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鲷鱼烧还泛着微微的热气。
红豆馅的甜香混着烤面皮的味道,从纸袋里一点点溢出来。
我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馅软糯,甜度有点过了——和家里厨师做的和果子完全不同。
这不是说有什么优劣的差别,而是另一种逻辑。
一种不需要考虑摆盘、不需要在意用餐礼仪的、纯粹为了填饱肚子和满足味蕾而存在的逻辑。
好吧,我在诡辩,试图从另一个人的日常里面用我的认知总结出一种属于我的逻辑。
但这其实很有意思。
这个小小的屋子也很有意思。
我坐在懒人沙发上,身体陷进软绵绵的填充物里,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玄关处只有一双拖鞋,鞋柜上摆着孤零零的一把折叠伞。
厨房流理台上放着唯一的杯子、唯一的碗、唯一的一双筷子,她甚至还没有洗。
当然,即使现在身为女友,我也不会帮她洗这些碗碟的!
矮桌上堆着几本漫画,封面上画着我不认识的、穿着夸张衣服的女孩子。真是的,时雨同学居然会喜欢这种东西。
难道说...她对我也会抱有这种幻想?!
这样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完完整整的、毫不掩饰的、一个人的空间。
但现在暂时有了一之濑和香这个陌生的女孩子。
没有精心打理的装饰,没有为了迎接访客而做的伪装,也没有……任何另一个人的生活气息。
和我的房间完全不同。
我的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是被安排好的。花道教室颁发的证书该挂在什么位置,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该用哪个品牌,书架上的书该按什么顺序排列。
这些全都有参考答案。那不是“我的房间”,那是“一之濑家的大小姐的房间”。
但这个房间不同。
这个房间是时雨茉莉的。
“那个,一之濑。”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时雨正把弹珠汽水放在桌上,用那种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开口。
“所以你今天就在这里住下,不打算回去了吗?”
我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离我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表情努力维持着冷静,但脖子根部,校服领口遮不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着粉红色。
她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真的以为我今天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可爱呢。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让笑声直接冲出来。
还真是笨蛋该有的想法啊。这家伙到底有多缺乏社交?
难道在这个学校里面,除了我以外就真的没有第二个人来过这间公寓吗——啊,等等。
环顾四周,单人份的拖鞋,单人份的碗筷,沙发上只有她一个人坐久的凹陷。
好吧,事实证明我或许是对的。
既然这样,
我把鲷鱼烧放在纸袋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换上一副端庄中带着一丝困扰的表情。
这个表情我练习过很多次,在镜子前,在礼仪课上,在面对不想面对的访客时。
眼睑微微低垂,嘴唇轻轻抿起,下巴往回收三度。
一之濑大小姐的傲娇限定回表情!
“什么嘛。时雨同学终于忍不住要对我做那些下流的事情了吗?”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还在句尾添上一点欲言又止的颤抖。
“不行不行哦。虽然我不会让时雨同学对我负责,但是一夜情什么的是不被允许的呢。”
说完,我悄悄眯起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观察她的反应。
时雨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眉毛难以置信地拧在一起。
右手还举着弹珠汽水,但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的耳朵已经彻底红透了。
噗——
这次是真的差点笑出来。我赶紧把眼睛完全闭上,假装是一副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嘴角的肌肉在拼命颤动,我必须用多年的大小姐修行才能把它们镇压下去。
“不过——”
我闭着眼睛,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柔软。
“看在鲷鱼烧的份上,可以允许你稍微更进一步,行使一下恋人的权利哦。”
我微微仰起脸,嘴唇轻轻抿着,把全部的表情调成期待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亲上来。这我当然知道。这个在走廊上被表白时脸不红心不跳的冷淡家伙,这个看到撒娇动作只会面无表情的佛系观众,怎么可能会——
“嗯哼~”
手腕传来陌生的触感。
有人用力掐住了我的右手腕。
紧接着是左手。
我被按倒在懒人沙发上。
后背陷进软绵绵的填充物里,两条手臂被按在身体两侧的位置。
时雨的脸就在我正上方,背着吊灯的光,表情半明半暗,墨色的发丝甚至垂在了我的胳膊上。
但嘴角那个弧度是看得清的——幸灾乐祸的、有仇报仇的弧度。和她平时冷淡的表情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如果这也是大小姐的命令的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乐意效劳呢。”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剧本不是这样的。时雨茉莉不应该是那个会被这种玩笑吓得手足无措的社交障碍者吗?
为什么反而是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她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或者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看了这个人?
难道我对时雨有了错误的印象?
难道我对这些沉迷宅文化的人群有了过高的素质评价?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性。但最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趁我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悄悄推开了门。
就算这样下去。
也似乎,
不算不能接受。
虽然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哎嘿。
不过像这样和另一个女孩独处一室,还是恋人这种身份,本身就够让人生气了。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
身体还在轻微抵触,手腕处还能感觉到刚才被用力掐住的微微疼痛,但我不再挣扎了。
呼吸渐渐放慢,意识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触感上。
她的体温还没有靠近,但我已经在想象那个温度了。会像今天傍晚夕阳的余温那样,从发丝的尖端一点点渗进来吗?
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束缚解除,空气重新流动在两只手腕的皮肤上。
我睁开眼睛。时雨已经退回到安全距离,正用某种近乎嫌弃的眼神看着我。
“没想到大小姐真的期盼这些啊。”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可惜,我对和一个女孩子接吻没什么兴趣呢。”
——嫌弃。
我被嫌弃了。
我,一之濑和香。文化祭海报上一定会出现的名字。被无数人说“完美”“无可挑剔”,甚至存在于很多人青春期幻想对象中的一之濑家的大小姐。
被——
——嫌弃——
——了!
“哼——!”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表达不满。
但在这声冷哼发出之后,我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别人眼里,尤其是时雨茉莉的眼里,这个动作大概也会被归类为“大小姐的撒娇”吧。
鼓起的腮帮和皱起的眉毛,对她来说都只是一种可爱的表现,可恶啊,又便宜她了。
但我还是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嘛。时雨同学一点都不解风情。好歹我也是你的女友,女~友哎!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最后那个“女~友”我故意拖长了音,把撒娇和强调的浓度调到最高。
我不是为了戏弄她,也不是为了看她尴尬。只是……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来回应刚才那个瞬间。
但时雨没有反驳。
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情绪的、礼貌性的、纯粹是在照顾我的心情而勉强挤出来的笑。
作为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人,我当然认识那种微笑。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方向。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着屋内吊灯的反光,把她的表情切得七零八落。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关于“对一个女孩子接吻没什么兴趣”——那句话大概不是单纯的拒绝。
它的背后藏着某种我还没有资格知道的东西。关于时雨茉莉这个人的过去,关于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关于她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到底来自何处。
这不是我应该追问的事情,至少不是今天。
但我不小心碰到了。
用一句轻飘飘的撒娇碰到了。而它留下的伤口,正从她刚才那个笑容里渗出来。
该怎么办。
我开始慌了。手上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嘴里没有准备好的台词。
我和这个恋人认识才半天,我不知道怎么哄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的逆鳞在哪里、要怎样才能避开。我甚至连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笑容都猜不透。
但我必须弥补。必须用什么方法,把空气拉回刚才的气氛。
我的视线疯狂扫过房间,然后停在电视柜旁边。
那是一台游戏机的底座。红蓝配色的手柄,屏幕上还留着待机状态的呼吸灯。任天堂Switch。
幸好,我还认识这个。
至少比认识时雨茉莉要多一点。
“啊拉——!”
我用过于夸张的声音喊出来,抬起手指指向电视柜。音量大概比平时说话高了一点,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时雨同学还有这种东西啊。要不要一起玩一下试试呢?”
我从懒人沙发上跳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只红蓝色的手柄,转身面向她。努力把笑容调整到最自然的亮度。
“毕竟时雨同学平常很难有机会一起玩双人游戏吧。”
我把另一只手柄递向她。
时雨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手柄。
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但这次,好像没有那么空了。她伸出手,接过手柄,手指在握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真的会玩吗?”
“不要小看我哦。至少双人成行这种我还是认识的。”
“那是什么奇怪的选择。”
“这是情侣的标准答案好不好。”
她叹了口气,但嘴角的弧度稍微有了一点温度。她走到电视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熟悉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时雨同学。我不是故意要碰你不愿被碰的地方。
但至少,在你教我学会避开它之前——请让我们最后玩一局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