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过很多次的这一天来了。

第一节课上课的时候，老师把志愿表拿到教室来，开始在讲台上讲注意事项。

“好好填，尤其是成绩能往其他地方考的同学。”

“志愿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选择，不要胡来。”

一个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最前排的晴栀回头望了望我。

我看过去，她又飞快地转回去，马尾轻轻晃了几下。

也许她还记得之前说过的。

志愿纸发下来，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低头填好自己的，检查了一遍，再好好放到桌角。

抬头的时候，晴栀又转过来瞥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停留得比刚才久了，嘴角有一丢丢弧度，像心里藏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漏出了一个小角在外面。

我们两眼对上后，她又转回去了。

那个弧度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我却看不透是什么意思，是高兴，还是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午休的时候，我提着保温桶坐到她旁边。

“你填的是哪所学校？”我问。

她咬了一口筷子，脸上带着做了坏事一样的狡黠。

“不告诉你——先说说今天中午吃啥啦。”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一切也许都回归正轨了？她肯定填的是城里的学校，不然不会是那个表情。

也不白费与她一起复习的那些时间，只要这样就好。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想着今晚做些什么菜。

家里还有几个番茄，冰箱里上次买的牛肉应该还没坏。

想着想着，听见有人在门口叫我的名字。

“雨棠，来一下办公室。”

班主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站在那里。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他步子不紧不慢的，比我沉稳许多。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叫我什么事？我不知道。

最近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病假的事情也很久以前了，不至于现在翻出来再算。

冷意从背上开始慢慢往上爬，像有蚂蚁沿着脊椎爬过。

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到了办公室后，他坐下，把文件夹放到桌面上，然后看了我一眼，叹口气。

“雨棠啊，”他开口了，“想和好朋友一起待着是很正常的。但你们还小，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声音响亮，意识却仿佛盖上了一层薄纱，不清不楚。

我站在那，背上的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沉的重量，落在身上，喘不过气。

脑袋里一片发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是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的。不是的。

不会是那样的。

“老，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摇晃，“晴栀她……填了这里的学校？”

他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晴栀的志愿表。

第一志愿那一栏，写的是本地那所高中。

那几个字在眼前晃动着，模糊不定。

我盯着它们，盯了许久，仿佛多看几遍它们自己就会变回去一样。

可它们还在那里。

“你们俩关系好，老师知道，”他说，“去劝劝她吧。”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

走廊很长，地上的瓷砖一块接一块的，我数不清。

回到教室的时候，晴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

“老师叫你干嘛？”她问。

“没什么。”

她望了望我，又瞥了瞥我身后，像是想从空气里找到什么答案。

她收回目光，转了转手中的笔。

“那我先回去啦——”她的语气又变轻了，余音和人一起溜走。

第三节课我完全没有听进去。

老师的声音落在远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笔在纸上划了又划，最后草稿纸上布满歪歪扭扭的线条。

不知道怎么就放学了。

“走吧——”

晴栀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紧抓着我的手，说个不停。说哪家店的包子新鲜；说数学最后一道题没有算出来；说明天要不要去吃凉粉。

我“嗯”了一声又一声。

嗓子有点酸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挤出来的声音沙沙的。

她说了很多很多，但那些话在我一片空白的脑袋里穿过，我一句也记不住。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还在说。

我拉着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握着我的那只手，扣得很紧，指节泛白。

“手，太紧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又愣了愣，然后松开了一点。

一股低沉的气息随之散开，像墨水在清水里慢慢晕开。

吃饭的时候也是一样，我夹菜，她夹菜，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一些。

吃完饭，她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我站起来把碗叠在一起，瓷片的脆响乒乒乓乓。

走到洗碗池，把水龙头打开，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水一直流着，打到碗上、溅出水花，手指被浸得发凉。

我关掉水，转过身。

她还在那里，没有动。

从办公室回来，到回到家里这么久。

我觉得总该说点什么了。

她也一定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当然没有理由对她生气，也没有理由自顾自对她失望。

我慢慢开口：“你填了这里的学校，对吧。”

她似乎早就猜到我要说什么，抬起头，没有看我。

“嗯。”

闷闷的一声，在低压里沉得吓人。

“可是我没有错。”她接着说，“去市里，又让雨雨一个人，有什么好的？”

“但你答应我了。”我说。

“可——我一模也没有考好。”

“我陪你复习，带你去看那些新东西，是为了让你看看，外面有多精彩，让你看看自己喜不喜欢那些。”我顿了顿，“不是让你留在这里的。”

“可是……可是雨雨不是也舍不得吗——”

“我没有舍不得。”

“骗人……你明明就有。”

“那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问。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酸，到了极点后她突然站起来，凳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滴滴夹杂着委屈的液体落下来。

她用手背去擦，没擦到，反而涌出来的越来越多。

“你就想要我去城里，想我喜欢那些东西，可——”

“我不认识那里的人，也不认识那里的路！”

“没有人会牵起我的手，还给我做晚饭吃——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线。

“晴……我……”

“我是，是喜欢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市里也，也有……”

“可我不想那样就丢掉我最重要的人！”

说着说着，她靠上来，抓住我的手。

“明明你也不想分开……为什么还要我去市里？”

她咬住嘴唇，像是要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但没有成功。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雨雨不要我了吗？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会改的，我再也不会调皮捣蛋了……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一起上完高中，再一起去大学，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的手越来越用力，颤颤发抖，捏得我有些疼。

可我的心却更疼，像被紧紧捆住了。

我知道我只要点一下头，她就会停下来，会抱住我，会笑着说“那我们不走了”。

她会把碗端起来，笑嘻嘻地继续吃饭，以后也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可，如果我现在心软了，那之前的努力呢？

我闭上眼。

“……那也不能胡来。”

她急急地想解释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可……可是……”然后停下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句话从心里深处抽出来。

“我讨厌雨雨，我不喜欢你这样。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甩开我的手，抓起桌上的筷子，用力甩出去。

一双筷子砸在桌面上，弹起来，掉到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住。

她转身冲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就不见了。

我追出去：“等——等等——”

门口空空的，巷子也空空的。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田地里的泥土味。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了一大片乌云，低沉沉地压着。

一滴雨落在我手上，然后紧接着又是一滴。

更多的雨点打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

雨越来越大，衣服很快湿了一片。

我没急着躲，一会才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还摆着她没吃完的半碗饭，桌上的菜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说讨厌我，可我又能怎样呢。

我如果不推她出去，她也许只会永远与我一起，在这一小片天空下，因为我不能飞得更高，她就要去放弃属于自己的那片蓝天。

她若不愿飞，我也不能留她。

希望她不要感冒了。

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