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城里看了好多好多没见过的东西,还坐了什么“胶囊电梯”——是叫这个吧?
外面那一层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外边的高楼一层一层往下掉,像电影里的画面。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但我不舍得闭上。
好想以后也可以见到更多这样的东西。
第二天在学校,我和旁边一个女生说起了这件事。
她好像是雨雨的同桌来着,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却主动问我“城里怎么样”。
我忍不住多讲了一些。
那些商店里摆着的小玩意、那些亮闪闪的装饰、那个充满未来感的电梯。
她听得很认真,一会点点头,一会“哇”一声。
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讲这些,太好啦。
我讲了好多,完全没有感觉到累。
讲着讲着,教室里的吵闹声逐渐变远。
直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力道很小,我以为是被谁不小心夹到了。
捏了很久,她的指尖捏得有些发抖。
教室里的喧嚣重新回来,她松开了手,动作很轻。
像是她不小心碰到的一样。她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虚握着什么。
“没什么。”她声音很小,闷闷的。
“你继续聊。”
可她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望了她两秒,又望了望旁边的女生。
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站起来说“我先走了”,然后快步离开。
雨雨还站在那里,视线低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掏掏口袋,拿出几颗西瓜泡泡糖。
“要吃泡泡糖吗?”
“不,不用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好像在躲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低低在后面垂着,像拉低了的帽子一样。
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想那个动作。
她扯我衣角的时候,力道很轻,不像平时那样直接拉我、掐我,或者劈我一下。
她明明是那种,想要什么就直接做的人。
可今天她只是,捏了一下衣角,很久。
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又放下了。
她说“没什么”。
“没什么”三个字很轻,但我知道她一定想说什么。
她很少那样,通常是有话要说,或者想拉我去哪里。
她会用力拉一下,然后说“走”。
可今天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我没有来得及多想,可回过神来,我才慢慢感觉到那根手指压着的重量。
我想,她一定也有和我一样的心情。
她也有在犹豫,也在怕着。
只是她说不出,她从来都是那样。
想说的话拖到后面,像一条被拉长的线,越拉越细,快要断的时候,才轻轻拽一下我的衣角,然后说“没什么”。
我回到家的时候,衣角上那个褶皱还在。
我抚了一下,还是有点皱巴巴的。
今天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写的“距离中考还剩——天”。那个数字还没来得及写,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粉笔印。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明天上午填志愿,大家都想好了吧?”
那时教室里嗡嗡地响成一阵,有人在问“你填哪个”,有人在说“我还没想好”,有人趴在桌上不说话。
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着线。
真的要填去市里吗?
洗过澡,我坐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窗外是黑的。风扇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浅。
我答应过她的——考得好就去。
我一模考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分数也处于不错的水平。
我不想就这样和她走散。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发圈,她送我的。
我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很小很小的一圈,好似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可是她又扯了我的衣角,不是直接说,也不是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偷偷认为她一定也在想些什么。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这条街、这棵树、这家糖水铺,还有她。
我的记忆里从来不会少的身影,声音。
她坐在对面吃面的样子、她低头写作业的样子……
如果以后记忆里少了她,就像失去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画面。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图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也没有想过……她会“赶”我走。
但我却答应了。
为什么呢?
那些东西很有意思。透明的电梯,没见过的笔,亮闪闪的装饰——它们确实超级好看。
我在商场里站了那么久,不停地抬头看,忍不住想“原来还有这种东西”。
可那些东西只会在那里,不会走掉。在城里的某家店里,不管我去不去看,它们都在。
可雨雨呢?一年,两年……那三年、四年呢?
我还能找到她吗?
她不会想再接受一次分开,小时候那些朋友走的时候,我们一起在车站送过。
她们说“暑假回来一起玩”,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家的猫也走了,悄无声息的,找也找不到,什么都来不及做,我没有抓住过谁。
我只是看着它们慢慢消失,从我的眼前离开。
那些东西哪里有她重要。
我去了城里,就看不到她了。
新的朋友,新的同学,她们不会像雨雨那样容纳我,不会在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牵起我的手。
我只想永远看到雨雨的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甜滋滋的,笑得不是特别开,像心里藏了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一直都喜欢她,她那样。
所以我要填本地高中。
我一模考不算考得好吧?数学那么低,这样也不算违约吧?
况且,她说过的。
她指着水泥墙上的那句话——“雨,晴,要永远在一起”,她说“我们一起去实现”。
她说过的话,应该还记得吧。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香包,淡蓝色的绳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亲手缝的。
草药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淡淡的,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我把它握在手里,和那个发圈一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我刚搬过来不久,口音、习惯与这里不太一样。
那些小朋友不愿意带我一起玩过家家,我一个人蹲在树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拉,先和蚂蚁做朋友。
后来雨棠来了。
她蹲在我旁边,轻声问我:“你在玩什么呀?”
“不知道。”我说。
“那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些小朋友不想和你玩吗?”我问她。
“我想和你玩。”
后来我们就一起玩了,每天每天。
不知道我们玩的是不是她们那种过家家,但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她会用小石头搭一个“房子”,我会摘一些草和叶子当“菜”。
我扮演丈夫,她是妻子,那时她笑得温温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
有一天她问我:“只和我玩,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说:“有雨雨在,当然不会啊。”
现在我还是会这样说。
小时候我总觉得,她像一道光照进我的世界里。
但现在想一想,其实不是。
她不是光,她就是我的世界本身。
那些房子、那些饭菜、那些早晨还有傍晚、那些笑着的、安静的她——它们汇合在一起,才是我认识的世界。
我不愿意就丢掉这些,去走到大人说的什么“新的世界”。
那些更开阔,更宽广,机会更多吗?
我不觉得,我明明已经有我喜欢的了。
他们不知道,有人不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包和发圈,两个小小的东西,在手心里静静躺着。
我把香包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发圈重新套回手上,再紧了紧。
心里已经固定下来她的位置了,无法淡化,也无法抹去。
这份热热的感情浓了又浓,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滴,我也想好好地护着。
明天填志愿的时候,我会填这里的学校。
我不能让雨雨多一个去车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