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黑川已经坐在电脑桌前了。
这是最近每天都会看见的景色。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六月清晨的阳光从阳台斜斜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块明亮的光斑。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源源不断地吹出来,窗帘边缘被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黑川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衬衫,侧身坐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细软的发丝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笔记本电脑亮着。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里。
可那双眼睛,却空空荡荡的。
没有聚焦,像是透过屏幕,看向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没有动鼠标,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垂着。
……
我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黑川平时发呆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敲桌子,或者转笔,偶尔还会皱着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但现在,她像一具被抽空的壳。
我从被窝里钻出来。
身上只穿着内衣。
空调风一吹,裸露的皮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呜哇,好冷——”
我小声嘟囔着,抱住胳膊,小跑着走过去。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屏幕。
财经网站的头条新闻。
——《美国与伊朗已达成初步协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国际油价大幅下跌。
……
“诶——”
身旁的人像是听到我的声音,终于回过神。
黑川微微一震,抬头看见我。
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伸手,把桌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抽屉。
动作快得像被抓包的小孩子。
我只来得及扫到一眼。
那正是差不多一个月前,让她失魂落魄的那封遗书。
……
怎么连遗书也要翻来覆去地看啊。
我有点难过地想。
视线扫过桌面,桌上有几处深色的痕迹。
木纹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边缘已经半干,留下不规则的印子,一直延伸到键盘旁边。
像是眼泪滴落后,又被人慌乱地擦拭过。
……
还哭了啊。
我的心忽然也沉了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从后面抱住她。
赤裸的皮肤贴上白衬衫。
布料微凉,而她的身体,好像比布料还要冷一点。
黑川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笔记本风扇的低鸣。
嗡——
嗡——
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她肩膀。
鼻尖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咸涩。
像眼泪的味道。
我试图回忆。
那天晚上,黑川是怎么说那个女孩的来着?
……
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期货市场。
好像是……
做空原油?
脑子里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片段。
听了美国总统的胜利宣言,赌上了助学贷款,最后爆仓了。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屏幕。
新闻下面,行情栏正在滚动。
WTI——80.27。
绿色的数字不断闪烁。
……
我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连起来了。
我睁大眼睛,看向黑川。
“黑川同学……”
“怎么会……”
声音刚出口就卡住了。
黑川慢慢回过头。
眼睛红红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粉色。
睫毛湿漉漉的,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
她望着我,眼神有点茫然。
像是在等我说些什么。
可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太残酷了。
今天——
居然是那个女孩本该获胜的日子。
如果她的仓位能坚持到今天。
市场就会证明她是对的。
可现在。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封遗书。
和被留下来的黑川。
我忽然鼻子一酸,眼前迅速模糊。
眼泪啪嗒一下掉在黑川肩膀上。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怎么会这样啊……
我明明什么都没经历。
可光是想象,就已经难受得快喘不过气。
黑川怔了一下,随后重新低下头。
声音有点哑。
“白河。”
“嗯……”
“你有什么好哭的。”
她看着屏幕,轻轻吸了吸鼻子。
“上学去吧。”
“顺便帮我请个假。”
“不——要。”
我也吸着鼻子,抱着她的胳膊反而更用力了。
“你现在这副样子。”
“谁还有心思去上学啊。”
“……”
“搞不好我放学回来。”
“你就已经上吊了。”
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安静。
我心里一惊。
糟了——
再怎么说,这话也太没心没肺了。
我慌忙抬头。
“那个,我不是——”
结果。
黑川忽然笑了。
鼻子红红的,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被晨光照得化开了似的。
“白河。”
“嗯……”
“你对我的信任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毕竟你前科累累啊!”
我立刻反驳。
“跳湖的是谁?”
“把遗书放抽屉里天天翻的是谁?”
“哭得桌子上全是眼泪的是谁?”
黑川沉默,耳尖却微微红了。
她别过脸,小声嘟囔。
“……我才没有天天翻。”
“那就是隔三差五翻。”
“……”
我忽然明白了——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去洗手间,回来后却会坐到书桌前发呆。
那时候,我总会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她借着窗外淡淡的星光和月光,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而且你还总是半夜偷偷哭完才钻回床上,不是吗?”
“害得我的后背都被你蹭湿了。”
“为什么白河你会知道啊……”
即便她把脸别到一旁,我还是看见她的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
“谁叫你抱得那么紧啊,一松手我自然就醒过来了啊。”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每当她的体温从我背上抽离,我总会做像坠入深渊一样的噩梦,然后惊醒。
“……”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声音也不自觉放轻。
“回床上休息一下吧。”
她什么也没说。
我松开怀抱,绕到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冰冰的。
明明只是暴露在空调下被吹凉了而已,可我觉得,支撑她活下去的力气,也随着体温一起被抽走了些。
黑川抬头看了我一眼。
寄宿在那双眼睛下的锋利和理性,此刻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她没有拒绝,只是顺从地站起身,任由我牵着,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我先让她躺下,替她把被子盖好,然后自己也钻进被窝里。
正想抱紧她,结果黑川自己就缠了上来。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抱得有平时十二分的紧。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柔软的黑发从指缝间滑过。
黑川什么也没说,只是闭着眼躺着。
偶尔睫毛轻轻颤一下,眼角便滚落两滴眼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沉浸在哀伤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抱着她。
默默盘算着那些一直觉得不合理的地方。
那一天,把黑川从湖里救起来的那一天。
她给我看的盈利界面,是做多原油,获利六十八万。
与此同时,她最重要的朋友,却因为做空原油爆仓自杀了。
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或许就像——
连自己的胜利,也像钢刀一样,反过来刺穿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对方自己的投注呢?
……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问出这种问题了。
因为我完全能理解。
为什么黑川明明拿着方向相反的仓位,却什么也没说。
市场方向这种东西,谁也不能保证。
即便是她,在市场上战斗的时候,也会感到不安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我这样的白痴新手,才会毫无顾忌地推荐这推荐那。
这之前,她认同了我做空美日的逻辑,也参加进来了,最后果断地认输了。
虽然她凭借着对冲和止损的操作获利出局了,但是她认同了一个看起来失败了的投注也是一个事实。
所以,她做多原油的时候,也没自信自己一定会赢吧。
……
然后——
仓位控制。
杠杆控制。
止损的必要性。
还有——
美国总统的可信度存疑。
这些东西,黑川都教过我,想必,也教给那孩子了吧。
可我全当耳旁风,杠杆拉满、满仓、不设止损地做空美日。
我相信的是日本央行干预的决心,那个孩子相信的是美国总统说的话。
其实,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嘛。
想到这里,我不禁羞愧得脸颊发热。
……
这些政客真是不靠谱!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明白这不过是迁怒。
交易失败的责任,从来都只属于交易者自己。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缩在我怀里,呼吸轻轻起伏。
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却伤心得像快要死掉一样。
眼泪忽然又止不住了。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慢慢从胸口蔓延开来。
我稍微理解了——
黑川面对那封遗书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明明知道很多。
明明看见了风险。
明明想救。
却什么也做不到。
就像现在——
我明明把她抱在怀里,掌心也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能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可即使这样,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心脏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发疼。
明明离她这么近,却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打不破的玻璃。
碰得到她,却碰不到她真正受伤的地方。
除了期待时间会治愈她,我别无他法。
想着想着,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想到黑川一直被这种无力感压着,我就觉得胸口发闷。
很想亲吻怀里的黑川。
可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紧闭的眼睛。
看着她眼角还未干透的泪痕。
我又停住了。
现在的黑川,大概没有心思和我缠绵吧。
我只是轻轻抱紧她。
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
感受着她压抑的呼吸。
感受着她的孤独。
忽然觉得,死亡离自己前所未有的近。
但我并不害怕。
“对不起,黑川同学……”
黑川微微一怔。
埋在我胸口的脸抬起来一点。
那双哭得泛红的眼睛望着我。
“……为什么道歉?”
她声音有些沙哑,尾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会。
还是把心里突然冒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那一天。”
“擅自把你救起来。”
“很难受吧?”
黑川愣住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如果那时候死掉的话。”
“就不用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床边,却照不进被子里。
我沉默了几秒。
心脏轻轻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点裂开。
然后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
“所以——”
“要不一起死吧?”
“就现在。”
黑川彻底僵住了。
那双原本湿润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仿佛根本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
“……”
“诶?”
她呆呆地发出声音。
下一秒。
原本软绵绵缩在我怀里的身体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下去,露出她单薄的肩膀和凌乱的睡衣领口。
黑川双手一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都有些发疼。
“——不行!”
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眼眶还红着。
眼泪都没擦干。
却像被踩到尾巴的动物一样激动。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没有我的允许白河不许去死!”
她抓着我的肩膀,指尖都在发抖,像是怕我下一秒真的会从她眼前消失一样。
“你还签了借据吧?!”
“欠我的钱怎么办?!”
“在还清之前别擅自说什么去死啊!”
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破音。
我呆呆看着她,轻轻苦笑了一下。
“可是,借据这种东西。”
“对想死的人根本没什么约束力吧。”
黑川的表情瞬间僵住。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色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原本就苍白的脸,顷刻间白得近乎透明。
按在我肩上的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气。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望着她逐渐发白的脸。
胸口忽然一紧,喉咙也跟着发涩。
于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掌包进掌心里。
“不过——”
黑川怔怔看着我。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是黑川同学的要求的话。”
“我会活下去的。”
“暂时。”
那一瞬间。
我看见她眼里的自己剧烈晃动了一下。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更加难过了。
眼泪忽然重新涌出来,一颗一颗地滚落。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什么叫暂时啊……”
“别添加这种多余的补充啊……”
过了很久,黑川才带着哭腔小声说道。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忍耐而微微发颤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更深的酸涩。
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是不会抛下黑川同学一个人的。”
“可是,黑川同学不可能会相信这种‘永远’吧?”
黑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就算是说谎也……”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停在半空中。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
可那一点湿意,怎么也擦不干净。
“而且,我不想再看到什么也没做错的黑川同学这么痛苦了。”
明明全都是那女孩的错。
能把三百万给我挥霍的黑川,肯定能在经济上救济她的。
但那家伙肯定没向黑川求助,就抱着自我感动自说自话去死了吧。
完全没有考虑被留下来的人会多么痛苦。
黑川低着头,然后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河……”
“我错了呀。”
“我……”
她吸了一口气。
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我如果有你对小林同学一半的热心。”
“但凡我……还有一点人性……”
她的声音又忽然断掉了。
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就不会——”
黑川猛地抬手捂住嘴,身体忽然剧烈地一颤。
“唔——”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猛地抽动,喉咙剧烈起伏着,像是胃里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上翻涌。
“呃……”
她死死捂着嘴,呼吸凌乱得几乎喘不过气。
“咳……呕……”
可她今天什么都还没吃。
胃里空空荡荡。
除了带着酸涩气味的空气,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喉咙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发出压抑的呜咽。
看着这样的黑川,我心里猛地一疼。
“黑川同学!”
我连忙坐起身,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瘦削的肩膀,把她慢慢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放到她后背。
一下一下轻轻顺着。
像小时候外婆哄我一样。
“不说了。”
“已经不用说了。”
可黑川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眼泪不断从指缝间滑落。
打湿我的手背。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掌心依旧轻轻抚摸着她不断颤抖的后背。
慢慢地。
慢慢地。
等她紊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哭得发烫的额头。
“黑川同学……”
我把她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我小声说道。
“不管从法律还是道理上,黑川同学都没有任何错吧?”
“即便如此还是为那女孩的死感到自责,这样的黑川同学能称之为没人性的话,没有什么人是有人性的了。”
黑川还泛着水光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没能立刻理解我的话。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白河。”
“……真是的。”
黑川低声嘟囔了一句,已经分不清在抱怨谁了。
然后,她慢慢把额头抵到我的肩上,闭上眼睛。
“黑川同学。”
“嗯……”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在怀里的她微湿的睫毛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
明明还是早上,她的眼神却像被揉碎了一样,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我慢慢收紧抱着她的手臂,像是生怕她会从我怀里一点一点碎掉。
“就当是为了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黑川同学。”
“能不能……”
“试着与自己和解呢?”
她没有回答。
我把脸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声音越来越轻。
“黑川同学把自己的心责备得支离破碎的时候。”
“我的心……”
“好像也变得千疮百孔了。”
“我会觉得。”
“与其一起痛苦地过下去。”
“还不如……”
“和你一起死掉。”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出口以后。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胸口越来越沉。
……
不对——
我在说什么啊。
我慢慢咬住嘴唇。
心脏像一点一点沉进冰水里。
自责。
懊恼。
悔恨。
这些东西。
哪里是别人一句「别想了」就能消失的。
如果真能做到。
黑川也不会一个人守着那封遗书,守到今天。
我刚才的话,说不定根本不是安慰。
而是在要求她。
要求已经遍体鳞伤的她,赶快站起来。
要求她为了我,不准继续痛苦。
……
那是负担。
是一种披着温柔外衣的请求。
甚至,是一种诅咒。
如果以后——
她每次难受的时候。
都会想起我刚才的话。
会不会为了不让我担心,而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咽回去?
会不会开始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会不会连哭,都要偷偷躲着我?
想到这里。
我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气。
我忽然无比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明明抱着她。
一开口却只能说出这种救不了她,反而可能伤害她的话。
如果……
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这样痛苦。
那是不是……
真的没有什么路。
会比现在就陪她一起死,更轻松一点。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
我便下意识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黑川。
仿佛只要一松手。
我们两个人。
就都会掉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我心里一慌。
刚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妥。
我连忙摆了摆手。
“刚、刚才的话,忘了吧!”
“当我没说。”
“我只是……”
“……”
话还没说完。
肩窝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
我猛地一缩肩膀,倒吸了一口气。
黑川正低着脑袋,一口咬在我的肩窝上。
不是闹脾气似的轻咬,而是实打实地用了力。
牙齿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疼得我眼角都跟着一跳。
我半只眼睛睁不开,还是没有躲,只是任由她咬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终于慢慢松开嘴。
我的肩窝上立刻浮出一圈清晰的牙印,边缘都泛着红,火辣辣地疼。
黑川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办法。”
“那我就……”
“努力一下好了。”
听见这句话,我反而心里一紧。
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单薄的肩膀,掌心顺着肩线缓缓滑到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不过。”
“也不用勉强自己一下子做到哦。”
我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笑得很轻。
“以后还是觉得伤心的话。”
“我随时都欢迎黑川同学找我撒娇。”
黑川终于抬起眼睛。
眼尾还是红的,可神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灰暗。
她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地小声说道:
“……区区白河。”
“也耍上帅了。”
听见这句熟悉的「区区白河」。
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还会拌嘴。
太好了。
至少说明,她已经从那个快把自己压垮的地方,稍微走出来了一点。
于是我立刻不客气起来。
“黑川同学。”
“嗯?”
“你之前不是说过。”
“我哭出来的时候比较可爱吗?”
黑川警觉地眨了眨眼。
我忍着笑,把后半句补上。
“我现在也觉得,哭出来的黑川同学可爱多了。”
见我拿她的话反过来堵她,黑川幽幽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念,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再咬我一口。
我嗤嗤笑着和她对视。
最后,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终究放弃了反驳。
只是伸出手,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她这才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突兀的铃声,把房间重新拉回现实。
我愣了一下,有点新鲜。
在这个家里,我和黑川几乎都不会接到电话。
平时响的不是闹钟,就是证券软件的通知。
真正有人打电话过来,反倒显得稀奇。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爸爸。
黑川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她微微一怔。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神也跟着停滞了片刻,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个时间父亲为什么会打电话过来。
她慢慢从我怀里坐起身。
低头看着不断震动的手机。
铃声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用眼神示意:
我不会出声。
黑川会意地点了点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咳了两声。
努力把刚哭过的沙哑一点一点压回去。
直到声音听起来和平时相差无几。
她才按下接听键。
“……爸爸?”
……
我安静地坐在床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听不清内容。
只能偶尔听见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点。
而我全部的注意力,却都落在黑川身上。
……爸爸。
平时总是一副干练模样的黑川,对着电话却自然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这种反差让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像一下子从无所不能的黑川同学,变回了父母眼里的孩子。
“已经到机场了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跟学校请假了。”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黑川微微一怔。
“要回家来看我?”
“啊……”
她下意识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耳根似乎都僵了一下。
“这……稍微有点……”
她抿了抿嘴。
像是在飞快思考借口。
“还是先去酒店放下行李吧。”
然而电话那头似乎并没有接受。
黑川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诶?”
“想回家里住吗?”
她停顿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以是可以……”
“但是家里有点情况。”
“说来话长。”
“见面再说吧……”
又简单聊了几句。
电话终于挂断。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黑川缓缓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都垂了下来。
我眨了眨眼,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是在美国工作的爸爸回来了。
等等——
她爸爸回来了。
那……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看着黑川。
黑川看着我。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率先举起手,弱弱地提议。
“那个……”
“我是不是应该回避几天?”
黑川看了我一眼,毫不留情地吐槽。
“白河,你没有地方可以去吧,身上也没钱。”
“……”
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我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哀嚎。
“那要怎么办才好啊?!”
黑川低头想了一会儿。
最后像是认命般说道:
“总之,先跟我爸爸见一面吧。”
“做好自我介绍,反正白河也不是什么可疑人士,而且都是女生。”
“他应该会同意的吧。”
“……应该。”
我嘴角抽了一下。
“应该……”
我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
胃里忽然一阵发紧。
“怎么就擅自决定让我和你爸爸见面了啊!”
“害我都紧张得胃疼了呀!”
黑川摊了摊手。
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事出突然嘛,我也不是勉强你,我还没跟爸爸透露你的存在。”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想跑的话就跑吧。”
说完,她便朝客房走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莫名的不服气涌了上来。
尤其是那句——
想跑的话就跑吧。
什么意思嘛?!
搞得好像我会临阵脱逃一样。
我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谁要跑啊!”
“见就见!”
我气呼呼地跟着她走进客房。
黑川拉开衣柜旁边的抽屉。
“……”
抽屉里面。
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各样的用品。
绳子。
夹子。
还有其他让我光是看见,身体就擅自回忆起各种感觉的东西。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连腿都有点发软。
脑海里的记忆像被打开开关一样,一股脑全冒出来了。
最近这半个月——
黑川家的客房。
与其说是客房。
不如说更像……
炮房兼刑场。
我慌忙移开视线,耳朵已经烫得发红。
一想到黑川的爸爸有可能会走进这个房间,甚至可能睡在这里。
羞耻感顿时翻了好几倍。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
“你爸爸……”
“真的要回来睡在这里呀……”
黑川倒是一脸平静。
一边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外整理,一边回答:
“应该还是住酒店吧。”
“他这次是以出差调研的名义回来的,住宿费用可以报销。”
“以前回来基本也都是住酒店。”
她顿了一下。
“不过也有可能回来看看,总之,先收拾一下。”
说着,她打开衣柜。
从最顶层拖出来一个鼓鼓的大号收纳袋。
拉链被拉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黑川伸手按了按,把棉被往里压了压。
确认还有足够的空间后,她才低头看向抽屉里的那些东西。
“先装进这里。”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我。
“藏到我的房间里去。”
话音落下,她便张开袋口,安静地等着我把东西放进去。
我看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神情略显惨淡,此外已经基本恢复往常模样的黑川。
又看着那些曾经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玩具,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她对我施虐时兴奋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