不会理解这些也很正常啊。”
不行,这句话太生硬了。我好像不是在安慰人,而是在陈述什么社会调查报告。
安慰一个人,或者和什么人打交道,我实在不擅长。
我的社交经验基本只停留在便利店的“加热便当”和快递员的“放门口就行”。
“……不过,脱离低级趣味太久也不太好呢。我教你怎么样?”
讲完了。我把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几乎想要按下手柄上的返回键撤回重来。
“低级趣味”——这是什么用词。
我在学校里也从来没有教过任何人任何事情,更别说是教全校第一的优等生成为什么“坏学生”。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三流轻小说里硬撑场面的逞强台词。
一之濑愣了一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是真的被逗到了,眼角弯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茶色长发从肩膀滑落,像旁边被风吹动的窗帘。
她大概也觉得很好笑吧。
一个废宅居然想要带坏品学兼优的大小姐,这种组合确实放在恋爱喜剧里我都只会说“设定太刻意”。
但她没有出言回怼我。
她止住笑,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伸出手。
这次并不是之前那种演戏般的撒娇。至少没有给我那种刻意扮演一个恋人所以说出“给我买嘛给我买嘛”那种话的感觉。
只是把手平摊在我面前,手指并拢,指尖微微朝上。
“那,多多指教了哦,时雨同学。”
她顿了顿。
“我的……恋人。”
那两个字被说得比前一句话轻一些。像是最后补上的一层保险,像是怕我不去握住那只手。
我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皮肤白得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隐约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美甲或者多余的装饰。
一之濑和香的手。这双手大概弹过钢琴,端过茶道课的茶碗,签过我不知道内容的各种文书。现在它正摊在我面前,等着我握住。
我伸出手。
她的手比想象中要软一点点。又或者是我自己的手太僵硬,才衬得她的触感格外柔软。
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让人觉得可以一直握着
我只握了几秒就松开了,但那几秒钟的触感像是被记录了下来,保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文件夹里。
后来我们一起吃掉了剩下的鲷鱼烧。
凉掉的外皮已经不那么脆了,红豆馅也变得有些干,但一之濑说“好吃”,又咬了两口。
两瓶弹珠汽水被喝得干干净净,空瓶摆在矮桌上,透明玻璃反射着头顶的白光,像是某种存在过的证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差不多了。”
最先开口的人是一之濑。她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裙摆,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弯下腰,把拖鞋整齐地放回原来的位置,和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的柜子上。
“话说,这是……《素晴日》吗。”
她叫出了一张卡带的名字。那张被我很久以前打完忘记收起来的视觉小说卡带,正随意地搁在玄关柜上。
“没想到你居然认识这个。”
我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她。她正低头端详那张卡带盒,封面上的天空和水上由岐的插画映在她茶色的瞳孔里。
“不过,日本美少女游戏里的女孩子真的很可爱不是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画面里的女孩子永远闪着光芒,永远有无法言说的秘密和令人心碎的微笑。
至少她们不会突然跑到现实里来找你,要求你当她们的恋人。
一之濑轻轻一笑。
“有我可爱吗?”
我一时语塞。
她站在玄关,背后是昏暗的走廊,头顶只有一盏小小的射灯。光线落在她茶色的长发上,在锁骨的位置留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正看着我,带着和方才那个问题一样轻的笑容。
我应该说“怎么可能”,或者随便打个哈哈岔开话题,这是我擅长的事。
但想到今天结束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和她这样说话了。
“……没有。”
一之濑愣住了。
大概只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她飞快地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我。
“其实我想说的是,天空哲学的确很有意思。可惜时雨同学是个色鬼。”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天空啊,你是否知晓一切。”
她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腔调念出了那句话,是游戏里某个角色的经典台词。
声音很轻,像是在举行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了我的公寓。
我跟着下楼,站在公寓入口的街道上。夜风带着些许凉意,街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昏黄。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茶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
“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问出口。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太奇怪了,也许她临走前还在玄关念了我喜欢的游戏台词。
也许只是想知道,在那成百上千的学院学生里,她为什么偏偏挑中一个在成绩表上都找不到名字的人。
一之濑转过身。
双手交叠在背后,茶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背对着街灯,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我能看见她嘴角勾起的弧度。
“时雨同学,有没有过什么梦想,或者愿望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梦想,愿望,这些词像是抽屉深处被遗忘依旧的空信封,上面写着地址,但里面什么都不剩。
我曾经或许有过一些微小的愿望。希望家里多一些温度,希望成绩表上的家长签名栏不是空白,但这些都不是能说出口的梦想。
“很遗憾,并没有。”
一之濑点了点头。倒也没有遗憾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
她转回身去,迈出一步,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
“那就当做了一个梦吧。时雨同学,谢谢你。”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没有她的方向。街灯嗡嗡响,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
我知道她不会再回答我那个问题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一之濑和香有,时雨茉莉也有。而探究彼此秘密的交点,大概仅限于今天这一天。
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收紧了一点,转身上楼。
桌上的弹珠汽水瓶还并排摆在那里。懒人沙发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凹陷。
我拿起自己的那瓶空瓶,放进垃圾桶里。另一瓶想了想,没有动。
明天大概就会形同陌路了。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