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时雨同学在今天之前,有想过我们会认识吗?”
走在我身前的少女这样问道。
茶色的长发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有那么一瞬间,那缕发丝仿佛被夕阳浸透,在空气中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风恰好从她身后吹来,几缕散落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她轻轻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自然,根本不需要思考,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一之濑和香。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需要刻意回忆,这个校园里大概没有人不认识她。
周一早会站在讲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人,文化祭海报上印着的执委名单里一定会出现的人,总是在走廊上被低年级学妹围着说“学姐好厉害”的人。
自信,开朗,和谁都能说上三句话的交际花。
据说还是某个大家族的千金。
当然,这些都是传闻。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从来没在什么普通的娱乐场所见过她。
游戏厅,咖啡馆,哪怕是街边便利店的杂志架前。她的生活大概被钢琴演奏会、茶道课、或者什么我听都没听过高雅艺术填得满满当当吧。
不过,这与我无关。
时雨茉莉。通常会在成绩表上大概在中间偏上一点点的,刚好不会被人特地记住的位置。
不参加社团,不报名活动,文化祭的时候会象征性地去帮忙搬搬桌子就溜回教室戴着耳机看番。
社交需要精力。而我不太想把有限的人生资源投入到这种投资回报率如此模糊的事情上。
所以,在今天之前,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一秒都没有。
而且这个状态本身就很奇怪。
一切开始于放学后。
准确地说,是我正准备去便利店买份打折便当然后回公寓追这周的新番更新的时候。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长方形的暖橙色格子。
我拎着书包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站在走廊的窗边,像一幅精致的风景画,像在...等我?
茶色的长发被夕阳照得近乎透明,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然后——
双手合十。
那是非常标准的,近乎虔诚的姿态。纤细十指在胸前交握,微微倾斜着头,茶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我。
如果这是动画里的画面,她的身后大概会凭空出现星光特效,或者几朵用于渲染气氛的玫瑰花背景。
“时雨同学……拜托了。”
她的声音认真到真的让我停下了脚步。
“可以成为我的恋人吗?”
“哈啊?”
坦白说,我的第一反应是左右看看周围有没有架着手机偷拍的人。
这种情节——没有交集过的校园名人突然向路人告白。在恋爱喜剧番里我见过至少二十个版本。
老套。如果我在弹幕网站上看到,大概会面无表情地发一条“经典开局”然后关掉页面。
但现实生活中发生这种事,我没有弹幕可以发,但也不会觉得真实。
而且她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拜托拜托,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啦。就一天,就一天就好。”
她走上前,伸手扯住我的袖口。动作轻轻的,怕我不满意一样。
左右轻轻晃了晃,节奏和幅度都恰到好处。我曾经在某个美少女游戏里见过类似的动作,而那个角色的定位是“擅长撒娇的年下系青梅竹马”。
据说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子可以被简单分为青梅竹马和泥棒猫,但显然她并不是我的青梅竹马。
“不行,我们根本不认识吧。而且你能知道我的名字就已经很奇怪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没有看她的眼睛。倒不是因为心虚,因为我觉得如果看了,就会被卷进某种麻烦的节奏里。
她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眉梢的角度也依然完美,但我捕捉到了。
在她茶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如同平静水面下突然掠过的一尾鱼影。
但那只是几乎瞬间的事情。她眨眨眼,歪着头重新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完全不同的弧度。
“时雨同学不同意的话……明天大家都会知道哦。”
“知道什么?”
“知道我被一直以来相处甚好的时雨同学抛弃了。好难过,好伤心。”
她的声音忽然染上一丝委屈。如果不是她嘴角正挂着戏弄的笑意,几乎能以假乱真。
“喂,什么相处甚好,哪有这种事。不要瞎说啊。”
“哎嘿。”
她忽然收起委屈的腔调,轻快地笑了一声。
“那就是答应啦。放心,仅限今天哦。”
然后,理所当然地,她挽住我的胳膊。动作流畅得仿佛这个位置早就被她预定好了,从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点开始。
愣住的人是我。
而她说出了更令我震惊的话。
“我们……不应该一起回家吗?”
我没有听错的话,她说的是“回家”。
“去、去我家?”
有没有人告诉过这位大小姐,某些词在特定的语境下具有特定的杀伤力?
我和她是今天才说话的陌生人,而我们正在商讨交往第一天是否应该共同迈向同居生活......
她嗔怪地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没有用力甚至可以说太轻了。像是猫伸出肉垫碰了一下主人,试探他是不是还活着。
“想什么呢。不过,当然是去你家里啦。”
“……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扬起下巴,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种自说自话的理所当然,让我一时不知道究竟是她在开玩笑,还是这个世界在开我的玩笑。
我没有再反驳。
我当然没有被说服,而是因为我很清楚,和这种一旦认定了什么的大小姐纠缠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大小姐的任性大概是她从小养成的特权,而我的反抗选项从被她堵在走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灰掉了。
好麻烦啊...
所以现在——
“话说,时雨同学在今天之前,有想过我们会认识吗?”
现在,她拎着书包走在我旁边,制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们正走在那条通往我公寓的傍晚街道上。路边的电线杆投下斜长的影子,远处能听见电车驶过的声音。
她问完这个问题,抬起头看我。
说实话,到今天为止,我在学校里和一之濑和香最近的距离,大概是某次年级集会,我坐在第三排最右边,她站在讲台上。
目测直线距离大约八米。那八米中隔着的东西包括:二十几个同学的背影、空气、和,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我的回答依然没变。
“没想过。一秒都没有。”
她听完,乖巧地重新挽上我的胳膊,把距离拉回到零。
“什么嘛。一点也不善解人意哦,时雨同学。”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但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我的袖口。
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手臂上传来的微妙触感,我大概不会注意到。像是抓住了一件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
“可我就是这么无趣的人。”
我这话没有说错,对于这种少女的恋爱心事,我猜不出来,也不想猜。
“……是吗。”
她忽然侧过头看我。夕阳在她茶色的眼瞳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然后她笑了出来。不过这次和走廊上那个抱歉的笑不一样,和刚才假装委屈的戏弄也不一样,虽然很可爱,但那些都好假。
这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眉毛舒展开来,不小心露出的一瞬松懈。
“我倒觉得……挺有趣的。”
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她站在我左边,刚好在风的上游,那句话大概会被吹散在空气里,我永远也听不到。
我没有接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任她挽着手臂。风把她的茶色长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拂过我的手腕,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任何意义。
也许在我内心某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变化,就像炸熟之前的鱼豆腐块。
但对于那一刻的我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被校园里最不可能有交集的人挽着胳膊,走在回家的路上。
仅此而已。
——至少,今天之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