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卡的生活悄然裂成两半。
一半是夜晚，是书桌上是摊开的信纸和洇开的蓝黑墨水，是那个叫南希的女孩从纸面上浮起来的声音，温柔，妥帖，美好。她照常写信，写今天的云很好看，写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写今天在书店里又找到一本很有趣的诗集。每一个字都安安稳稳地落在纸上，像是没什么事情发生过。
另一半是白天。是课上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时的心跳，是三路电车上摇晃的扶手，是七路电车深红色座椅上那道白色的裂纹，是老市场站石板缝里的青苔，是鸢尾街那两排越来越熟悉的梧桐树——是的，自从上次她偷偷跑去了鸢尾街，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偷偷溜过去，不为见到南希，只是想离南希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在鸢尾街，有时候待半个小时，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最长的一次她坐在对面门口的石阶上，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二十四号那扇关着的暗棕色木门。那天阳光很烈，梧桐叶的影子落在门板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撕碎了一封没写完的信。
她从没敲过那扇门，她甚至从没靠近过那扇门，她总是在离二十四号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看二楼窗子里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看门口的浅红花盆里小小的迷迭香，看那个见证了她们无数回忆的信箱。她像一只谨慎的猫，一点一点地靠近，却始终保留着随时可以转身跑开的距离。
她开始认识这条街。鸢尾街的上午和下午是不一样的。上午的时候，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一楼的窗台上会探出邻居老奶奶浇花的水壶，水珠溅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下午的光更烈一些，梧桐叶的阴影就变得更浓更重，风一过，满地的光斑像活过来似的跳动。更晚一点的时候她就没来过了——那时候南希下班回来了，她不敢。
有一天她发现二十四号门口的信箱里隐约有一封信，是邮差上午投进去的，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地颤。她看见那个信封的一角，和自己用的信封一模一样，这不就是昨晚她写的信吗。她很想把它往里塞一塞，或者摸一摸，就摸一下。可她的脚钉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那天晚上艾莉卡写信的时候，笔尖比平时沉了许多。她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今天我路过一个地方，看到一只信箱，里面躺着一封信。我忽然觉得那封信好幸福，因为它会被一双温暖的手取走，被一双温柔的眼睛阅读。
有一天她逛到了老市场那边的面包店。她买了一根可颂，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慢慢地吃，目光却一直落在通往鸢尾街的那个方向。
有一天她来得比平时晚了些，电车在路上耽搁了，到鸢尾街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她照例走到二十四号对面的台阶处，刚要站定，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朝着二十四号越来越近。
艾莉卡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她看见一个人影向着二十四号走过来，但因为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人影很快走到了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暗棕木门，走入院中，然后“啪”的一声关了门，人影在艾莉卡的视线中消失了。艾莉卡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呼吸都停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那里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那是短短十几秒钟的事。艾莉卡没有看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头长长的深黑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前的一切像在水里晃动着。
艾莉卡疯了一般冲出鸢尾街，一口气跑过两条街，冲到了老巿场，立刻瘫坐到了一条长椅上，腿软得像站不起来了。她的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胸口发疼。她低下头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就是南希。她没看清那张脸，可她知道，那就是南希。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整颗心都跟着震颤起来。她在老市场的那条长椅上呆坐了好久，久到腿都麻了。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几乎完全落了下去，点点星光已经出现在了天空中，凉爽的夏风拂过，老市场的店铺也基本上都关门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发生了。
艾莉卡回程的电车上一直在发抖。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地掠过，脑子里却只有那个逆光的轮廓，那一头长长的、乌黑的头发。她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可她记得那个人的姿态——那种不疾不徐的、笃定的、像一条河一样有自己的流向的姿态。
回家后她坐在书桌前对着信纸发了两个小时的呆。她想告诉南希她来过，想告诉南希她看到了她，想告诉南希她的身影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可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她只写了：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走进了一扇门，阳光照在你的头发上，很好看。她投出那封信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
可她也发现了另一件事——她越来越难以忍受写信这件事本身了。那些在信纸上流淌的字句，曾经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全部的寄托，可自从她去过鸢尾街，自从她站在过鸢尾街二十四号那扇门前，自从她亲眼看见南希走进那扇门里——纸上的南希忽然变得不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她想看南希的脸，看清楚了，看那双眼睛是圆的还是长的，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翘，看说话的时候嘴唇怎样动，想看她念她名字时的口型。她想听南希的声音，不是纸上那些沉默的字句，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呼吸和温度的声音。
她想让南希知道她来过。她想告诉南希，鸢尾街二十四号门口那棵梧桐树最下面的枝桠上有一片卷边的叶子，她每天都会看它一眼；想告诉南希，迷迭香旁边的信箱上有一道裂纹，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自己家那个也有类似的裂纹；想告诉南希，二楼那扇窗的纱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画面。可她说不出口。
夜里她又失眠了。月光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叠米白的信纸上，照在她搁在纸边的钢笔上。