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同学,我要那个,给我买。”
一之濑晃了晃我的胳膊,伸出食指指向路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街角一间小小的鲷鱼烧铺子。
老旧的红色招牌,褪色的暖帘,玻璃柜里整齐排列着刚烤好的鲷鱼烧,热气在傍晚的凉意中化成一缕缕白雾。
铺子后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正用长铁夹翻动着模具。
怎么看都只是一间普通的鲷鱼烧铺。普通到我在搬来这条街将近一年之后,几乎没有正眼瞧过它。
但一之濑和香看着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展览品。那双茶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映着暖黄的灯光和白色的水汽。
“鲷鱼烧?”
“嗯!”
“你要吃这个?”
“有意见吗?”
倒不是有意见,只是有点意外。一之濑和香,这位在传闻中被描述成出门有专车接送的大小姐,居然会对街边摊贩的庶民点心露出期待的眼神。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
大小姐的日常餐食大概是什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精致料理,反而是这种庶民级别的廉价甜食,对她来说才是稀罕货。
又或者,我对大小姐这个词的理解因为各种动漫的原因其实已经有些妖魔化?
不过,
我忽然不想就这么干脆地说“好”。
毕竟今天她一直在玩弄我,从校门口演技派的威胁,到刚才那些漫不经心的犯规动作。
如果我总是被动接招,那也太不公平了。偶尔,也该回击一下。
“大小姐居然会让我买东西啊。”
我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刻意往旁边退了半步。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什么传言?”
一之濑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刚好是完美的十五度,但她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很好,她没猜到我想说什么。
“其实,一之濑同学已经落魄到需要找一个陌生的女孩来依赖了。甚至会被一份鲷鱼烧收买。”
我故意顿了顿。
“这个反差设定,倒也不是没有市场。”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一之濑鼓起有些生气的脸颊。
货真价实的、气鼓鼓的那种。
眉毛皱在一起,脸颊圆滚滚的,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玩偶的幼年猫科动物。
总之完全不像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发言的学生代表,也不像那个在走廊上用一句威胁就让我无话可说的策略家。
“什么啊,又是什么奇怪的传闻!哪有这种事,我家里状况很好啦。”
她顿了顿,忽然把理直气壮的表情重新戴回脸上,扬起下巴看着我。
“不过,你不知道好女人出门都是不带钱包的吗?”
“……那是什么歪理。”
“是世间的真理。”
她宣告完毕,向前一步,重新占据了我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候鸟归巢。
“我不管,我不是你的女友嘛。给我买嘛,给我买嘛。”
每个“给我买嘛”都配合着一次轻轻的拉扯。左边,右边,左边。
我的身体以手臂为轴心被动地跟着她的节奏晃。如果从第三视角看这个画面,大概像是某种可疑的街头仪式。
——这肯定是会被恶意剪辑做成鬼畜片段的场景吧。
而且她说“女友”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或者犹豫。就好像这个词已经用了一辈子,明明才刚刚认识。
不过这让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的冰箱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不,准确地说,冰箱里可能有上周买的可乐,以及对门便利店积分换来的速食咖喱包。
别说一之濑的晚餐,就连我自己的晚餐,本来也是打算去便利店买个打折便当解决的。
但如果让这位大小姐跟着我在公寓里吃便利店便当——
不,她应该不会说什么,但那种沉默本身反而更可怕吧。
“而且……”一之濑忽然压低了声音,仰起脸看我,嘴角勾出一枚锋利的笑,“我不相信时雨同学有准备我的晚餐哦。”
正中靶心。
啊,被看穿了——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之类的客观事实,这就是直觉嘛,还是什么冷读术。
“……难道一之濑觉得我是坏女人吗。”
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弱。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
像发现了什么真正有趣的事情,忍不住从心底浮上来的一丝喜悦。眼角弯起来,眼尾稍稍下垂,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真实。
“拐卖大小姐可是罪加一等哦。”
她说完还故意眨了一下眼。
我愣在原地。
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应付这样的一之濑。她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我防御系统刚好够不到的位置。
大概是因为我停在那里太久,一之濑转过身,倒退着走到我前面。
“喂喂。”
她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掌。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透过她茶色的发丝,在她手指边缘画出暖金色的轮廓。
“真吓到了啊?放心啦。我怎么会让时雨同学你负责呢。”
“你在说什么糟糕的话语啊!”
这句话是自动弹出来的,甚至跳过大脑审核,直接从反射神经飞到嘴巴。
“哎嘿。”
她抛出一个wink。
与我见过的那种面向全校师生在演讲台上端庄稳重的微笑不一样。
她的眼角轻佻地一闭一睁,配合着微微歪头的角度,带着某种无法无天的柔软杀伤力。
显然这个人是打算用卖萌蒙混过关。
好吧,她成功了。
这就是这场对话的结局。
“两份鲷鱼烧,顺便两瓶弹珠汽水。”
我把零钱递给铺子后面的婆婆,刻意不去看身边那位刚取得胜利的大小姐的表情。
但我有意识地补了一句“两瓶弹珠汽水”。
弹珠汽水,碳酸饮料,糖分和添加剂的集合体,和大小姐健康优雅的生活方式应该完全不沾边才对。至少让我在某个角落扳回一分。
眼角余光里,一之濑只是眨了眨眼,探出半个身子看婆婆打开汽水瓶的动作。
弹珠“啵”的一声被按下去,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她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
完全没有反感。
好吧,我又低估她了。
婆婆用纸袋装好两份鲷鱼烧,用塑料袋装上两瓶弹珠汽水,一起递过来。
她看了看接过袋子的我,又看了看从我身后探出头的一之濑,笑呵呵地眯起眼睛。
“你们关系真好呢。”
“才没——”
“是的哦。”
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转过头瞪她,她已经先一步挽上我的胳膊,牢牢占据阵地,还附带一声小小的、得意洋洋的一声“哼”。
婆婆笑呵呵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眼神慈祥得像在看什么值得怀念的旧照片。
一定误会了什么。
不对。就我和一之濑现在这个挽着胳膊、共用同一个纸袋的状态来说,应该不算误会。
规则上,至少今天之内,她在路人眼中的确是我的——
算了,不想了。
上楼的时候,一之濑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四处张望。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错回荡,一声是我的帆布鞋,一声是她的小皮鞋。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然后我在门前摸出钥匙,转动门锁,把门推开。
玄关的灯还没有打开。昏暗的室内只有窗外剩余的天光勉强勾出家具的轮廓。
我伸手按开电灯,廉价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照亮了我那个不算太宽敞、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两个人都会拥挤的屋子。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一之濑脱掉鞋,踩在玄关的地板上,探头打量着屋内各处。
她的视线从厨房流理台扫到墙角的懒人沙发,从窗台上快枯萎的盆栽扫到堆着两本漫画的矮桌。
我猜哥伦布第一次发现新大陆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对。这位大小姐,大概从小住在大平层或者独栋别墅之类的地方。
公寓这种平民居住形态,也许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踏足。我在内心预装了可能需要的应对台词,然后开口。
“失望了?”
一之濑用力摇了摇头。那束茶色长发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在灯光下晃出一片暖色。
“没有没有。”
她一边摇头一边把鞋整齐地放在玄关角落,走过我身侧,继续四处张望。
“我还以为时雨同学一个人的话,会住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呢。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喂!”
我下意识地吐槽了出口。
“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没有家人的可怜孤儿吗!”
“哎嘿~”
她又来了,那个试图用卖萌蒙混过去的语气助词,这次我是真的不会上当了。
“不要再试图用那个蒙混过关了啊!”
她把手背到身后,晃了晃身子,然后微微低下头,抬起眼睛看我。十根手指在背后交握着,指尖不确定地点来点去。
“因为一直看你是一个人嘛。”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和刚才拌嘴时的音量完全不同。在她眼里这个话题,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触碰。
我叹了一口气。
“……其实,只是家里人不怎么在而已。算了,我不是很想提起她们。”
这是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在今天——尤其是一之濑和香自称“恋人”的今天。
解释说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为什么存款按时到账却几乎没有收到过来电问候,为什么家长会永远是空座位。
也不是说难以启齿,只是说了又能怎样。
头顶传来轻轻的触感。
一之濑伸出手,放在我的头发上。很轻,一下一下,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地摸。掌心隔着发丝传来微暖的温度。
她踮起脚尖——我们差不多高,都是160上下吧,不过一之濑比我要矮上一点点。她不需要真的踮多少。
“不哭不哭。”
她的声音温柔到不太公平。
“不是还有作为你的恋人的我嘛。”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屋内只剩吊灯的白光。
她茶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我,脸上带着认真的、和刚才所有戏弄都不一样的笑。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终我选择从她掌心里逃脱出来,用拆开纸袋的声音填满沉默。
“……鲷鱼烧要凉了。”
“啊,时雨同学在逃避。”
“没有。”
“有。”
“……我开动了。”
“啊,居然一个人先吃!犯规!”
她把弹珠汽水塞到我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自己拿起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碳酸气泡大概呛到了她,她吐了吐舌头,然后轻声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