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我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
看着窗外那颗大树的影子落在桌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那支啫喱笔安安静静躺在笔袋里,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道划痕。
我把笔袋拉好,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喊“解放啦!”,有人在讨论哪题选了什么。
这些声音从耳边滑过去,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在想,门口那颗大树底下,会不会有熟悉的那个身影。
不是同一个考场的时候,她总是会在那等我。
她每次都会等。
考完出来走到校门口,总能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那,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歪,淡蓝色的发圈格外明显。
她有时候会和旁边卖糖水的老奶奶聊天,有时候会来回踏步,然后停下来系鞋带——鞋带根本没松。
我走出教学楼,阳光晃得眼睛都睁不开。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学生、车辆、横幅,乱成一团。
我站在台阶上,目光穿过人群,往那颗大树底下看。
没有人。
那里空空的,只有树叶的影子摇晃着。
我放慢脚步,又扫了一眼那里。
不是的。
她没有理由一定要等我。她妈妈可能来接她了,可能她一句话回去了。
我们又没有约好。
可我们从来不会提前约好“考完就在校门口等”,这是默契。
但默契这种东西,不是每次都会生效的。
我走出大门口,心想她果然不在吧。
被旁边的同学挤了一下,我往回看。
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校门口旁边一点的地方,不在那棵大树底下,是在更靠近校门口的地方。
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袋子也不在身上,大概已经交给妈妈了。
她就站在那里,左右张望,脚在地上无意识地点着。
她是在找我吗?会是吗?
我走到她面前。
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光亮——像是湖面上闪烁的那种,波光粼粼。
“我还以为你走了。”我说。
“我让妈妈先回去了,”她说,“我等你。”
“等我干嘛?”
“就……等你呀,不行吗?”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用左手摸着右手腕上的那个发圈——我送的那个。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笑了一声。
“晴栀,你好朋友呀?”
是晴栀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和一个笔袋。
她看着我们两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样子和晴栀好像,但又不完全是。
她当然认识我,我也认识她——从小到大,晴栀来我家蹭过无数次饭,她也来我家接过晴栀无数次。
“阿姨好。”我说。
“好好好——”她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晴栀,笑着开口:“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走呢,原来是在等小雨呀~”
“打小就天天想着小雨,要不要改天就去小雨家里定亲呀——”
晴栀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妈——”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晴栀妈妈往后退了两步,朝我挥了挥手。
“改天来家里吃饭啊。”
她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看过去时,晴栀还呆在我身侧,脸烫得像烧开的水。
“你妈说什么呢。”我嘀咕了一句。
“……她乱说的。”晴栀小声回答。
我没接话,看着旁边的人流慢慢地散开。
太阳从头顶斜了一点,影子从脚底下长出来,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
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今天来我家吧。”我说。
晴栀抬起头看我,眼睛眨了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过夜。”我补充道。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些什么。
我知道她想问“怎么这么突然”。
“爱来不来。”我说。
语气是我故意放硬的,我就等她点头。
她看了我两秒,随后就忍不住笑起来,像偷了腥的小猫。
“来的!”她声音脆脆的,“当然来的!”
“那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她跟上来,牵住我的手,和以前一样扣上。
她的手心温温的、湿湿的。
“那个,”她边走边嘀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之前不是都不让我过夜的吗……”
“再问就别来。”
她立刻闭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路上她一直没松过手。
回到家,我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还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她吃了两碗饭,每一碗都堆得高高的,比之前吃得还多了。
今天明明也没做什么好菜。
她说“还是雨雨做的最好吃”。我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鼓鼓的。
吃完饭,她洗了碗。我在房间里铺床。
我的床不大,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我把床单铺平,再把枕头摆正,然后站在床边,看着突然变小的床,发了一会呆。
晴栀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床上了。她也换了件浅粉色的短袖睡裙,对她来说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没有扎起来,右手腕上那个发圈也没取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得有些愣神。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她了,也许是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一头扎进我怀里,不停地蹭着。
“好香,”她声音闷闷的,“雨雨的床好香。”
我抬起手,搭在她背上。她背面的肌肤滑滑的,感觉一用力就能掐出一个红印子。
“对了,”她在我怀里拱了拱,“你这几天有没有买零食吃?”
“没怎么买。”
“西瓜泡泡糖呢?”
“有。”
我松开她,走到书桌前,从桌上的小铁盒旁边拿起那两颗西瓜泡泡糖——上周买的,一直没有动。
我拿着回来,递给她。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顺手买的。”
她接过去,捏了捏包装纸,没急着拆。
“融化了再吃——”她说,“化了以后甜味和平时不一样,软软的,更甜。”
“那你现在不吃?”
“留着。”她笑嘻嘻的。
她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放进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关灯?”我说。
“嗯,关吧——”
视线里的空间黑下来了。只有一些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那漏进来。
风扇还是呼呼呼地转,想把我的思绪拉回前些日子。
晴栀躺在我旁边,侧着身,面对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具体表情,她是含着笑,还是默默看着我呢?
“雨雨。”她轻声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我确实在想事情,我想起那天在教室里。
她和我同桌那个女生聊天,聊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那个女生也对这些感兴趣,我们平时没有聊过这些。
她说了一个词,我没听过。但晴栀一下就兴奋起来,讲了好多好多,那种被理解、被触碰到兴趣的兴奋。
我站在旁边,想和她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默默扯着她的衣角。
她好一会才注意到我,在这之前她一直在看着那个女生,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词我后来查了,但查了也没有用。我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没有见过那个东西,不知道它为什么可以让晴栀那么开心。
我呆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
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的快乐,我可以不是参与的那个人。
她可以和别人聊得很开心,她可以因为别人的话而兴奋,她可以不需要我。
可那个人,大概比我更懂她在说什么。
我怕她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走了以后,回头看我的时候,会觉得我太小了、太笨了、太不够了。
我怕她后悔,但又怕她不后悔。
就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说“暑假回来一起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后来都过得很好,我只是她们过去里的一部分。
我不怕晴栀变成那样,我是怕我只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变成她偶尔和别人的谈资,说:“我小时候有个朋友”所指的那个人。
……朋友。
我不想只当她的朋友。
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当什么。
她马上就要走了。
市里的高中,新的环境,新的人。
她会遇见比我更会聊天的人,会遇见比我更懂她的人。
……我不知道。推她走的人是我,我现在只是在想,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我缓缓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嘴唇。
很软。温温的,有一点点干。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指尖上。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
我把手慢慢移到她的下巴上,抵住她的脸。
有一点炙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她还是没有动。
我凑过去,含住她的下唇。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像湖水涨潮一样。
我又轻轻吸吮了一下,尝到她嘴唇上淡淡的润唇膏味。
是那种很少尝到的香甜。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躲。
所以我没有停。
亲她的嘴角、亲她的脸颊、亲她的鼻尖、亲她的眼睛。
她闭着眼,睫毛一抖一抖的。
她的手抓住我的睡衣袖口,攥得很紧。
“雨雨——”她的声音软到像要化掉。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亲她的脖子。
颈侧的皮肤很薄,一下又一下的跳动传到嘴唇。
我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到了。
“疼吗?”我闷闷地问。
“不疼。”她的声音小小的。
我又咬了一下,更轻的力道。然后我含住那个印子,轻轻吮吸。
她的手指抓紧了我的后背,指甲搁着薄薄的睡衣嵌进去,有一点点疼。
松开的时候,一个浅浅的红印留在了上面。
我亲到她的锁骨、肩窝……她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印记——都是我的。
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肩窝,停了一下。
她那天说,最讨厌我了,说不喜欢我这样。
“不可以讨厌我。”我轻轻说。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更紧地抱住我。
“不会的。”她的声音沙沙的,“永远不会。”
我继续亲下去。她的手指从我的后背滑到腰间,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攥着我的睡衣布料。
我亲到她右手腕的时候停了一瞬。
我送她的那个发圈,她还戴着。
我的嘴唇贴到那个发圈上,贴了好一会。然后我咬了一下那个位置,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我来。
我亲回去,用嘴唇揉那个印子,从右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往上。到肩膀、脖子、耳后、嘴角。
亲到嘴角的时候,她偏过头来。我往后缩了一点,没让她亲到。
“雨雨——”她声音酸酸的,带着一点委屈。
我笑了一下,然后再亲了上去。
含住、吮吸、松开、再亲上去。
“不是亲过了吗?”她闷闷地问。
“不一样。”我说。
我亲她的脖子,比刚才更用力地吸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疼”,但却更紧地环住我的腰。
“真的疼?”我问。
“……有一点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像已经完全融化的糖果。
我放松了一点,嘴唇贴上去,轻轻吹了吹。
“好点?”
“嗯。”
我又亲了一下那个位置,这次更柔。她伸出手,摸了摸我左侧额发上的发卡。
“好喜欢雨雨。”她说,声音小小的,差点被风扇的声音盖过去。
我不用去回答。我继续亲她,不是轻柔的,更深、更带着力道的。
我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
我没有停。亲吻她的嘴角、脸颊、耳朵。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引向我。
她被动着顺着我,手指抓着我的腰,越来越紧,指甲掐得有些疼。
后来我停下来,坐在她旁边喘气。她靠了过来,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头发散在我肩膀上。
“雨雨。”她闷闷地叫我。
“嗯。”
“你刚才……”
“什么?”
“没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
她推了我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坐了上来,压在我身上,双手撑在我头两侧。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到我啦——”她说。
她的眼睛亮得比之前更厉害了,像一点星星小火引起的漫天火光。
她低下头,亲我。没有放得很轻,是带着力道的。
亲我的嘴唇、下巴、耳朵。
她亲得很快,没有顺序,好像想到哪里就亲哪里,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猫,这里咬一口,那里舔一下。
她的嘴唇停留在我脖子上很久,她动作停了一会,然后突然咬了一下,不重,但应该够留下一个印子。
“你是狗吗。”我说。
“那也是雨雨的。”
她继续亲下去,亲到我的肩膀,亲到我的锁骨、手臂内侧。她偶尔在一两处地方停留很久。
她的嘴唇贴到我肩窝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话。
“不可以丢下我。”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把她引向我。
“不会的。”我说。
她“嘻嘻”一声,然后继续亲下去。亲到我的手腕内侧——那里空荡荡的。
她停在那里,嘴唇贴了好一会,像是想在那块地方留下些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盯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嬉笑的那种调皮,是认真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你以后,”她眼神幽幽的,“不许让别人亲这里。”
“哪里?”
“哪里都不许。”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抱住我。
“答应我。”她说。
“……好。”
风扇在转,月光还在。
我们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地拍在我的胸口,时涨时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起了床。
她静静地躺在我旁边,还有一只手围住了我的腰,还呼呼睡着。
我轻轻把她的手托到一边去,然后就打算下床做早餐。
“呜——雨雨,起这么早干什么嘛——”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感。
“做早餐。”我说。
“再睡一会嘛——”
“早餐不吃了?”
“不吃啦——”她拍了拍旁边,邀我上去。
“……好吧。”我躺回去。她立刻就靠上来,两只手环紧了我,然后呼呼地闭上眼。
“不可以偷偷跑掉哦。”
……
“雨雨——我饿了啦。”
我睁开眼,不知道几点了。
太阳光已经透过窗帘进来,把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
“几点了……”我含糊地问。
“已经十二点了啦,居然赖了这么久——”她指了指我放到桌子上的闹钟,指针确确实实走到了最上方。
“赶紧去做早餐啦。”她催促道。
“那叫午餐。”我说。
“不管不管,谁要你起这么晚的。”
“不是你拉着我赖床的……”
“嘿嘿……好像也是诶——”
她摸摸炸开的头发,顺了顺,轻轻推了一下我。
我揉揉眼睛,走到厨房做饭。
锅铲碰撞,油滋滋响着,晴栀跟了过来,在我旁边轻轻哼着歌。
“跟过来干嘛。”我回头问她。
“你管我。”她双手环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油烟大。”
我把火开小,把她推了出去。她叹一小口气,乖乖去洗漱。
“吃饭啦——”我朝房间喊。
热乎乎的清汤面端上桌。晴栀从房间哒哒哒地跑出来。
“哇——好香。”
碗筷已经被摆好。我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脖子侧面有几个浅浅的红印,锁骨上也有,肩膀上也有。
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不疼,但很显眼。
我摸了摸那些印子,回到餐桌前。
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本人看起来心情很好。在桌子下晃荡着腿,嘴里正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满货的仓鼠。
“你吃什么?”我问。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
她又嚼了两下,然后吐出来,用纸巾包好,看上去比刚才更开心了。
“泡泡糖——昨天晚上那两颗,化了。”她伸手进睡衣口袋,掏出一颗软趴趴的糖,剥开,再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嚼了两下。
“好甜——”
“融化了和平时不一样,软软的,没那么弹,但更甜了。”
她舔了舔嘴角:“你先坐下啦。”
我坐下来,端起碗。里面的煎蛋不知道怎么变成两个了,我记得她的那份我才放了俩。
我夹起两块煎蛋,一起啃了一口。
“下次别给我了。”我说。
“雨雨不要老是给我多放一个啦——”她好像有些不满,像受了不公平待遇一样。
然后她的视线停到我脖子上。
她的脸慢慢染上了一抹粉晕。
“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要不要遮一下?”
“不用。”我说。
“那怎么办?”
“我就说是给蚊子咬了。”
“可——蚊子哪里有那么大只?”她有些疑惑。
“现在有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又抬头。
“看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过了一会,她又抬起头。
“疼不疼?”她问,声音小小的。
“不疼。”
“你骗人,昨天晚上你还小声叫了一下,我听见了。”
“……就一点点。”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我的脖子,轻轻吹了吹。
她的呼吸落在那个印子上,凉凉的,痒痒的。
“你干嘛。”我说。
“不干嘛,帮你吹吹。”她说,“你说过的,吹吹就不疼了。”
“我说了不疼。”
“那也要。”
她吹了两下,然后直起身,看着我。
“疼要告诉我。”她说。
“嗯。”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嚼着泡泡糖。
“晴晴。”我叫她。
“嗯?”
“你妈看见了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语速。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
“怕。”她说,“但是……那也没办法嘛。”
“只好在你这多赖几天啦——”她说,声音越来越小,“赖到印子消了再回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右手腕上,那个发圈从未少过。
和昨天一样,和吵架前一样,和那天我套上去的时候一样。
“对了,雨雨——”
洗碗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房间飘出来,带着一点狡黠的尾音。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棕色的小方盒,系着蝴蝶结。
是她送的那盒巧克力,我一直没拆。
“居然没扔呀——”
她晃了晃盒子,笑得很狡猾,像是发现了我的小秘密。
她走到餐桌前,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在蝴蝶结上拨了拨。
“怎么不吃?”她歪头看着我。
“留着的。”
“留着干嘛?”
“等特别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用指甲轻轻刮着蝴蝶结的边缘,刮了好几下。
“……那今天算不算?”她的声音小到像在试探。
“算吧。”
她抬起头,两下把蝴蝶结拆开,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整排巧克力,裹着金纸,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她拿出一颗,捏了捏,金纸陷下去一个凹痕。
“化了。”她说。
她把整盒端起来,看了看。
“放太久了,热化了。”她顿了顿,又接着问:“为什么不放冰箱?”
“别管。化了就不吃了。”我说。
“不行——”她拖着上扬的尾音,“化了也可以吃嘛,冰一下就行了。”
她转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整盒巧克力塞了进去。
“冰一下,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她关上门拍拍手,转过身看着我。
“等一下就好了。”
“你吃过了吗?”我问。
“吃过了呀。”她说,“早饭不是和你一起吃的嘛。”
我没接话。她站在那里,靠着冰箱门,手指一下一下在上面画着。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再过了一会,她又拉开,看了看,又关上。
“好了没?”我问。
“还没——再等五分钟。”
“急什么嘛——”她声音软软的,“好东西,是要等滴——”
又过了十分钟,她终于把整盒巧克力端出来,走回桌边拆开。
金纸窸窸窣窣地响,巧克力还是半软的,边缘有一点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迹,看起来黏糊糊的。
她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看着她,没动。
“张嘴——”她又说了一遍,把巧克力又凑近了一点。
我张开嘴,咬了一口。巧克力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凉意,又柔又滑。
她看着我咬完那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那半颗拿走了。
我本来已经伸手准备接了,手指悬在半空,看着她把那半颗巧克力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盯着她的手,上面还有点化开的巧克力。
“你不是说要给我吃吗?”我问。
“我给你吃了呀,你不是咬了一口嘛。”
“那是半颗。”
“半颗也是吃呀。”
她舔了舔手指,嘴角沾着一点棕色,然后又舔了舔嘴角,狡猾地笑着。
“好吃的话,下次再给你带啦——”
……有点令人不爽。
她接着打开一块巧克力,吃了一半,打开的金纸在阳光底下闪闪的。
我伸手,把那颗咬了一半的巧克力夺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她眼睛一下就瞪得圆溜溜的,呆呆看着我。
“那是我——”她张了张嘴,脸唰地一下红了,失去了原先的狡黠,“那是我咬过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然后低下头,小声嘟囔。
“……呆雨。”
我没回答,把巧克力咽下去,是温温的甜。
“是你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