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物又出现了
混沌肮脏的魔力充斥在空气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搅着泥土和水,把沉在底部的东西全搅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剑柄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侧过头,看向森林的深处
那些魔力波动——和前几天遇到的一模一样
混乱的、狂暴的、肮脏的——魔力
可这次有些不同,那些波动并不稳定,像是在移动,在快速地移动,方向和我们并不一致
它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怎么了?」
凯塔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把魔力感知展开,像一张网一样向外延伸,掠过那些被阳光照亮的树冠,掠过那些潮湿的苔藓和交错的根系,掠过那些在暗处流淌的魔力痕迹,然后——我捕捉到了
那群肮脏的怪物,正在追逐的东西
我顺着那些混沌的魔力波动向前延伸,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前方不远处汇聚、奔涌
而在它们的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跑,带着慌乱、急促、几乎是绝望的魔力波动
那感觉……很微弱,像是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我立刻向着那个方向奔去
……
……
「艾丽娅!」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群怪物已经刺穿了带头魔狼的身躯
理论来说,那群魔狼不该出现在这里
也就是说——它们是被这群怪物从更深的地方赶出来的
明明那些魔物并没有对人类的恶意
明明它们只是为了祈求存活
而现在,那唯一的生存的希望,正被眼前黑色肮脏的怪物彻底撕碎
我的双手在颤抖,血液在逐渐沸腾起来
它们从树影中涌出,暗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间一明一灭
带头的那只魔狼正试图转身挡在幼崽身前,然后影怪从后面追上了它
一只影怪的前肢从它的侧腹贯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
母狼的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截细细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流声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但它没有完全倒下——它侧过身体,把自己摔在灌木丛的开口处,用身体堵住了那个缝隙
那只幼崽还在里面,在它的皮毛和身体之间,蜷着,发着抖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冲出去的
只记得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亮起来的时候,那股光把整个树荫都照透了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落叶在踩踏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影怪在我冲过来的瞬间转过了头,空洞的头部对准了我——然后我斩出了第一剑
剑刃切开空气,划过最近那只影怪的颈部
黑色的血液飞溅出来,落在草地上,冒出细小的白烟,它的头部歪向一侧,然后整个身体倒了下去
但它的同伴已经围了上来
一只从左侧扑来,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断它的前肢,失去平衡的怪物翻滚着撞在树干上,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
另一只从正面冲来,空洞的头部对准我,里面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加速搏动
可我没有给它丝毫的机会,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持剑,从下往上猛地斩出
金色的光刃贯穿了它的头部,那团暗红色的光膨胀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然而更多的影子从树影中涌出来,一个接一个,暗红色的光点连成一片
我把剑横在身前,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燃烧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余光中,那只受伤的成年狼正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幼崽往身后的灌木丛里推,用鼻子拱着它们小小的身体,一下,又一下
我咬紧牙关,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些影怪身上
它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暗红色的光点在我面前排开
「来吧」
我手中剑刃上的金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然后,向前冲去
第一剑,斩落一只影怪的头颅
第二剑,贯穿另一只的胸膛
第三剑,我跃起,在半空中转身,剑光画出一道弧线,两只影怪同时倒下
黑色的血液飞溅在空中,落在地面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腥味
「去死」
「轰!!!」
剑刃尖端的光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眼前影怪的头颅同时被我斩断,躯体坠落在地,抽搐了几下后失去了动弹
在我最后一剑斩落之后,剩下的几只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掐住了后颈,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的身体开始膨胀,内部的暗红色光芒剧烈地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被撕开,又拼命地想要合拢
然后,它们开始逃窜
……
森林安静了下来
那股腥味散了,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彻底消失了,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只鸟短促的啼叫
「艾丽娅!」
凯塔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我的身边
我转过身,走到那丛灌木前,扒开那些被压弯的枝条
母狼侧躺在那里,身体挡住了整个缝隙,它的眼睛还半睁着,微微侧向灌木深处,看着那只幼崽的方向
「治愈魔法,能用吗?」
「……我试试」
我蹲在头狼身边,手还按在它已经不再起伏的头顶
毛发还温着,但那股温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退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从沙滩上退下去,只留下一片被浸湿的、正在慢慢变凉的痕迹
它在流血
那道被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血液浸透了它身下的泥土,在草地上漫开一个越来越大的深色痕迹
它的腹部几乎不再起伏了,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像是每一次呼出都比吸入更多,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身体里抽出去
它的眼睛动了
非常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它转了一下瞳孔,移向了我
它在看我
我看不懂一只狼的眼神——可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水光一样的东西,在将暗未暗的瞳孔中微微反着光
那个光在缓慢地暗淡,像是风中的烛火
然后它又转了回去,重新看向灌木深处,看向那只幼崽的方向
凯塔蹲在我身边
绿色的光芒已经亮了起来,落在母狼的伤口上,试图缝合那些被撕裂的肌肉和血管
她的掌心贴着母狼的脊背,我能感觉到她的魔力在往那个残破的身体里注入,像是用手捧着一捧水,想要填满一个已经漏了底的容器
我知道,已经没有用
我感觉到那股魔力波动正在不可逆转地衰竭——像是灯盏里最后一点油正在慢慢燃尽,火焰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一层薄薄的、挂在灯芯上的余热
但凯塔没有停
她的手指在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
绿色的光芒已经越来越淡了,从翠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半透明,像是一层即将消散的薄雾
凯塔的身上,浮现了阵阵紫黑色的魔力气息
——她甚至打算动用自己属于魔王的力量
——只是因为我一瞬的请求,不惜险些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是……
「凯塔酱」
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凯塔酱!」
我又喊了一声
她的动作僵住了
母狼的呼吸彻底停了
没有挣扎,没有呻吟
它只是不再呼吸了,身体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向灌木深处的姿势,像是一直看到那只幼崽被推进了安全的地方,才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
它的眼睛还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过的弧度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只是一道被树枝划过的痕迹
我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它的眼睛
掌心下,它的睫毛扫过我的指腹,凉凉的
随后,我听到灌木深处传来细小的声响
那只幼崽从缝隙里探出头来,灰白色的绒毛沾满了泥土和落叶,幽绿色的眼睛半睁着,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连爪子都在哆嗦
它的嘴微微张着,发出一种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呜咽声
凯塔手中治愈的魔力散落在了它的身上,让它渐渐恢复了活力
它挪动自己的身子,低头看着母狼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母狼的身体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树叶不再响了,久到森林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它那根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从一个很小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快要破掉的线
它低下头
把它小小的鼻尖,贴上了母狼的鼻尖
就那么贴着
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像是要把母狼的最后一点温度留下来
母狼没有再动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体已经凉了大半
幼崽的鼻尖在母狼的鼻尖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它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水光一样的东西
它就这么看着我,尽管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它看着我,像是在问一个它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问题
我蹲在那里,看着它,看着那双正在缓慢蓄满水光的幽绿色眼睛,说不出一个字
我伸出手,把它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就在这个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
眼前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灰白色身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那团光在晃动,在变形,在慢慢地被另一幅画面覆盖
战火纷飞的废墟,一群又一群黑色的魔物毁灭了我的家
我失去了我的父母,失去了我的家人,失去了我的朋友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
一个银发的女人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将我从那个废墟之中抱了出去
……
「艾丽娅?」
凯塔酱的呼喊让我回过神来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幼崽
它已经不再发抖了,呼吸变得均匀,爪子松松地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没事」
「……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我的眼眶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好久,一直转,一直转
凯塔的手伸了过来,搭在我的手腕上
「艾丽娅……」
「我们走吧」
我抱着怀中的幼崽,回过头去
……
……
深夜,我躺在睡袋之中,凝视着头顶的星空
森林的夜色比王都浓得多,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
风从树梢穿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凉意,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我睡不着
怀里已经空了
萨妮厄斯在不久前悄悄带走了那只幼崽——我知道她会这么做
白天的自己只是出于一时冲动,便想要收留那个魔物的幼崽
完全没有考虑过我们自己还有需要完成的任务,以及在此过程中究竟有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照顾这年幼的魔物
不过萨妮厄斯并没有给我考虑这些的余地——她嘴上什么都不会说,可她的行动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我反而放下了心
身为魔王的她,大概会在魔王城里给它造一个温暖的小窝
所以我不担心它
可是我的脑海里,还是反复浮现着那个画面
废墟,魔物,伤痕
直到玛琳将我从那里救出之前,我都以为,我永远走不出那个地方了
……
我的思绪重新回到了那些怪物身上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那股肮脏的、混沌的魔力波动,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它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是那些魔物?是我?
还是——萨妮厄斯?
我不知道,但我隐隐觉得,在那些怪物的背后,有一双眼睛
就像玛琳所说,我们被盯上了
我看不到那双眼睛,也感知不到那双眼睛的主人,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那些肮脏魔力的源头,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蜘蛛,耐心地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可是为什么?它究竟想要什么?
我攥紧睡袋的边缘,有一股奇怪的感情从心底浮了上来,穿透胸腔,穿过喉咙,让我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
……
十年前,同样是一股黑色的魔力,夺走了我的一切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的我——是勇者
是能够拯救一切的勇者
我翻过身,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我把手伸到眼前,摊开掌心,将那些星星放进了自己的手心
……
而现在的我,最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呢?
……
夜深了
我终于闭上了眼睛,把睡袋边缘拉高了一些
夜风还在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我翻过身,身旁还残留着她的微弱的体温
还有那股白蔷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