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帐篷的缝隙灌进来，吹动篝火余烬中最后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它们在灰烬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我在篝火旁边蹲了下来，把行李摊开在膝盖上

衣物、干粮、药剂瓶、备用绷带——一件一件翻过去，手指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之间游走，最后在行李的最底层，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通讯石

玛琳留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有需要就用」

通讯石在我掌心里躺了一会儿，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它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然后我把它放在地上，叹了口气

我的目光落在了行李的另一角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皮质表面，没有花纹，没有标记，只有盖子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银色封线

手指触碰到盒盖的时候，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和通讯石的触感如出一辙

我打开盒盖，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那个黑色的项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加精致——大概是在出发之前，玛琳又对它做了什么改良，纹路的走向更细密了，内侧的魔力回路也多了好几圈

指尖轻轻碰了碰项圈的内侧，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盖子，把它重新塞回行李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通讯石还躺在地上，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我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指腹贴着它冰凉的表面，犹豫了几秒

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往通讯石里注入了一缕魔力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纹路蔓延开去，通讯石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亮光，然后那光芒开始凝聚、上升，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银色的长发，灰色的瞳孔，然后是微微弯起的嘴角——玛琳的影像站在那片光芒中

「——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从光芒中的影像传来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进了魔王城才肯用那块石头」

「……玛琳老师」

「说吧，什么事？」

「凯塔——萨妮厄斯——她现在每天晚上依旧还是会从我身边溜走，而且……我们遇到了一些不在她计划内的魔物」

那片光芒中的身影微微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玛琳的影像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灰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波动

「……你说的『不在计划内的魔物』，是那种——魔力波动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出来又硬塞回去的东西，对吗？」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因为在之前，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就在你们出发之前，王都外围，魔物森林的西北边缘」

「我本来只是去查看一处魔力异常的节点，结果发现了三只那种东西的残骸——已经被什么东西杀死了，但留下的魔力痕迹被我记录了下来」

她顿了顿，灰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还记得当时我让你收集的魔晶吗？那个时候的你还没有觉醒像现在这样的力量，所以你没法察觉异常，但我已经注意到那些魔晶里残留的魔力，和正常的魔物不太一样，只不过那时我没有深究，现在看来，恐怕是我疏忽了」

「您的意思是……那些魔物，其实一直都有？」

「对，它们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直蛰伏在某个地方，只是最近才开始活跃起来；所以你遇到的那些……不是孤例，它们一直都存在，只是在此之前没有靠近过你们」

「那到底是——」

「我不知道」

她打断了我，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遮掩，坦荡得让人有些意外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些东西的魔力来源，不是萨妮厄斯」

「果然……」

「我仔细对比过她的魔力波动和那些魔物残留的痕迹，完全是两回事；也许是前任魔王的残余……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所以……我能告诉你的是——它们确实总是在你们周围出现」

风从帐篷的缝隙灌进来，吹动那些光芒凝聚成的轮廓，玛琳的影像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确实被盯上了？」

「是的」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犹豫

「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们，那些魔物只是试探，是在测试你们的反应，测试你们的实力，测试你们的底线」

「你们越表现得焦虑，对方就越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它们想看到的是你们慌乱的样子——萨妮厄斯慌乱，你慌乱，整个队伍都慌乱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要做」

玛琳的语气毫不动摇，灰色的瞳孔透过那片光芒直视着我

「对方在等你们动，等你们慌乱，等你们露出破绽，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急、不慌、不动，等对方先坐不住，等他们先出手，等他们主动把底牌亮出来」

「可如果他们在我们到达魔王城之前就——」

「那就更好了」

玛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冰冷

「越早出手，暴露的东西就越多；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萨妮厄斯现在是魔王，她的力量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之所以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只是因为她没有认真去寻找那些魔物的源头，她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毕竟对她来说——你就是她的软肋」

「……」

我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可听到「我就是她的软肋」的时候，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堵得有些发闷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就得靠你们自己面对了」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就像今天一样联系我就好」

「那就到这里~」

随着一声魔力发出的轻微响声，玛琳的影像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我拿起通讯石，叹了口气

「……又是让我……什么都不做吗……」

……

……

玛琳关闭了通讯用的魔晶，盯着魔晶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魔晶的表面

接着，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窗外银白色的月光，视线飘散去了远方的森林和火山

「拿你们作诱饵真是抱歉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的」

「不过至少得等到我除掉这个隐患」

……

……

「真正的魔王已经诞生」

「那些废物，就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